黎長老想到這位新首領將一把骨刀刺向老首領時的狠辣,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


    又想到今早發現的情況,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


    “首,首領,那頭章魚……死了。”


    “死了?”賀景深的聲音挑起,眉頭緊鎖,每一個字“怎麽死的?”


    黎長老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愈發幹啞:“就在……就在斷崖邊緣的海域發現的。但是身體已經被撕咬得不成樣子,找了醫師查過了,似乎是……蛇毒。”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深海中本來就有各種野獸,死掉的海類生物會被其他海類生物徹底吃掉。


    那頭章魚的慘狀,他都不想多看一眼。


    不過,蛇毒……


    他猛地抬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首領,賀臨川帶來的那群人裏的確有玄蛇,殺死章魚的肯定是那條玄蛇,是賀臨川的人!”


    “賀臨川的人?”賀景深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眼底的怒火瞬間炸裂開來,狂暴的殺意幾乎要凝實,整個洞穴的溫度仿佛都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他必須死。”


    黎長老被賀景深身上的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後怕的餘悸:“首領息怒!那夥人……尤其是那條玄蛇和那隻火狐,實力……深不可測!那條玄蛇似乎有空間異能。還有那隻火狐,它有自然係異能,火。”


    賀景深死死盯著黎長老,一字一頓,聲音森寒徹骨:“深不可測?那又如何!賀臨川,還有那些人,一個都別想逃!”


    一直沉默的蓬川薩滿,此時終於動了。


    他向前稍稍挪動了半步,“首領,”蓬川薩滿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礁石在摩擦,卻又帶著堅毅,“首領,昨天他們就潛進來了,似乎還和那女人見了麵。”


    賀景深冷哼一聲,“見了麵,那又讓他們再見最後一麵。”


    蓬川的目光緩緩掃過賀景深和黎長老:“祭祀之時,無須那麽多人同時在。”


    “薩滿之意是?”賀景深強壓下胸中翻騰的殺意,眯起眼,看向蓬川。


    他深知這位老薩滿的智慧和手段,更明白他對祭祀的看重遠超一切。


    “精簡。”蓬川薩滿言簡意賅,“隻帶部落裏的異能者。”


    以前的祭祀幾乎是所有族人都在。


    賀景深眼中精光一閃。


    蓬川的話,瞬間點醒了他。


    “黎長老,去傳令吧。”


    洞窟內隻剩下賀景深與蓬川薩滿兩人。


    冰冷的海水氣息似乎更加濃鬱了。


    賀景深的目光越過蓬川薩滿,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殺了賀臨川,海神能消氣嗎?”


    蓬川薩滿深陷的眼窩中,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向賀景深,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會的,首領。”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海神動怒,不敬海神的人都會得到懲罰。”


    賀景深看向薩滿的眼神中帶著一股探究,


    他心裏有些不安,薩滿的話十分篤定,可他總覺得一股不知哪來的壓迫感一直緊跟著他,越來越沉。


    “隻等戌時。”


    “好!戌時!”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發光海藻的映照下投下巨大扭曲的陰影,“隻待戌時!”


    同一時間,澤海外圍,那片嶙峋怪石包圍的隱蔽山坳深處。


    小小的山洞裏,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硝石特有的苦澀氣息,還有木炭燃燒的焦糊味。


    洞壁角落裏那點可憐的篝火餘燼,光芒微弱,隻能勉強勾勒出幾個坐著休息的身影,更添幾分壓抑。


    謝星晚累得筋疲力竭,從早上一直到現在,足足7個時辰,他們一直在製作黑火藥以及做些埋伏。


    “該出發了嗎?”程琰問道。


    賀臨川點點頭,“可以去了。”


    山頂,靠近懸崖的前方是一片平台。


    此刻平台周圍已經被人魚部落的異能者圍住。


    戌時。


    沉淵之眼上方的巨大平台,此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


    天空已經快要被黑暗占滿,平台上零星插著的、燃燒著火焰的魚油火把。


    那幽幽的火光把默默圍立的人魚異能者們,映照得如同地獄爬出的鬼魅,投下扭曲搖曳的巨大而猙獰的陰影。


    平台中央,一個女人孤零零地跪坐著。


    她深藍的長發淩亂地貼在蒼白如紙的臉上,嘴唇幹裂,眼神空洞得仿佛靈魂已被抽離。


    隻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她的腳踝處,還纏著蓬亂的藤蔓。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海腥味、魚油的焦糊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深淵的冰冷濕氣。


    “嗚……”


    低沉、蒼涼、如同巨鯨垂死哀鳴般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在死寂中撕裂開來,回蕩在懸崖平台和懸崖不見底的深淵。


    隨著這號角的牽引,蓬川薩滿動了。


    他枯瘦得如同被風幹海藻裹纏的骨架,緩緩走向平台最前方,麵對著平台最前方的斷崖。


    他臉上覆蓋著一張巨大而猙獰的魚骨麵具,眼窩處是兩團深不見底的黑洞。


    身上披掛著無數大大小小、形狀怪異的龜甲、獸骨和風幹海草,隨著他的動作相互碰撞,發出沉悶而空洞的“哢噠”聲。


    蓬川薩滿開始邁動一種極其詭異而沉重的步伐。


    一步一頓。


    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傾斜,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這是祭祀舞。


    謝星晚從前也看過,姝念薩滿也跳過的。


    可這位蓬川薩滿,跳得要比那詭異幾倍。


    他腳下的步伐,每一次踏落都仿佛踏在心跳的間隙,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沙啞的吟唱從他魚骨麵具下擠出,不成調,不成詞,隻有斷斷續續飽含某種原始恐懼和瘋狂囈語的音節。


    隨著他扭曲的舞步和嘶啞的吟唱,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平地卷起!


    風聲越來越大,狂風卷起平台上的沙礫碎石,抽打在周圍人魚異能者冰冷的鱗片和臉上。


    他們依舊沉默如石雕,隻是握緊了手中的骨矛魚叉,眼神在狂風中滿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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