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位置離陸仁不算近,所以陸仁聽不清她們到底說了什麽,隻知道她們的眼神看上去可不像是執法者看見受害人的同情眼神,她們的眼神裏麵似乎還帶上了一些隱秘的控訴。


    還沒等陸仁進一步地進行求救,宴會廳裏的人群就爆發出了一陣騷亂。


    原來是彌勒圖窮匕見了。


    她趁著那迦沉醉於歌舞的時候,慢慢向他靠近。彌勒曼妙的舞姿讓那迦放下了警惕。當他們的距離變得足夠短的時候,彌勒一個閃身,繞到了那迦背後,然後把表演用的彎刀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鼓樂戛然而止。


    那迦變成了彌勒手上的人質。


    宴席上的賓客基本都是那迦的狐朋狗友,此時看見那迦被抓,一個個害怕地掀了桌子就跑了出去。甚至原來坐在陸仁身邊的那位女性摩利也跑了。


    美姬四散流離,美酒委地成泥。黃金做的杯盤像垃圾一樣摔了一地,甚至還有幾個盤子因為落地的衝擊還在地上旋轉,在瞬間變得空曠的房子裏發出一些回音,然後慢慢地,這個聲音也停下了。


    整個會客廳變得異常安靜,隻能聽見三個人嗑瓜子的聲音:“吧唧吧唧……”


    陸仁:……


    上座的帝釋天似乎並看不慣這一場鬧劇,他抬眸,神情冰冷地掃視了一圈還在嗑瓜子的三人。


    接收到信號的三人於是默默收斂了一下自己嗑瓜子的聲音。


    帝釋天懶得再同這三人計較,他側過頭,望向了一旁乖乖給彌勒當著人質的那迦:“你這是又鬧哪一出?這種程度的挾製,你掙脫不開嗎?”


    那迦此時一隻手被彌勒扭在身後,擰成了一個絕對不會好受的姿勢。但他的臉上卻是嬉皮笑臉的。


    隻見那迦朝著帝釋天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一臉愜意的說道:“我想,我墜入愛河了!”


    帝釋天:???


    彌勒:???


    陸仁:???


    在眾人的滿頭問號之中,後方突然爆發出一陣響亮的掌聲,原來是一旁偷偷嗑瓜子的美女三人組,她們在聽到那迦的這句話,瞬間感動地鼓起了掌來。


    塗山綺羅、龍女、百花:這不比電視上播的爛片精彩?!


    第68章 須彌山(十四)


    那迦其實很早就見過彌勒。


    是什麽時候來著,時間太久了,他也有些記不清楚了。模糊地記得好像是有一次他實在太無聊了,在須彌山亂晃的時候。


    那天早上,由於那迦久違的好心情,他在娑羅樹下麵下了一場雨。所以那天整個世界都是濕漉漉的:空氣中彌漫著雨後腥甜的氣息,樹葉上掛著晶瑩的水滴,甚至地上的泥土也因為吸飽了雨水而變得泥濘。


    潮濕的空氣取悅了那迦不快的心情,他攀上了娑羅樹,開始閉目養神。正當半夢半醒之際,他被樹下的驟然響起的喧嘩聲吵醒了。他睜開眼睛,透過層層迭迭的婆娑樹影,一眼就望見了樹下的彌勒。


    彌勒正在捕獵一隻比她要大很多的毒龍。


    毒龍這種生物,長得很像碩大的蜥蜴。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它們會把脖子上的一圈色彩鮮豔的翎毛張開進行威嚇,這讓它們看上去十分嚇人。


    但實際上,毒龍並不罕見。盡管擁有帶毒的利齒和堅硬的鱗片,但毒龍的體型不算太大,毒性並不強,一個成年男性就能輕易製服一條落單的毒龍。


    是的,落單。這種生物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們通常都是成群結隊地出現的。因此,哪怕是經驗豐富的獵人,獨自碰上一群組團捕獵的毒龍,也依然相當棘手。


    而那一次,娑羅樹下的彌勒就被三條毒龍給包圍了。


    彌勒身上有不少毒龍造成的抓傷,但她不以為意。她踏過泥濘,向著那迦的方向疾馳而來,然後迅速跑動到樹下,背靠著樹幹,這是為了更好地防止毒龍從她的身後進行偷襲。她用手防護著自己的頭和腰腹,時刻戒備著繞著她逡巡的三條毒龍,而她的手裏還牢牢地握著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簡陋而粗糙的匕首。它甚至沒有刀柄,隻是用繃帶在末端隨意綁了綁,可以看得出這應當是一把自製的匕首。


    那迦出身尊貴異常,他乃是善見城八部之一,世尊龍王。能呈到他麵前來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精心雕琢,巧奪天工的存在。甚至哪怕在戰場那樣一切從簡的地方,他所使用的的武器也是由純金鍛造而成的槍,槍身上還有繁複的手工雕刻花紋,仿佛隻有這樣的武器才能配得上他高貴的身份。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使用這樣破敗武器的提奴,更有趣的是這個提奴還是一名女性。


    但那迦並沒有現身的打算,他並不認為一名女性提奴有足夠的幸運和殊榮,能夠謁見龍王。


    在那迦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原本繞著彌勒的三條毒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它們率先向彌勒發起了攻擊。


    兩隻毒龍像兩根利箭一樣衝向了彌勒。彌勒用匕首擋住了其中一隻毒龍的尖齒,刀刃劃破了那隻毒龍的吻部,它吃痛後退。隨後,彌勒又用腳踹向了另一隻毒龍的下顎,把那頭毒龍踹得一個後仰,摔倒在地。


    危機解除。


    但還沒等彌勒鬆口氣,第三隻毒龍又迅速猛撲了上來,一口咬住了她的腳踝。


    毒龍的牙齒帶有輕微的毒液,能麻痹獵物的神經,減緩獵物的動作。


    彌勒吃痛,反手將匕首刺向了毒龍的眼睛,霎時鮮血四濺,劇烈的疼痛逼得那隻毒龍鬆開了咬住彌勒的牙齒。


    然後彌勒一個翻身,往泥地裏一滾,躲開了其他毒龍隨之而來的攻擊,繞到了娑羅樹的背後。她剛擺脫毒龍的追擊,甚至還沒來得及平複一下呼吸,就立刻毫不猶豫猶豫地,直接抬手用匕首割掉了腿上被毒龍咬傷的那一片皮肉。


    那間,鮮血從傷口飛濺出來,有一滴恰巧落在了彌勒的眼角。


    “像一顆紅色的小痣。”那迦看著那滴血這麽想著,都沒意識到自己竟然呆呆地盯著這個他剛剛瞧不起的提奴出了神。


    等那迦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彌勒已經迅速用自己撕下的衣物布料將傷口包紮完畢了。她的手法幹淨利落,一看就知道是自己處理傷口的老手了。


    傷口處理完畢的彌勒緊緊盯著麵前瞎了一隻右眼的毒龍,驟然起身快速跑動,趁那三隻毒龍反應過來之前,移動到了毒龍的右側,在毒龍的視覺盲區中一個飛撲,穩穩落在了毒龍的腦袋上。


    而那隻毒龍因為瞎了一隻眼睛,看不清楚右側的情況變化,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被彌勒占了上風。


    毒龍慌了,它瘋狂甩著腦袋試圖把彌勒摔下去。另外兩隻見狀也衝上來幫忙,但驚慌中的毒龍根本分不清敵我,瞎眼毒龍的爪子狠狠地攻擊上了它的夥伴,甚至還在慌亂中咬傷了自己的夥伴。


    剩下的兩隻毒龍雖然對毒素有一部分抵抗能力,但是行動依然不可避免地遲緩了起來。彌勒乘勝追擊,她穩穩地坐在瞎眼毒龍的腦袋上,不顧毒龍的垂死掙紮,高高揚起了手裏的匕首,然後手起刀落,紮了下去,匕首直接穿透腦殼,解決掉了這隻毒龍。


    剩下兩隻毒龍見大勢已去,掙紮著想要逃跑,中毒的它們如同打完麻藥一般走路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彌勒當然不會給它們逃跑的機會。她看準時機割斷了其中一隻毒龍的喉嚨,又甩出匕首紮中了另一隻跑遠的毒龍的後腦。


    至此,三隻毒龍悉數被彌勒解決。而她彼時不過是一個拿著一把殘破匕首的少女而已。


    當然,彌勒本身也受了不輕的傷,她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毒龍的屍體旁,輕描淡寫地拔下了插在毒龍腦袋上的匕首。為了確定毒龍有沒有死透,她甚至還麵無表情地對著毒龍的屍體補了兩刀。


    做完了這一切,她終於累得癱倒在地。滿地的泥濘染上了彌勒的裙擺,發梢和臉頰,她身上沾滿了汙血和汙泥,整個人狼狽不堪。但是那一瞬間,那迦看著那個淤泥中的身影,甚至忘記了呼吸。


    那是汙泥與血海中盛開的曼陀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仰天躺在地上的彌勒還是沒有絲毫的動靜,如果不是她的胸膛還在起伏,那迦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死去了。


    想到這裏,九天之上的龍王紆尊降貴,從娑羅樹上施施然踏步而下,赤足落在了泥濘之中。他雪白的皮膚與汙穢的泥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像是一種無形的褻瀆。但被褻瀆的龍王本人,卻甘之如飴。


    他緩步走到了彌勒的身邊,低下頭看向了這個優秀的戰士。然後清了清自己的嗓子,開口說道:“咳咳,勇敢的提奴啊,你剛剛成功地證明了你自己,我乃是八部龍王那迦,有意封你為我的眷屬,心懷感激吧”


    那迦說完,等著彌勒的反應,但是彌勒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了過去,隻是仰麵躺著,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動靜。


    於是那迦又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補充道:“既然你行動不便,那就由我為你賜福治療吧。”


    打算為彌勒治療的那迦理應優先處理彌勒腿上的傷口,但那迦剛俯下身伸出手,卻鬼使神差般地把手移到了彌勒眼角的那滴血痕上。他突然生出了一股摸一下那滴血痕的衝動。


    然而,那迦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去,原本安睡著的彌勒驟然睜開了眼,她眼神清明,一雙金黃色的眼睛望向了居高臨下看著她的那迦,冷冰冰地說道:“滾!”


    時間來到現在,牛車上,那迦正在興高采烈地向眾人說著當時的故事:“那一刻,我覺得她的眼睛裏像是有一團火焰一樣,燒得我全身燥熱。”


    那迦的脖子上依然架著一把彎刀,刀在彌勒的手裏,此刻她正被迫聽那迦描述如何愛她。他甚至興致勃勃地講了一路。


    彌勒不耐煩地說道:“我看你不是燒得,是騷得,閉嘴,老實點!”


    但那迦老實不起來,因為旁邊不停地有人在給他捧場。


    龍女:“那後來呢?”


    百花:“你救了她?”


    塗山綺羅:“快接著講啊!”


    她們甚至在逃亡路上都沒忘了帶上宴席上的瓜子,邊嗑瓜子邊用充滿興味的眼神看著那迦,還好心地把瓜子分了一把給那迦,一副哥倆好的樣子。那迦也十分配合,邊嗑瓜子邊當著彌勒的麵,給她們講他和彌勒的愛情故事:“後來我就被嚇跑了呀,回去以後我一直在思念她,沒想到今天在宴會上見到了,我第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了。”


    這一頭討論激烈,氣氛熱烈,而牛車的另一邊,陸吾正在給陸仁做心肺複蘇。


    陸吾手裏不停動作,嘴裏還在嘶嚎著:“快醒醒!不能睡啊!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就在剛才,彌勒劫持了龍王那迦,途中還順便捎上了陸仁。靠著把那迦當人質,他們成功地逃上了接應的牛車,逃離了帝釋天的勢力範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們忘了陸仁腳上還帶著囚鏈。


    於是開出去沒多久,陸仁直接被囚鏈電擊到休克了。還好,那迦會解開囚鏈,他甚至為了討好彌勒主動提出幫忙。不過就算囚鏈解開了,陸仁也還是被電昏了過去,正在重啟中。


    牛車在空中疾馳,風景眨眼不同了。


    彌勒坐在那迦的身後,負責用刀脅迫他。那迦卻絲毫沒有人質的自覺,不動神色地開始向後靠,明目張膽地吃豆腐,又在彌勒忍無可忍即將發飆之前快速撤離,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眼看著彌勒額頭的青筋狂跳,為了防止他們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打起來,打擾阿仁的急救,百花適時地轉移了彌勒的注意力:“哇我們飛得好高呀!我們……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


    彌勒對女性有種天生的寬容,隻見她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自己暴躁的情緒,然後向百花說道:“去反抗者營地菩薩界,聞多羅城。”


    第69章 須彌山(十五)


    陸仁醒過來的時候牛車正在落地。


    他在顛簸中迷茫地睜開眼睛,第一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滿身都是刺青的彪形大漢。大漢好像剛剛忙碌完,累得滿頭大汗,看見陸仁醒了長籲一口氣,然後伸出五個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嘿,你沒事吧?”


    被電擊的感覺還殘留在陸仁的身體裏,他的身體還是麻麻的。陸仁緩了一會兒,知覺漸漸回籠,他發現自己的肋骨又開始隱隱作痛,腦袋也感覺到了一些暈眩。


    陸仁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哪哪都不太好,於是他又躺了回去,舉起手遮著眼睛想再歇一會兒。但是還沒等他歇多久,牛車裏就驟然爆發出一陣女孩子們激動的尖叫聲。


    陸仁一臉懵地循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就看見好久不見的彌勒正用刀架著之前還在宴請他的那迦的脖子。


    “難道從宴會逃出來以後,他們一直是這個動作嗎?”陸仁疑惑地想。


    不過,如果兩人此時的動作,單從表情來看,彌勒臉色難看得反而更像是被人用刀架著脖子的那個人。


    而被人挾持的那迦此刻還在興高采烈地表達對彌勒的愛意:“我們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旁的龍女、百花和塗山綺羅正在看熱鬧不嫌事大一般地捧著場。


    “結婚!結婚!”


    “在一起!在一起!”


    現場的氣氛一度被推向高潮。


    在這樣的喧鬧聲中,陸仁敏銳地察覺到彌勒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那迦的脖子,然後眼睛微微眯起,接著拿著彎刀的手腕便動了……


    陸仁眼疾手快地喊出了聲:“彌勒!”


    本來打算直接抹了那迦脖子的彌勒被陸仁的叫聲驚擾,停下了手,然後抬眼看向了陸仁,她的麵色不善,滿臉寫著:“沒看見老娘正在忙嗎?”


    陸仁被她臉上的殺氣震驚到了,縮著脖子咽了咽口水,然後幹笑了兩聲說道:“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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