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她們在商量對策,卻並沒有叫上陸吾的打算。於是陸吾驚恐地發現,本來還在爭先恐後指著自己鼻子罵的三人,突然圍成一個小圈開始竊竊私語,並且有意無意地把一同來到這裏的自己排除在外。


    陸吾咽了口口水,心裏止不住打鼓:“這架勢,應該不是要殺了我吧?”


    那三人卻還在商量。


    明確了第一步要做什麽之後,就應該想清楚要怎麽做。於是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三人麵前:怎麽才能弄到一個合理的身份呢?


    塗山綺羅環顧四周。


    他們的落點是一片荒地,四周隻有赤紅色的泥土和丘陵,既沒有植物又沒有動物。整個一個不毛之地。對須彌山還是有一些了解的塗山綺羅說道:“我們現下所在的位置太偏僻,不能確定這到底是須彌山的哪一界,若是聲聞緣覺還好,這兩處龍蛇混雜,想混到一個偽造的身份並不困難。若是菩薩界同佛界,怕是沒那麽容易了。”


    塗山綺羅沉吟了一會兒:“不過,也許我們可以前往城鎮門口。那裏肯定有進出的商隊,商隊人員一般都不固定,稍加威逼利誘,定然能混入其中。”


    龍女有些擔憂:“但我們長得不夠嚇人,未必能威懾到商隊的人吧。”


    百花說:“別擔心,長得嚇人的工具人不是有現成的嗎?”


    於是,正在擔憂自己會不會被暗殺的陸吾本來心裏就在犯嘀咕,轉頭就看見剛剛還圍在一起小聲商量的三人突然偏過頭獰笑著望向他,然後又轉過頭繼續小聲商量。


    陸吾:“……”糟了,感覺連毀屍滅跡的方法都商量好了。


    當然,一行人最終沒有走上打劫商隊的違法犯罪道路。


    因為他們在城鎮外的不遠處遇到了一個正在招收舞姬和樂手的歌舞團。本著碰碰運氣的原則,四個人準備前往報名,沒想到他們來到歌舞團的時候,卻發現麵試處門可羅雀。


    歌舞團駐紮在城外的一處營地。因為是流浪歌舞團,沒有固定場所,所以實際上營地就是一片連起來的帳篷。說是歌舞團,但是這些帳篷之間行走的人身上都帶著猙獰的疤痕和花哨的紋身,而且大部分是一些皮膚黝黑,頭發雜亂,牙齒蠟黃的中年男人。


    沒人報名的原因找到了。


    但是塗山綺羅,龍女,百花和陸吾哪有一個善茬。他們無所畏懼,抱著黑吃黑的目的走進了營地。還沒等他們走進麵試的敞篷,就聽見一個憤怒的女聲從一頂帳篷後麵傳來:“你們完全不收斂自己的亡命徒氣場,這個歌舞團怎麽可能招得到姑娘?”


    另一個男聲答複道:“這我們都挺好的嘛,我們都已經從一個月洗一次改成半個月洗一次澡了。還不夠精致嗎?”


    女聲似乎更生氣了:“那迦每七天開一次宴會,如果沒有美女,我們怎麽混進去?”她越說越生氣,連語速都快了起來,“那迦是善見城界司的八部之一,如今被派來鎮壓緣覺界,如果不盡早解決他,對我們有百害而無一利。”


    塗山綺羅等人還在營地裏往前走著,由於位置移動,他們慢慢繞過了帳篷,然後便看見了說話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長著絡腮胡子的獨眼龍,女的則是個長著一身古銅色皮膚的美麗少女。獨眼龍雖然比少女還高了一頭,但說話的時候,低著頭彎著腰一副恭敬的樣子。


    看來這名少女才是這個“歌舞團”最有權力的人。


    少女,也就是彌勒,懶得繼續同獨眼龍說話,她深覺再聊下去她可能會被手底下這個笨蛋個氣死,於是叉著腰開始深呼吸,並抬起頭打算看看遠處的風景來緩解心情,卻在抬眼的瞬間恰好看見了前來應聘的四人。


    塗山綺羅,龍女和百花的那三張臉簡直就是彌勒的救命稻草。


    彌勒甚至都沒有進行麵試,她當場就把三名女士招進了歌舞團裏。然後歡欣雀躍地拉著人進帳篷裏去排練節目了。


    獨自被留在原地吃風的獨眼龍見彌勒走了,便收斂起了他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好像突然硬氣了起來一般,怒道:“整天一副拽樣,她如果不是波旬大人的養女,誰特麽理她。”他看著彌勒離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痰,“別落到老子手裏,不然早晚叫她生不如死。”


    彌勒不知道,哪怕知道了也不在乎她手下這些人的小心思,她此時滿心滿眼都是她新招的舞姬和樂手。


    要知道,之前歌舞團除了彌勒象樣之外,其他的舞姬都是從她領導的那一小支反抗者小隊裏挑選出一些看著不那麽五大三粗的男人假扮的。


    盡管如此,他們穿上舞衣樣子還是虎背熊腰,十分辣眼。


    當那群男人第一次用這副裝扮出現在彌勒眼前的時候,彌勒簡直覺得她受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傷害。要知道她可是能麵不改色跟帝釋天幹架的女人。


    彌勒叉著腰問她的手下:“這就是你們想出來的辦法?”


    這群人的其中一個搓著手狗腿地匯報道:“是的頭兒,這都是從小隊裏挑出來的最標誌的幾個,保準讓那迦精蟲上腦,然後趁其不備,一舉殺死他。”


    那迦會不會精蟲上腦彌勒不知道,但她那一瞬間著實是氣血上腦了。


    她甚至怒極反笑,雙手交叉著對她的手下露出了一個堪稱和善的表情,說道:“是嗎?那你們去吧。”


    彌勒在遠處看著她那群手下自信滿滿地招搖過市,然後在舞會門口就被人攔下來了。由於太可疑了甚至差點讓人抓起來。那群手下好不容易擺脫了盤問,掙紮著跑回了彌勒的身邊,氣喘籲籲地說道:“頭兒,不行,那迦的人太聰明了。”


    那迦的人聰不聰明彌勒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的人真的很蠢。而妄圖用這樣的人推翻整個善見城統治的她,更是蠢上加蠢。


    但彌勒從不去思考她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她也不能思考,她怕一思考她就會停在原地,那麽她的人生將變得毫無意義,就像在倉鼠輪裏不停跑動的倉鼠一樣,她也隻能埋頭向前,盡管她也不知道所謂的前方到底是不是前方。彌勒的養父波旬說過,她出生的意義就是推翻釋迦的統治,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誌和理想,隻需要朝著這個目標努力就可以。


    為此,當別的孩子還會因為摔跤在父母的懷裏嗷嗷大哭的時候,彌勒就已經開始舞刀弄劍。當別的孩子在讀書的時候,她已經在聲聞界最肮髒的貧民窟裏跟各種各樣的流氓討價還價了。


    而此刻,成功混進了那迦的舞會的彌勒深吸了一口氣,向眾人介紹著她新組成的歌舞團:據說是曾經有過菩薩界表演經曆的三姐妹和她們的禦用樂師。


    這當然是塗山綺羅編出來的身份。


    “這回,終於可以順利地完成計劃了。”彌勒有些高興地想。接下來,她隻需要趁著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歌舞表演上的時候,一舉刺殺那迦就行了。


    當彌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場上的情況,以便製定最佳刺殺計劃的時候,她看見了席間的陸仁和帝釋天。


    那一瞬間,彌勒意識到,實際情況與計劃產生了巨大的偏差。


    “真糟糕,他們怎麽會在這裏。”彌勒皺了皺眉,然後她不悅地想,“難道我正在尋找金剛杵的消息已經走漏了出去嗎?”


    一時間,各種思緒在彌勒的腦子裏百轉千回,然而還沒來得及等她為了這意外的情況製定新的作戰方案,已經上場的陸吾就向眾人鞠了一躬,準備開始表演了。


    眾人隻看見那名樂師雙手一攤,一把從來沒見過的弦樂器就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裏。他擺開架勢,張弓一拉,一首從未聽過的淒婉樂曲從指尖流淌而出,縈繞在這間小小的會客廳裏。


    而樂師的身後,三名美麗的舞姬也開始了各自的表演,隻見她們大開大合,肆意展示著自己熱情的舞姿。


    在座的眾人都如癡如醉。


    隻有陸仁,看著台上的三名女士展示著自己仿佛新安裝的手手腳腳,更是通過她們扭曲的動作,剝繭抽絲,認出來那就是著名的全國第八套廣播體操。而耳邊響著的《二泉映月》也在提醒陸仁,他並沒有認錯人,這幾個人就是他那群脫線的妖怪同事們。


    第67章 須彌山(十三)


    會客廳中央的表演場地上,離奇的行為藝術正在上演著,陸仁看不懂,但是陸仁大受震撼。


    另一個大受震撼的是彌勒。


    因為此次那迦的宴會開得十分突然,幾乎是彌勒剛剛湊齊了她的歌舞團,贏得了初步的入場資格,她混在那迦的隊伍裏的線人就向她傳來了那迦要舉辦聚會的消息。


    盡管彌勒也遲疑過一秒,為什麽明明沒有到七天那迦卻突然要舉辦宴會。


    不過龍王那迦的心情如同水一樣喜怒無常的事情,彌勒還是有所耳聞的。所以她也隻能咒罵一聲之後迅速做起了應對。


    匆忙之下彌勒甚至沒有向線人詢問突然開舞會的原因。這直接導致此刻她看著幾案之後的帝釋天和陸仁,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和魯莽。


    更要命的是她此刻唯四的隊友也不靠譜。要知道,由於時間原因,彌勒今天出發前的準備其實很有限:她隻來得及給新來的舞姬和樂師換上演出服,然後草草地帶著他們排練了一遍,最後告誡他們如果記不住動作,就自由發揮。


    彌勒也萬萬沒想到,他們隻記得了自由發揮四個字。


    盡管塗山綺羅,龍女和百花為了配合二泉映月,把第八套廣播體操的節奏放慢了許多,但場麵看上去依然怪異得不得了。


    淦,好怪,再看一眼。


    而台下以觀眾視角觀察三人的陸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幾個人好像此時此刻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表演丟人,甚至有那麽一絲,享受?


    不得不說,盡管她們三個都帶著麵紗,但掩蓋不住精致的眉眼。綴滿珠寶的露臍舞衣,更襯托得幾人猶如精心雕琢的鑽石一樣璀璨奪目。她們身姿挺拔,盡管四肢稍顯不協調,但每一個定格動作都可以稱得上是盡善盡美。


    盡管如此,這場表演也依然沒有到可以讓人驚歎的地步。離奇的是,此刻除了陸仁、帝釋天和那迦以外,其他賓客、兵士、侍者都可以說是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


    這肯定不是因為須彌山的人沒有審美。


    而是因為塗山綺羅乃是九尾狐。狐族擅魅術,這些賓客其實中了塗山綺羅的法術。當然,帝釋天和那迦並沒有可能中這種小小幻術,而彌勒和陸仁能保持清醒,則是因為在巨大的精神衝擊之下沒有中招而已。


    彌勒還沒能來得及趁著眾人失神的時候找到動手的機會,就看見帝釋天皺了皺眉頭,不悅地點評道:“上不得台麵的把戲。”


    聽了這話的那迦輕輕一笑,配合地揚手將手中酒杯裏的酒灑了出去,一瞬間,室內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冷冷的冰雨在所有人臉上胡亂地拍。這些原本還如癡如醉的賓客瞬間醒了過來。


    一陣暖風緊隨其後在室內刮起,又把眾人濕透的衣服一下子吹幹了。


    對於彌勒的歌舞團所造成的小小不愉快,那迦並沒有生氣,他含笑看著彌勒說道:“使用幻術是犯規的喲!如果你的歌舞團隻有這點水平,而沒有拿得出手的節目的話,還請退出我的宴會。”


    那迦說這話的時候,十分客氣。他的眼神一動不動地落在站在一邊的彌勒身上,他本來就生得一雙桃花眼,當他盯著一個人的時候,旁人竟然也能無端地從中體會出幾分繾綣的意味來。


    但陸仁已經沒心思八卦了,他滿心記掛的都是台上這幾個比起尋人好像更享受舞台的同事們,他思索著這幾個人到底有沒有看見自己。萬一沒有,那他們要是再被趕了出去,再遇上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那自己豈不是又回去無望了。


    好在幸運女神還是站在陸仁這一邊的,因為彌勒原本已經在權衡之下打算撤退了,因為她並不認為自己能同時對付帝釋天和那迦。


    但那迦的語言和眼神被彌勒視作了挑釁。


    彌勒隻是想穩妥,不是沒本事。畢竟,她有本事單槍匹馬偷渡去人間界,並在兩界司的眼皮子底下搶人,自然也不可能是一個安分的主。


    彌勒繼續扮演著她的歌舞團成員,她忍住怒氣一言不發,然後對著帝釋天和那迦深深鞠了一躬,接著當場抽出了一把彎刀。


    她突然的行為甚至導致周圍的守衛在一瞬間都緊張了起來,紛紛拔出了劍。但彌勒隻是站在台上,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甚至還對著眾人露出了一個旁人看上去十分溫柔,但陸仁看上去更像是死亡預告的微笑。


    讓彌勒笑得這麽謙卑,一會兒這個大廳會血流成河吧。


    台下的那迦製止了手下的戒備。


    而台上,彌勒也笑著回答起了那迦之前的提問:“怎麽會呢?我們歌舞團當然是有真本事的,作為賠罪,接下來就由我親自為大家表演。”接著她變出了一隻側邊帶著鈴鐺的俏皮手鼓,然後轉過身,把手鼓丟給了陸吾,囑咐他演奏一首街知巷聞的小調。


    陸吾當然不會,畢竟他所謂樂手的身份也隻是一個謊言而已。如今拿著手鼓的陸吾,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衝著麵前的彌勒露出了一個“嘿嘿,被我搞砸了”的笑容。


    那一瞬間,盡管彌勒笑容的弧度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但她的殺氣卻幾乎要掩蓋不住了。


    正當彌勒打算愛誰誰,炸了這個讓她丟臉的會客廳的時候,一聲輕笑從她身後傳來。


    是那迦。


    玩世不恭的那迦似乎對各種樂器都通曉一些。


    隻見他揮了揮手,原本在陸吾手裏的手鼓便再次飛起又落下,最終停留在了那迦的手掌心裏。手鼓的末端綁著紅色的係帶,在落入那迦手中的一瞬間,係帶便與他的皓白的手腕交錯纏繞,像一尾猩紅的小蛇。


    那迦輕輕拍了拍手鼓,然後看向了彌勒,然後對著她挑了挑眉示意開始。接著,他自顧自地繼續演奏,鼓聲配合著鼓邊的鈴鐺聲,一首充滿異域風情的樂章便從那迦的手上緩緩流淌了出來。


    彌勒也不扭捏,她掄起了彎刀就開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歌舞。每一個下腰,每一個彎刀擺動的角度,都顯得奪人心魄。


    既有舞者的柔美,又有刀客的剛強。


    別說是不知情的人,就連知道彌勒真麵目的陸仁都有些疑惑,台上這個舞藝超群,看上去高貴冷豔的彌勒真的是那個把他按進沙子裏還一個勁敲他竹杠的土匪嗎?


    宴會繼續,賓客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彌勒的舞姿上。


    而被彌勒臨時抓來湊歌舞團人數的陸吾,塗山綺羅,百花和龍女則像背景板一樣被冷落在了台上。但他們似乎並沒有很失落,隻見百花在身邊的一個幾案上就近抓了一把瓜子,四個人還分著吃上了。


    三位姑娘們甚至邊嗑瓜子邊點評彌勒的舞姿。


    龍女說:“這個腰下得不到位啊。吧唧吧唧……”


    百花納悶道:“這個腰還不到位?這麽說你還能下得更低?吧唧吧唧……”


    龍女說:“我不能,我就嗶嗶。”


    目睹一切的陸仁:你們不會真的是來度假的吧。


    陸仁可不想浪費這麽好的求救機會。於是他假裝不小心打翻了酒杯,並成功引起了身邊的女性摩利的驚呼。也正是這一聲驚呼,順利引起了台上嗑瓜子的三人組的注意。


    百花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望向騷亂發生的地方:“咦,是阿仁耶!”


    塗山綺羅聞言,也望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是他。”說著,她又看了看陸仁身邊的美酒和美人,補充道,“但是他看上去好像並不需要我們救。”


    龍女當然也看見了陸仁此刻不錯的待遇,她佯裝生氣地說:“這個臭小子,原來一個人來須彌山鬼混,害得他年邁的老母親我獨自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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