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峋將手上鎏金銅的杓給她,再順勢彎腰將一旁的凳子拖了過來。


    他個頭高,坐小杌子屈得慌。


    待他坐下,後背剛好與檻兒齊平。


    檻兒舀了水往他身上衝。


    纖白的手在他背上抹,掌下的肌肉有一瞬間的緊繃,下一刻又放鬆下來。


    檻兒用力按了按。


    輕聲道:“這兩個月事多,想是您也有些日子沒讓太醫按蹺了,今晚您可有時間?若不我替您按按?”


    駱峋雙手撐在膝上。


    盡量忽視背上柔軟的觸感,“很硬?”


    檻兒:“有點兒。”


    駱峋頓了頓,“膳後消了食請太醫來按。”


    檻兒站在他身側,往他肩膀上澆水,聞言道:“我也能按,我想給您按。”


    駱峋:“累。”


    檻兒紅著臉從旁邊架子上取了一條巾子閉著眼往他腰腹下方一圍!


    駱峋低頭看了看,又側首去看她。


    檻兒假裝沒看到他剛剛低頭的動作,“沒您這幾天累,再說我也想動一動,省得真養得手無縛雞之力。”


    太子爺沒接這話,隻忽然抓住她的手。


    檻兒微驚。


    旋即聽他問:“為何臉紅?”


    檻兒懷疑太子是故意的,可瞧著他清冷淡然的神情,她又覺得不是。


    “熱水熏的吧。”


    她胡謅道。


    駱峋克製著唇角的弧度,“溫水。”


    檻兒想把手從他掌心抽回來,“那就是殿下身上火氣盛人,蒸到妾身了。”


    駱峋不鬆手。


    驢頭不對馬嘴地問:“為何不看孤。”


    檻兒:“……”


    檻兒對上他的眼睛,狀似很是從容道:“您可是有事要與妾身說?”


    駱峋在她潤潤的臉頰上捏了一下,麵無表情道:“嗯,不過不是現在。”


    檻兒:“……”


    不是現在說卻把她單獨叫進來,還這麽奇奇怪怪,這要不是太子檻兒真想擰他!


    擰是不能擰的。


    不過檻兒抓住他的手羞惱似的瞋了他一眼,被太子仰頭在唇上親了一下。


    好在接下來他沒再有什麽異舉。


    由檻兒抹了澡豆膏衝洗完身子,便進了浴桶枕著玉枕讓袁寶進來淨發。


    等兩人從內室出來。


    趴在炕上抓玩具的曜哥兒玩具也不要了,吭哧著翻身張開小胳膊要抱。


    太子爺步子大,三兩步過來將兒子抱起來,曜哥兒瞅瞅爹再瞧瞧娘。


    扭頭往廳堂裏指,要他們去用膳。


    其實是他想吃來著。


    可惜時下嬰孩最早吃輔食至少也得半歲,就是怕傷了胃腎什麽的。


    幸好曜哥兒隻差十來天就半歲了,他流著口水在心裏安慰自己再忍忍。


    海順暗暗觀察著兩位主兒的神色,確定兩人瞧著不像是鬧了矛盾的樣子。


    他才算鬆了口氣。


    膳罷,太子有事要處理回了趟元淳宮,差不多過了一個半時辰才回來。


    檻兒原想給他按蹺的,哪知湊近就聞見太子身上淡淡的藥油味兒。


    一問才知他處理完公務讓太醫按了才過來的。


    檻兒便學他先前逗她的樣子,故意問:“殿下就這麽不想讓妾身碰嗎?”


    駱峋知她在胡言,沒接話。


    示意她去收拾。


    檻兒點到為止,笑著進了浴間。


    收拾完等宮人都退下了,檻兒一上榻便問太子要與她說的是什麽事。


    駱峋坐起來。


    不答反問:“你沒有要問孤的?”


    檻兒茫然臉。


    “問什麽?”


    床頭櫃幾上的燈沒熄,駱峋借著暈黃的燭火看得出來她是真不明白。


    卻也因為她真不明白,沒有問他。


    駱峋的心裏反倒不是滋味。


    她是怎麽說服自己不去介意他有過其他女人的?還是她不曾介意過?


    駱峋更偏向於後者。


    但並非她真就是那般斷情絕愛,沒心沒肺之人,而是她太知規矩,太本分。


    也太清醒,太膽小。


    誠然,膽小並非貶義。


    可一想到她的上輩子裏,她是如何眼睜睜地看著他涉足其他人的院裏。


    如何看著他與其他人生孩子……


    人人都在質疑,為何他有妻有妾卻遲遲未有子嗣,輪到她卻正好有了。


    鄭氏且不提。


    曹良媛與秦昭訓必定疑惑過他為何不讓她們侍寢,隻是為了她們的立場利益,她們不會將這事宣之於口。


    經此一遭,她們心中想必已然各種猜測。


    唯獨檻兒。


    似乎從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以她的性子上輩子許是因為本分,該她想的就想,不該動的念頭她便不動。


    而這輩子,是因為她知道他在她的前世有其他人,所以她大抵是習慣了。


    習慣了聽下麵的人說他去了別處,習慣了聽聞別處傳來好消息。


    甚至她與慶昭帝做夫妻的那些年,也習慣了聽其他孩子喚她母後。


    習慣了替他們張羅婚事。


    “殿下,您今晚怎麽了?”


    檻兒見太子盯著她不說話。


    但看樣子又不像是心情不悅,不禁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輕聲問道。


    頓了一下。


    她試探著道:“聽說您下午去坤和宮了,還去偏殿找過妾身,可是妾身與宣王妃說的話惹您不快了?”


    駱峋反握住她的手。


    “沒。”


    默了一瞬,他道:“娘娘未曾言明你與宣王妃一道,孤以為你與曜哥兒在偏殿,碰巧聽聞你二人談話。


    此乃孤失態,與你們無關。”


    檻兒往他懷裏偎。


    “宣王妃遇上了點兒事,我不懂裝懂地寬慰了她一番,您從哪裏開始聽的呀?”


    駱峋攬著她肩頭。


    “你說你做不到對孤不動心。”


    檻兒:“……”


    “後麵的話您都聽到了?”


    駱峋:“截止你說要專注過好當下。”


    檻兒語塞,合則全被他聽了去唄,可要她解釋她也解釋不出什麽來。


    檻兒自覺沒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相反她承認了對太子的在意。


    檻兒坐直身。


    “是寬慰宣王妃的話,也是實話。


    妾身在意您,可妾身清楚自己的立場,也不想讓自己失去本性變得麵目全非,不想消耗與您之間的情分。”


    既然他聽到了,這個話題便不可避免。


    隻不過這事感性不得。


    若不然一個說不好便弄巧成拙了。


    所以要怎麽談,怎麽說才能不讓他誤會生惱,這些都是要講技巧的。


    “您對妾身的好妾身都記著,也想回報您,但前提是妾身能始終是妾身。


    妾身知道這樣的想法已經僭越了,可能會惹惱您,妾身可能會失寵……”


    “不會。”


    話沒說完,被男人打斷了。


    檻兒抬眸對上他專注深邃的眼睛。


    駱峋撫上她的眼角。


    “你不會失寵,這輩子都不會。”


    兩輩子,檻兒頭一回從太子口中聽到這麽重的許諾,她不由得愣了愣。


    下意識脫口而出:“為什麽?”


    問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檻兒暗惱,“我不是不信您,我隻是……”


    “孤沒誤會。”


    駱峋勾了勾唇,安撫道。


    好吧。


    還能笑,說明真沒誤會。


    檻兒窘了窘,也放了心,就是不懂太子為什麽突然說這麽重的話。


    駱峋看出了她的疑惑。


    沉吟片刻,回歸了一開始的問題:“外麵都在疑惑孤此前有妻妾四人卻遲遲未有子嗣,此事你不好奇?”


    原來他說她沒有要問他的,是這件事。


    檻兒眨眨眼。


    “難道不是緣分沒到?”


    不怪她沒多想。


    實在是前世慶昭帝的孩子雖不比其他皇帝多,但好歹也有五個皇子,六個公主。


    檻兒完全沒懷疑過他有沒有隱疾的,再者說前世的他也好這輩子的他也罷,每回與她敦倫時的勁頭。


    也得虧檻兒身子骨好。


    若不然折在他的榻上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的人能有啥隱疾?


    讓檻兒來看,太子前期沒子嗣,自是和之前的朝局及元隆帝的態度有關。


    不過這兩點原因檻兒都不好明說,於是就隻能用緣分來插科打諢。


    “與緣分無關。”


    駱峋道。


    他既已決定同她說,便沒再猶豫。


    且檻兒去年萬壽節被卷入他與前睿王的爭鬥之中,這回又被卷入。


    如今有些事沒什麽不能同她說的。


    當然,最重要的當屬她待他的這份忠心,是基於他對她上輩子的了解。


    若不然,駱峋不會告訴她。


    哪怕他心裏有她,哪怕他對她存著情愛。


    駱峋想,若非他知曉她的上輩子,他其實和慶昭帝沒什麽兩樣。


    以大局為重。


    永遠不會被情愛左右。


    很絕情,可事實便是如此。


    “早先一直沒有子嗣原因有二。”


    駱峋壓了壓聲音道。


    “一是當時東宮形勢不明,不到有子嗣的時候,這一點你應該能明白。”


    檻兒點點頭。


    雖意外於他主動與她談起跟前朝相關的事,但兩人現在的關係這般親近。


    倒也是時候了。


    “二則……”


    駱峋湊近她耳畔,近乎氣音道,“孤有疾,你是孤的第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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