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


    早朝結束,元隆帝的詔書跟著便下來了。


    內容主要有五點。


    一為儲君正脈,公開曜哥兒血統的純正性及宗法地位,太醫院和宗人府聯名推翻太子不能人道之傳言。


    二為太子側妃正名。


    公開宋良娣為人童養媳之真相,列舉董家夫妻罪狀數條,斬立決。


    三為嚴懲盜墓毀屍逆賊。


    四則緝拿市井造謠生事首犯,今後再有捏造事實者,一經發現處淩遲。


    第五點便是總述公開以上事件的幕後主使。


    除了庶人魏嫻,另前睿王駱岷夫妻或插手其中,三司會審結束將下旨論罪。


    最後是元隆帝告祭天地。


    不過這個是例行公事,不提也罷。


    這種事無需誰刻意打聽,自有在前朝侍候的宮人把消息往各個地方遞。


    收到消息的其他地方的人如何反應且不提,總歸不會平靜就對了。


    東宮這邊,除了檻兒院子裏,曹良媛、秦昭訓及鄭明芷幾處皆得知了此事。


    鄭明芷之前擔心這次的事會讓東宮栽個跟頭,連累到她太子妃的位置。


    亦或是太子會將事情解決好,隻不過可能會舍棄宋檻兒那小蹄子。


    如今得知東宮沒有損失,鄭明芷鬆了口氣,卻也沒想到宋檻兒安然無恙。


    為什麽會安然無恙?


    要說不是太子為了袒護、抬舉那小蹄子一手促成的這個結果,才怪了。


    反正鄭明芷不信憑宋檻兒的本事能在這麽大一件事上,發揮什麽作用的。


    至於曜哥兒是太子的親生子。


    鄭明芷琢磨了一下。


    信了。


    畢竟事情是在元隆帝的生辰宴上鬧出來的,死了很久的人究竟能不能驗身,這種事稍微一查就能知道。


    胡編亂造是行不通的。


    所以金承徽完璧與否,已然無從得知。


    而冷靜下來想,混淆皇室血脈自古的確不少,但卻是鮮少有成功的。


    太子是中宮唯一的嫡子。


    宮裏宮外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那人又曆來是個謹慎周到的性子。


    若非萬不得已。


    太子不可能輕易走這麽一步險棋。


    而她嫁給他還不及三年,除了沒有子嗣,太子在其他方麵做得都很好。


    至少這時候還構不成廢儲的條件,這麽一來他完全沒必要著急忙慌地弄個假兒子出來,授人以柄。


    再者假的終歸是假的。


    總有一天會露餡,到時候太子別說坐在這個位置上了,怕是連命都難保。


    何況身為儲君,光一個兒子怎麽夠,可他又總不能個個兒都造假吧?


    那不胡扯嘛。


    所以鄭明芷想,太子行肯定是行的。


    就是估計這裏麵還藏著別的事,不然解釋不通為什麽曹良媛侍了寢那麽多次,卻沒傳出好消息。


    不過這個問題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鄭明芷也沒繼續鑽牛角尖。


    她現在想知道的是今年選秀東宮會不會進人,太子又打算讓她禁足到何時。


    “才有這麽一出流言鬧得沸沸揚揚,應該會進人的吧,若不然不是又會讓人多想?覺得咱殿下有……”


    隱疾什麽的。


    霜月沒敢說完,不過意思明白。


    鄭明芷也這麽想。


    如今後院的人看似跟宋檻兒進門前人數一樣,實則比之前冷清多了。


    剛經曆了這麽一樁事。


    朝臣們肯定會催太子添人,再多生幾個孩子來徹底推翻之前的傳言。


    太子哪怕是做樣子,也會納兩三個人。


    就算他再怎麽寵姓宋的,總不能為了那女人連整個大局都不顧了吧?


    儲君還能一直就一個女人不成?


    而新人進門需要主母操持相關事宜,到時候她的禁足就該解了吧。


    同樣的問題,秦昭訓和曹良媛也想到了。


    隻秦昭訓素來是個清高淡然的性子,早先偶爾還會和曹良媛、檻兒她們出於某些小心思,爭論一二。


    但自打出了金承徽構陷檻兒的事。


    她從香葉軒搬出來。


    之後又不用去嘉榮堂請安,秦昭訓就比以前更不屑過問外界的事了。


    所以在收到事情已解決的消息後,她隻暗自分析了一下眼下的形勢就作罷,並不在意有無新人進門。


    曹良媛的心性倒也沒變,方方麵麵都讓她分析透了,隻她多想了一樣。


    那便是這一年太子為姓宋的破了不止一次例,對其也一直是獨寵。


    為了姓宋的不納新人這種事,以太子這一年多的作為來看似乎不是不可能。


    可若真是那樣……


    曹良媛覺得不寒而栗。


    鄭明芷等人如何看待東宮這次的流言,檻兒多少有猜到,不過她們心裏具體是何想法她不得而知。


    也就不知道她們聯想到了今年的選秀,這件事檻兒壓根兒沒想起。


    午膳過後,小福子從外麵回來說董家夫妻被斬首了,檻兒恍惚了一瞬。


    不是為陳月娥兩口子感慨什麽。


    而是在此之前,檻兒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擺脫給人做過童養媳這件事。


    也是上輩子這件事沒爆出來,雖說前頭那些年她沒少因著自卑的性子想起這事,擔心太子會嫌棄她。


    可隨著日子一長什麽也沒發生,她想起這事的次數便越來越少了。


    卻是沒料到重來一回她能擺脫這個身份,甚至陳月娥兩口子被砍了頭。


    真是世事無常。


    檻兒在心裏感歎了一句。


    下午。


    檻兒帶著曜哥兒去了趟坤和宮。


    去的時候宣王妃和瑜姐兒也在,還有宣王的生母蓉嬪,幾人剛說完話。


    檻兒進屋一一和幾人見了禮,瑜姐兒沒長記性,又跑過來抱弟弟。


    可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沒能把弟弟從奶娘手上拽過來,逗得裴皇後哈哈笑。


    摟著兩個小家夥好一陣親香。


    大抵覺得她在這兒檻兒和裴皇後不好說話,蓉嬪待了沒多會兒便告退了。


    宣王妃母女出去送她。


    早先裴皇後覺得小良娣是個懂事,也經得住事的,為人處世麵麵俱到。


    這種印象其實算比較中規中矩,後宮有不少女子具備這樣的能力。


    但昨晚目睹了小良娣的種種表現,尤其看她與魏嬪、瑩貴人對峙,維護太子時。


    裴皇後在其身上看到了一種,以她的立場身份不適合說出口的特質。


    裴皇後也確實沒當著檻兒的麵說,隻與她聊了些之後宮內外可能的形勢。


    又說曜哥兒昨晚表現得好,讓檻兒往後有時間了就常小家夥過來坐坐。


    檻兒順勢應下了。


    兩人剛說得差不多,宣王妃母女掐著點兒回來,想來也是有心為之。


    裴皇後讓她們去偏殿聊,她叫人看著倆孩子,算是特意給她們說話的機會。


    若說昨晚在場的一眾人中最真心實意關心檻兒的,自然當屬宣王妃。


    宣王府與東宮榮辱與共是其一,其二宣王妃打心底裏覺得宋良娣是個好姑娘,不希望她有什麽事。


    兩人去了偏殿,宣王妃先跟檻兒說了城裏今兒一天的一些情況。


    說到陳月娥兩口子伏誅時宣王妃就差拍手叫好了,愈發顯出了她真性情。


    倒把檻兒逗笑了。


    兩人的關係似乎也因此比以前近了不少。


    中途宣王妃想起魏嬪昨晚說的那些話,頓了頓勸檻兒別放在心上雲雲。


    她原是想以過來人的立場寬檻兒的心,哪知說著說著自己反倒如噎在喉。


    檻兒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和嘴角自嘲的笑,問了一句:“怎麽了?”


    宣王妃搖頭。


    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往檻兒身上捅刀。


    檻兒才剛受了她一番安撫寬慰,哪能對方說沒事就真一句也不多問了。


    “若是與後宅相關之事王妃若信妾身但說無妨,若不是,王妃便當妾身沒問。”


    檻兒笑著道。


    宣王妃苦笑。


    “是後宅之事,卻不是不信你,是我自己的問題,沒必要惹得你一起糟心……”


    檻兒:“既是糟心事,王妃盡管說便是,沒準兒妾身也能出出主意呢。”


    宣王妃兩度欲言又止。


    最後歎息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麽事兒,就是王爺大概想與我再生一個,可我……實在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與薑氏的那對龍鳳胎目前由顧側妃在養著。”


    檻兒似乎懂了。


    宣王妃:“我也不為別的,就是你大概不知道,我和王爺是打小的情分。


    薑氏之前他身邊連個侍寢宮女都沒有,我一直以為我和他之間不會有人插足,結果現實給了我當頭一棒。”


    “薑氏去年被廢了,這一年王爺待我也一如既往的好,可我隻要一想到他和其他女人有過孩子,我就……”


    說著,宣王妃又忙解釋:“我不是對側室這個身份跟立場有什麽偏見。


    就是一開始隻有我倆,他也許諾過隻會有我,冷不丁插進來那麽個人我實在膈應,我真不是在影射別人……”


    檻兒失笑。


    覺得她若再不說話,宣王妃怕是會一直解釋下去,“您別急,妾身明白的。”


    宣王妃微窘,遂又調整好情緒。


    苦笑著破罐子破摔般道:“話既說到這兒,我也不跟宋良娣客氣了。


    我有一問想請宋良娣指教,不過也請宋良娣在聽了我的話後切勿多心。


    若有冒犯還請見諒,也當我沒有問。”


    “指教不敢當。”


    檻兒謙遜道。


    “若是妾身知曉的,定知無不言。”


    宣王妃想了想。


    最終像似終於下定決心般道:“要想讓自己不去在意男人有過其他女人,我該如何說服自己?”


    “或者說,宋良娣是怎麽說服自己的?”


    檻兒猜到了宣王妃在愁什麽,但沒想到她會問她在對待這件事上的做法。


    她是怎麽說服自己不去在意太子有其他女人的?檻兒有一刹那的怔忪。


    回想上輩子前頭那些年,她好像從來就沒想過“太子有過多少女人,今後又會有多少女人”這樣的念頭。


    畢竟在她當時有限的認知裏,高門大戶裏的老爺少爺都是妻妾成群的。


    她在宮裏的那些年,看到的也是皇帝妃嬪成群,也聽說皇子王爺們除了正妃側妃還有侍妾、侍寢宮女。


    當然,豆蔻年華時聽同屋的姐姐聊起她們出宮後要嫁什麽樣的人。


    檻兒不是沒想象過自己會嫁個什麽樣的人。


    她早年在宮外便聽人說大戶人家的丫鬟可能有機會給少爺做通房、姨娘什麽的,可檻兒不想做這些。


    不管是以前跟娘在老家,還是做董家的童養媳,檻兒在村子裏看到的男人都隻一個妻子,沒有誰納妾。


    當然其實是養不起,姨娘通房都是要錢養的,鄉下人哪有那些個閑錢。


    可這也給了檻兒啟發。


    以至於她在聽同屋姐姐們說嫁人時,想象中的自己嫁的便是一個老實本分,樣貌不奇形怪狀的莊稼漢子。


    他家裏或許很窮,上有老下有小,家裏家外成日有幹不完的農活。


    可這些對檻兒來說不是問題。


    她有手有腳,能幹活。


    也不怕吃苦。


    隻要對方人品好,隻要他像她見過的叔叔伯伯那樣對妻子好就行了。


    檻兒一向所求不多。


    那時她想,如果嫁人她就想嫁這樣的人,然後和他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沒什麽姨娘,也沒什麽通房丫鬟。


    就隻他們兩口子。


    可惜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裏冒出來,檻兒的理智就把她給打醒了。


    她驀地記起,自己是出不了宮的。


    她把自己的一輩子都賣了。


    因為外祖父外祖母去世了,她在宮外了無牽掛,可她不想一個人逃難了。


    所以當采選的人問她簽哪種身契時,檻兒沒有猶豫地擇了萬年契。


    也所以,她嫁不了人,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和誰過隻有他們兩口子的生活。


    事實亦確實如此。


    被太子妃選中去伺候太子,檻兒害怕、委屈,可她那時已然熟知宮裏的規矩,和皇子們的後宅情況。


    因此她從沒想過去介意太子在她之前已經有太子妃、曹良媛她們了。


    那人是儲君,是中宮嫡出的皇子,這樣的人怎可能隻有一個女人呢?


    檻兒明白的。


    彼時她謹小慎微,也很清醒。


    哪怕整個東宮就她生下了太子的子嗣,她也從沒覺得自己有何特殊。


    太子不常來後院。


    偶爾涉足她院裏,她小心伺候便是。


    宮人來報說他在嘉榮堂留宿、他去了曹良媛處、去了秦昭訓處,去了……


    檻兒聽過就過了。


    再後來東宮出了一樁樁事,太子性情大變,東宮開始有別的孩子出生。


    她沉浸在失去曜哥兒的痛苦裏,沒有心思去計較他幸誰,又跟誰生了孩子。


    之後太子登基。


    每三年一度的選秀後宮沒有再添新人,都是給其他皇室子弟選的。


    他也沒有再和誰生孩子。


    大抵是在東宮的時候生夠了。


    隻他偶爾還是會涉足其他地方,許是為了其他孩子,也許是為了別的。


    檻兒總歸是不介意的,也習慣了。


    倒不如說後麵慶昭帝獨寵她一個她才受寵若驚,不過誰會嫌寵愛多呢。


    他給,她就受著。


    橫豎一輩子也這麽過了。


    此時聽宣王妃這麽一問,檻兒的心裏似乎第一次如此直麵這個問題。


    在男女之事上將就著過了一輩子。


    這輩子呢?


    在目前隻有他們兩個人朝夕相處的日子,習慣了他不同於上輩子對她的寵。


    往後,她真能毫無芥蒂地看著他寵愛別人,和別人生下一個又一個孩子嗎?


    檻兒自詡看得開,奈何人心是肉長的。


    宣王妃見其神色難辨,也沒說話。


    頓時局促了。


    “對不住,是我失言了,你就當我什麽也沒說,我們換個話題聊。”


    檻兒回過神,笑著說:“王妃太客氣了,妾身隻是在想該怎麽說這個話。”


    不能說她以前其實沒介意過太子跟其他女人的關係,太大逆不道了。


    頓了一下,檻兒道:“王妃與宣王爺打小的情分,這種情分自是不能旁人不能輕易相提並論的。


    不過男女之事上,有些事情確實也相通。”


    說著,她也稍顯局促地笑了一下。


    “不瞞王妃說,魏庶人昨晚說的一些話倒是沒錯,殿下生得俊待妾身也好,妾身對殿下的確做不到不動心……”


    偏殿門口。


    一抹杏黃底繡行龍紋的袍擺晃了晃,穿著黑底緞麵四龍靴的一雙腳倏地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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