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月娥和董大力被帶了下去。


    來的時候飄飄然,甚至做好了今日過後搖身一變成為富家太太的陳月娥哪裏會想到,自己這就要被砍頭了。


    她恐懼害怕。


    好似已經看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看到了自己的腦袋在地上咕嚕嚕亂滾。


    不,她不要被砍頭!


    她隻是照別人交代的辦事,相當於她就是個跑腿的,憑啥她要被砍頭?


    啥婚律?啥不作數?


    宋檻兒那死丫頭是她花了整整二兩銀子買來的,那就是她兒子的媳婦!


    她花了錢的,她還不能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想不給飯吃就不給飯吃了?


    憑啥?!


    陳月娥恐懼又怨恨,被押出去時還使勁扭著脖子目眥欲裂地瞪視著檻兒。


    那樣子,完全是把檻兒當成了仇人。


    董大力則臉上一片死灰。


    像是沒聽到陳月娥的聲音也似,雙目空洞麻木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然陳月娥也好,董大力也罷。


    檻兒誰都沒有看。


    元隆帝沒說怎麽處置董茂生兄妹和秋穗娘,不過顧及到董茂生的情況。


    三人暫被帶去了別的地方。


    一同被帶下去的還有趙盛。


    “魏嬪,你還有何可說?”


    元隆帝道。


    大抵是氣極,魏嬪這會兒反倒冷靜了下來,聞言她深吸一口氣道:


    “他們是妾身找來的,按理不該不利於妾身才是,可實際卻是一家人有三個矢口否認。


    太子還恰好尋到了據說是收買了他們的人,短時間內指向妾身的人證物證如此齊全,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本就是針對妾身的一場局。”


    真不愧她浸淫後宮多年。


    這顛倒黑白的功夫當真有一手。


    “意思是你不認此事是你所為。”


    元隆帝淡淡道。


    魏嬪:“妾身不認,陛下您方才也看到了,那陳氏言行粗鄙,周身鄉野之氣。


    這種人最是容易被利用,妾身日日身處後宮之中,娘家於京中又已無人,想要栽贓陷害妾身簡直易如反掌。”


    說著話,她往太子和裴皇後身上斜了兩眼,就差直說陷害她的就是他倆了。


    元隆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遂看向宗親那邊,“諸王叔伯以為?”


    賢老郡王與恭親王對視一眼。


    不明白這種人證物證俱在的情況下,聖上分明不必理會魏嬪的詭辯。


    下旨拿人便可。


    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地問他們。


    這可不是皇帝的行事風格。


    不過轉瞬間兩位老王爺就反應過來。


    宋良娣的這起流言算是澄清了,那不是還有另一起太子不能人道的嗎?


    所以照陛下這會兒所表露的意思,太子的那起流言也和魏嬪有關?


    這是刻意在給魏嬪出招的機會,如此也好一並將這些事都給解決了?


    思及此,恭親王看著魏嬪,“人證物證俱在,不是你不認便能脫罪。


    你究竟有沒有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拿你的貼身宮人一審便知,還是說魏嬪娘娘有其他自證之法?”


    魏嬪當然也察覺到了元隆帝的異常,包括太子與他那個妾的反應,以及那一家子的反水和趙盛的出現。


    這些都說明這兩日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東宮跟元隆帝一樣,已經知道宮外的那些流言有她的手筆了。


    而元隆帝這會兒之所以沒有憑趙盛的供詞和證物下旨讓人拿她。


    明顯是在等她接下來的招。


    魏嬪在心裏怒極反笑。


    她還真就不信了。


    董家的人和趙盛會被他們控製,是因為有姓宋的了解董家在先。


    就皇帝而今對東宮的態度。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把錦衣衛的指揮權給東宮那崽子了,如此順著董家人找到趙盛還不是易如反掌?


    可他們憑什麽會覺得一定能破她接下來的局?魏嬪真不信這個邪了!


    她看著恭親王輕勾了一下唇道:“自證之法沒有,證人倒是還有。”


    恭親王:“什麽證人”


    “自然是能證明宋良娣清白與否的證人。”


    裴皇後便笑了。


    “是證明宋良娣清白的證人,還是證明其不清白的,你這會兒便說清楚,也免得你稍後再自打嘴巴。”


    魏嬪皮笑肉不笑,“有勞娘娘提點,不過您放心,妾身不會自打嘴巴。”


    裴皇後挑眉,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到這個時候在場之人若是還看不出魏嬪和中宮一係之間的劍拔弩張。


    那可真就是白瞎一雙眼了。


    不過想到被幽禁在十王府的前睿王,眾人又能理解魏嬪的這種豁出去。


    賢老郡王配合地明知故問:“不知魏嬪娘娘所謂的證人現在何處?”


    魏嬪假模假樣道:“說來也巧,人就在宮裏當差,還請陛下準其入殿。”


    說著,報出了對方的名字和司職。


    跟著沒要到兩刻鍾,人被帶了過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鄭明芷正式確定要讓檻兒去伺候太子之前,負責給檻兒驗身的司寢司的嬤嬤。


    此外還有一人。


    據魏嬪胡說八道,稱是她出於對社稷的憂心找尋董家人證宋良娣清譽時,她的人碰巧在宮外遇上的。


    一個於前年臘才月被放出宮,曾在東宮做過太子的隨行宮人的宮女。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很多人意料之外的人,便是宮外那戶農家找來給金承徽驗身的婆子——周翠菊。


    這麽一個遠在京郊二十多裏外的婆子就算要進宮,也必定少不了層層審查。


    可魏嬪卻能像召董家人進宮那般,請奏元隆帝這就把人給宣進宮了。


    可見也是提前便準備好的。


    不過既然魏嬪已經和中宮一係撕破了臉,元隆帝又默許了她的這些舉措。


    自然沒人蠢得站出來質問。


    而事情發展到現在,眾人除了想知道這次事情的真相,便是想看當下的事態最終會是怎麽樣的走向。


    在詢問證人之前,魏嬪先看了眼太子。


    遂環視在座諸位道:“元隆十六年七月,太後她老人家為太子賜下三妾。


    元隆十八年冬月太子與太子妃大婚,及至去歲四月中旬,此三年零七個月期間東宮後宅共計妻妾四人。


    除去前兩年太子為太後服喪,剩餘一年零七個月,按常理太子有妻妾四人,不至於一個子嗣也無。”


    “然事實直至去歲太子新納一妾宋氏,於當年六月底診出了喜脈。


    換言之此前太子妻妾四人都不曾有孕,宋氏一來,東宮便有了好消息。”


    “這會不會太過蹊蹺了?”魏嬪的視線落到檻兒身上,語氣別有深意。


    這個問題早在前天流言瘋傳的當晚,在場的人中就有人這麽想過了。


    這會兒聽魏嬪這麽說,大夥兒麵上沒多少表現,心裏多數也是狐疑的。


    “另外……”


    魏嬪問完那句話後繼續道。


    “按婦人妊娠時間論,大公子據說是八個月半早產,然從大公子得陛下賜名至今。


    大公子的身量塊頭可是與‘早產’沾上半點關係?諸位就沒覺得奇怪?”


    呃。


    這個問題還真沒人覺得奇怪。


    一則孩子八個多月早產屬於正常情況,二則太子便是個大塊頭。


    兒子隨了他不也正常?


    “審問證人之前,太子與宋良娣可否就這兩個問題為妾身等解惑呢?”


    魏嬪似笑非笑地問。


    駱峋無視其他人若有似無的視線,淡聲問:“孤為何要為你解惑?”


    魏嬪沒料到都這個時候了,東宮這崽子居然還擺出這麽一副態度。


    她揚起的嘴角拉了下來。


    “殿下確實無需為魏嬪娘娘解惑。”檻兒站在太子的側後方,柔聲道。


    “我大靖律刑律有明文在冊,凡對皇室成員有褻瀆、輕慢、衝撞者,杖一百至流三千裏,情節重大者斬。


    魏嬪娘娘乃後宮侍妾,這般公然質問殿下已屬以下犯上,當按大不敬論。”


    太祖有訓後宮不得幹政,東宮子嗣涉及國本,魏嬪娘娘儼然觸犯幹政禁令。”


    “您也別說什麽您此舉便是為了國本社稷計,您若真有此大義,便不會有此一問來動搖他人對殿下的信任。


    不會一味質疑妾身的清白與殿下之隱私,指鹿為馬地否定大公子的皇室血統,當眾敗壞皇室顏麵。”


    “破壞內廷體統,失儀悖禮,違逆綱常!\"


    最後一句,檻兒刻意拔高音調。


    其神情堅定,態度從容專注。


    一字一句振聾發聵,再度讓眾人刮目相看,上首處的裴皇後不顯地勾了唇角。


    駱峋垂了下眸,餘光在那抹綠鬆石的宮絛上頓了一瞬,笑意一閃而過。


    “宋良娣好利的一張嘴。”


    瑩貴人出聲道。


    “但宋良娣怕是忘了,我等雖為後宮婦人卻同樣是大靖子民。


    所謂位卑不敢忘憂國,我等身為大靖子民,憂心國本社稷又有何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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