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醫吏寮舍。


    院裏靠近門前台階上亮著一盞燭燈,秦守淳坐在下麵翻著手中的醫書。


    他老家在嶺南思明府的一個小縣城裏,當地屬南疆邊陲,與安南接壤。


    因著山險溪深多植被,加之氣候濕熱。


    故而常有瘴氣滋生,瘧疾水蠱病、各類蟲虱病在那邊十戶裏就有九戶得。


    另有痢疾,各種食物中毒時常發生。


    秦家世代為醫,所謂一背簍藥半背簍命,能在當地做大夫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秦守淳是家中老幺,因著早年與父兄一道為戍邊官兵治過病,聽他們聊起京城的繁華,宮廷的太醫禦醫們。


    秦守淳便動了想出來看看的念頭,父兄索性讓他試試走醫科舉的路子。


    但本朝醫科舉不像文舉每三年一次,麵向各地的參考人員數額也極少。


    需先獲地方醫學的醫官賞識證明自身能力,才有機會參加選拔考試。


    通過後需知縣向知府保舉,再考再由知府往上保舉,最後參加太醫院考核。


    秦守淳就是這麽一路考一路經保舉過來,路上就走了近一年的時間。


    最終考核時他的醫論、診療能力、醫德醫風皆是甲等,也有知府的特薦信。


    可惜因他的祖籍和口音。


    他沒能成為醫士,而是被安排到了雜役區,做些打掃衙署、晾曬藥草等雜活。


    如此過了十年,到三年前他才升為吏目,能給宮裏的貴人主子們抓藥煎藥了。


    秦守淳自是鬱鬱不得誌過一段時間,覺得這京城裏的人思想有問題。


    然想到家裏為他考試花了大把的銀錢精力,秦守淳便打消了回家的念頭。


    十三年以來他沒有一日懈怠。


    白日活計再繁重,晚上睡前他都會將白天幹活觀察到的一些東西整理成冊。


    或通過謄抄廢棄官員脈案來推測太醫們的診療思路,將太醫們閑時聊的一些病症什麽的記錄下來等等。


    終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上邊準許他給太醫院的雜役吏目看病,前陣子他還認識了太子良娣身邊的姑姑!


    雖然那姑姑的眩暈屬常見病症,關鍵在於根本的調理,並不是什麽問題。


    可秦守淳仍是大受鼓舞!


    這陣子太醫院為了陛下的病每天的氣氛都很緊張沉重,可惜陛下的病情病狀是機密,秦守淳接觸不到。


    若不然他真想試試。


    不過,應該是沒機會的。


    他這樣的醫吏,醫術再好也……


    秦守淳收起發散的思緒,注意力重新回到醫書上,然而沒看到兩頁。


    有人叩響了寮舍院門,秦守淳狐疑地去開門,發現竟是該在前院值守的陳太醫。


    沒等他開口詢問。


    拐角處出來個拎燈籠的小太監,跟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


    “太子殿下駕臨,秦守淳速速行禮!”


    陳太醫低斥道。


    秦守淳一驚。


    來不及看清來人之樣貌撲通跪下,眼角餘光隱隱窺見一抹龍紋:“小的太醫院吏目秦守淳參見殿下千歲!”


    “起。”


    是一道華貴似鍾磬的聲音。


    陳太醫:“殿下讓你起來回話。”


    秦守淳定了定神,大大方方謝了恩後站起身,一派低眉斂目沉穩恭謹之態。


    駱峋打量著此人。


    見其一身素舊文士衫,身形與時下多數文官不盡相同,體格高大魁梧。


    麵部方正氣質凜然,一把絡腮胡打理得很是整潔。


    “腦眩而耳悶,嘔吐不止,靜臥猶如乘舟浮雲,行立皆側傾,是為何故?”


    駱峋開門見山地問。


    秦守淳恭敬答。


    “回殿下的話,若有雙目畏光、眼球持續震顫,伴隨耳鳴,但無偏癱之狀,脈反弦滑,或為虛邪中絡證。”


    駱峋:“你當如何治?”


    “回殿下,病發前七日當用羚羊定眩飲,取羚羊角、薑半夏、黃連水炒吳茱萸、鮮竹茹,水煎後兌薑汁。


    絕對禁用天麻、鉤藤等治肝風眩藥物。”


    “七日後服理髓湯通絡複衡,早晚臥蠶功各九遍輔助治療,二十餘日可痊愈。”


    秦守淳說的時候駱峋便在腦中回憶柳院判等禦醫的診斷,以及開的方子。


    父皇病情加重後,確診斷為虛邪中絡證,在那之前是當肝風痰濕眩在治。


    駱峋鳳眸眯了眯,“隨體位誘發眩暈,此狀可也是由虛邪中絡證引起?”


    “敢問殿下,具體是何體位?”


    “翻身起臥、仰頭低頭。”駱峋道。


    秦守淳沉思片刻道:“據殿下描述小的初斷其為耳風症,不過此症在時下的醫書典籍上沒有明確記載。


    是小的曾在老家治過幾例類似病症,自己命名的。”


    陳太醫頓時瞪圓了眼。


    “你放肆!僅在蠻荒之地治過幾例的病你也敢大放厥詞,還不向殿下請……”


    駱峋抬了抬手。


    “何為耳風症?”


    秦守淳道:“便是人在上了一定年紀後,耳內有一肉眼不可見的球囊會老化脫落,滾到了耳裏別的地方。


    進而壓迫到腦部的一些經脈,形成眩暈,也可能造成耳朵內部有堵塞感。”


    駱峋神色沉凝:“經你治過的患者如何了?”


    秦守淳露出一個笑來。


    “回殿下,那幾名患者之後皆不曾複發,小的也將治療之法授與了家中父兄。”


    駱峋觀他須臾。


    眼底浮起欣賞之意,“太醫院吏目秦守淳,你可願隨孤入宮治陛下眩疾?”


    秦守淳難以置信地抬眼。


    便見眼前之人身姿俊挺偉岸,氣質雍容肅然,俊美威嚴不似凡人,而那雙鳳眸裏毫不掩飾欣賞之色。


    秦守淳周身僵直。


    旋即重重跪地叩首。


    “承蒙殿下不嫌,小的萬死不辭!”


    .


    元隆帝跟全仕財說完話便再度睡著了。


    虛邪中絡引起的眩暈發過一次病後四五個時辰消退,隻要不翻身扭頭,他夜裏多少能睡上兩三個時辰。


    感覺睡了沒多會兒。


    全仕財就在跟前叫:“陛下,陛下醒醒。”


    元隆帝沒好氣。


    眼都沒睜地道:“你最好有要緊事。”


    全仕財的聲音帶著欣喜:“主子,殿下帶來了位興許能治您眩疾的人!”


    元隆帝“刷”地睜眼。


    全仕財:“主子當心扭頭,當心扭頭!”


    元隆帝好懸給忍住了。


    隨即在全仕財的攙扶下慢悠悠坐起來,再直愣愣地挪了挪身子靠在床頭。


    等全仕財把太子請進來。


    元隆帝在禦醫的幫助下側著首,目光直接落到行禮的秦守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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