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仕財折身回了後寢殿。


    “走了?”


    臥房裏龍床上,元隆帝腦袋一動不動地睜著眼望著帳頂,幽幽開口道。


    全仕財疾步過去。


    “陛下,您這才睡多久就醒了。”


    元隆帝側目看他:“你說人怪不怪,明知翻身腦袋會不舒坦,朕偏想翻。”


    全仕財:“……”


    全仕財蹲過去手扒著床沿笑著道:“奴才之前手磕傷了,傷口又疼又癢,知道不能撓可就是忍不住。


    估計這個就是人的本能,您這會兒感覺如何?”


    “湊合吧。”


    元隆帝拍著被子。


    “太子又這個時候才走?”


    全仕財說是。


    元隆帝沉默,而後歎出一口氣。


    “朕真是老了,不中用了,這病也不知會不會成癱子,真到了那一天……”


    “主子!”


    全仕財跪下道。


    “您千萬別這麽說,您……”


    “你別打斷朕,有些話該早說就早說,你聽著,你是打小跟著朕過來的。


    朕信你,太子也信你。


    若真有那麽一天,你就去跟著太子,跟太子再幹幾年,幹幾年再榮養。”


    “他年紀輕,兒子都才那麽大一點點兒,沒有三頭六臂,顧不過來的,到時候你去做他的眼做他的刀。


    等過兩天,朕把高敬璋收拾了……”


    .


    為了元隆帝的病,近段日子駱峋自是無心兒女情長之事,但他也沒就此撂開檻兒與兒子完全不管不問。


    譬如時辰晚了。


    駱峋不過去,也會叫人跑一趟永煦院。


    問問小家夥乖不乖,檻兒白日裏做了什麽,可有事需他這邊處理什麽的。


    今晚也是如此。


    回了元淳宮,知道這個時辰太子不會去後宅,海順便打算叫袁寶走一趟。


    然而沒等他開口。


    袁寶就上來稟道:“殿下,良娣主子下午差了銀竹過來,說是有事與您相商。


    說是與陛下的病症有關,若今晚您沒時間,便恭請您明日移駕。”


    駱峋眯眸,腳下打了轉朝後院行去。


    永煦院,東廂。


    快五個月的曜哥兒已經睡了一覺醒來了。


    天熱,小家夥也穿得清涼,寬鬆的無袖棉布褂子,肚臍上搭著條小毯子。


    藕節似的胳膊舉在腦袋兩側,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小床邊走神的檻兒。


    曜哥兒知道娘在想什麽。


    皇祖父病了,宮裏到處的氣氛都很低迷。


    前世這個時候的曜哥兒也小,所以不清楚皇祖父的病情具體怎麽樣。


    但他知道皇祖父這次沒事。


    可惜就他知道,父王和娘都不知道。


    娘肯定也在擔心皇祖父吧。


    曜哥兒歎口氣,拍拍娘搭在小床邊的手。


    別看檻兒說服了自己要沉住氣,一定要找準時機了再引薦秦醫吏。


    可因著擔心這輩子情況有變,元隆帝可能會不同於前世要了誰的命,亦或者提前下旨召莫院判回來。


    檻兒幾乎沒怎麽安生。


    萬幸有驚無險。


    瑛姑姑在秦醫吏那邊做好了戲。


    檻兒和瑛姑姑也在今天當著其他人的麵做了一出戲,眼下隻等太子過來。


    感覺到兒子在拍她的手,檻兒低頭一看。


    正對上烏溜溜的大眼睛。


    剛要和兒子說話,院子裏傳來熟悉的動靜。


    檻兒摸摸兒子的小胖臉蛋,柔聲丟下一句“乖乖睡覺”後快步迎了出去。


    見太子穿的明顯是在外奔走的衣裳,檻兒便知他是聽說了她要同他商量的事和元隆帝有關而趕過來的。


    於是她也沒耽擱,進了正房後便屏退左右。


    略顯憂心且忐忑地道:“殿下可還記得三月裏您準許瑛姑姑去太醫院尋醫官,治她眩暈的老毛病一事?”


    駱峋之前沒想起。


    但經她一提,他自然就記起了,他心底幾乎下意識就生出了一個猜測。


    果不其然。


    “據姑姑說那病是她沒滿三十的時候就有了,但前些年大抵是覺得自己年紀輕,便沒將其放在心上。


    哪知三月裏發了一次病之後便頻繁發作,許是她不聽那位醫官的藥,吃了一個多月還是反反複複。”


    這其實不是假話。


    瑛姑姑的眩暈症確實從二十幾歲就有了,且前陣子也一直在喝藥調理。


    隻不過似乎真不聽這個大夫的藥,瑛姑姑的眩暈好轉得並不明顯。


    等瑛姑姑找到那個秦醫吏後,對方給她看了診,在她喝的藥裏多加了兩味藥。


    別說,當真比之前的要更來得起效。


    眼下瑛姑姑早停藥了。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她沒再動輒頭暈眼花,精氣神也比以前足了不少。


    瑛姑姑說她感覺自己現在能舉起一頭牛。


    當然,舉牛這個檻兒就沒跟太子說了,這話是今天為了做戲效果瑛姑姑當著寒酥他們的麵這麽說的。


    “我不清楚陛下的病症究竟如何,但我覺得這位秦醫吏可能有些本事,所以鬥膽向您提起這麽個人。”


    “具體是何情況恐需得殿下查證,若此人無用,還請殿下恕罪。”


    檻兒站起身,很是鄭重地屈膝行禮道。


    屋中靜默了一瞬。


    抬眼見太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雙幽靜的鳳眸裏像是藏著別的東西。


    檻兒的心提了一下。


    腦子裏迅速回想自己剛剛的言詞語氣語調或是表情,可有哪處沒做對。


    麵上則遲疑道:“殿下?可是妾身僭越了?妾身沒別的意思,妾身就是……”


    她神色似乎慌張起來,作勢便要謝罪,卻是剛動作就被起身的男人抓住了胳膊。


    檻兒抬頭看他。


    駱峋對上她謹慎躊躇的目光,暗歎一聲,握住了她的手,“沒有僭越。”


    他隻是想起了她的“上輩子”。


    然後似乎知道了她那位姑姑的病和父皇現今的病,存在了怎樣的關聯。


    而她此番舉動又是為何。


    知道不合時宜,可駱峋還是想起了薑氏曾說檻兒回來是為尋他報仇的那些話。


    然哪裏是報仇。


    即便她的最終目的可能隻是為了她與曜哥兒能安然度日,那也是在幫他。


    在替他避禍。


    去年端午射柳是,這次是,甚至得父皇寵愛的曜哥兒也是有她才出生的。


    這陣子父皇的確遭了罪,前朝後宮局勢緊張,駱峋做的每件事也是謹慎萬分。


    可父皇的病非檻兒所致,她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才引出這麽一個人。


    定是經過深思熟慮。


    在確定父皇不會有事的前提下方方麵麵都替他和東宮,替她自己及那位秦醫吏考慮周全了,才行事的。


    駱峋沒覺得檻兒僭越,更不會怪罪她明知父皇受病痛折磨,卻拖到現在才薦醫。


    她不想讓他知曉重生之事,那他便不知。


    兩息間駱峋斂起心思。


    合理質疑道:“孤是在想你說的那位秦醫吏若當真有如此本事,為何隻是一位醫吏,醫官都算不上?”


    檻兒道:“聽瑛姑姑說,這人說話帶口音,好像是嶺南那邊的。”


    “嶺南。”


    駱峋沉吟。


    如此倒是說得通,從前幾朝至今,嶺南因地理及氣候劣勢被視為瘴癘蠻荒之地,乃貶官流放的首選地之一。


    嶺南的官員也因此在朝中麵臨著一定偏見與歧視,尤其說話口音重的。


    駱峋倒覺得這些並沒那麽重要,都是大靖子民,如何要排擠欺淩。


    為官者能為君分憂,為百姓謀福祉。


    計較出身何處作甚?


    按理駱峋此時該叫瑛姑姑過來,詳細說明秦醫吏為她看診的情況的。


    但他既知曉了檻兒的打算,便不準備多此一舉浪費時間了,揚聲叫海順。


    “你現在跑一趟太醫院,罷,孤親自去。”


    剛被叫進來的海順一頭霧水。


    檻兒錯愕道:“現在就去?已經快過子時了,您這時候出宮會不會不妥?”


    “沒有不妥。”


    駱峋安撫般解釋。


    “孤去探探其深淺,若此人當真可用,早一個時辰帶去禦前,陛下便或能早一個時辰病愈,此事刻不容緩。”


    如此,他沒找瑛姑姑來詢問也合情合理。


    “你先睡。”


    說罷,沒等檻兒再說話人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太子徹底出了院門。


    瑛姑姑從外麵進來,一副“怎麽沒輪到我出場”的茫然之態。


    檻兒忍俊不禁。


    本來讓她來看要說服太子確實不會費多少口舌,畢竟去年端午她拿話本故事當理由說的事他都聽了。


    且元隆帝的病情到這個階段正好。


    太子孝順。


    這時候哪怕隻是一絲希望他也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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