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結束。


    駱峋去內閣轉一圈回來,將帕子呈到禦前,並言明個中來龍去脈。


    三年前的事元隆帝自然記得,所以他想起了當時對兒子的那番指責怒罵。


    元隆帝:“……”


    元隆帝咳了咳。


    繃著老臉嫌棄般拿筆杆子戳了戳那條手帕,道:“確定是這條帕子?”


    無需駱峋開口。


    跪在一旁的小太監瑟瑟發抖道:“回、回陛下的話,正是這方手帕。”


    此人正是三年前那日在太子跟前服侍的小錦子,說起這事他也是倒黴。


    他那時原是太子的隨行宮人。


    雖說屬排在末尾之列的,但到底能在太子跟前侍候不是?多體麵啊。


    那天好不容易有近身伺候太子的機會,小錦子還想著要好好表現呢。


    結果就是過於緊張,導致差當得毛毛躁躁。


    發現弄丟帕子的第一時間小錦子人都傻了,下意識就想把事瞞下來。


    可他又害怕把事瞞了,如果之後釀成了什麽大禍,再查到他頭上。


    那他豈不死得更慘?


    關鍵瞞著事,他成日裏也要戰戰兢兢。


    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發現端倪,亦或者他自己把自己給嚇死了。


    於是思來想去。


    小錦子最終壯著膽子找到海總管請罪。


    雖說當時挨了板子,人也被調去做了雜役,可到底暫時活下來不是?


    不誇張地說,這三年小錦子一天也不敢忘了那條帕子,就怕真出了什麽事。


    今兒一早當著太子的麵認出那條帕子時,小錦子激動得當場就紅了眼。


    他終於不用擔驚受怕了!


    太子爺也沒有被他害!


    太子的人,除非必要元隆帝向來不會下令處置,都是隨太子自己處理。


    揮退了小錦子。


    元隆帝本就因淮安府的事對高敬璋父子沒好臉,這會兒又有了這麽一樁事。


    他朱筆一扔,把禦案拍得震天響。


    “首輔的孫女當為京中貴女以身作則,為閨閣之表率!這高家姑娘倒好,竟幹出私藏外男貼身之物這種事!”


    “實在是不莊重!不知羞!”


    “來人!”


    全仕財上前。


    元隆帝:“叫高敬璋父子過來!朕倒要問問他們是怎麽教孫女教女的!”


    全仕財安排人分別去文華殿西側的首輔專屬直房和戶部雲南司請人。


    元隆帝罵了一通。


    停下來問兒子:“以你之見,清江浦水渠這起案子在京的人裏該派誰去?”


    自打元隆帝放寬了對東宮的態度,類似這種考校功課的問題時不時就有。


    駱峋稍作思索。


    從善如流道:“回父皇,兒臣私以為工科梁盛或可前往與淮安知府一同勘察水渠用料及賬目。


    僉都禦史周肅、馮秉仁則能與淮揚道按察使審責當地官吏,錦衣衛千戶苗季樵可和淮安衛指揮使緝拿人犯。”


    “清江浦乃漕運重要河段,修建水渠的款項出自漕糧折銀,石料走的兩淮鹽稅,該戶部山東清吏司管。


    當派該司主事與兩淮鹽運使核驗撥款流向,另鹽稅往來或也需查一查。”


    “事關重大,兒臣學識經驗尚淺不敢妄下論斷,有思慮不當之處請父皇訓示,用否其人,亦請父皇聖裁。”


    每次都有最後幾句,元隆帝懶得再搭理。


    沉吟須臾,他道:“你說的這幾個人都可用,不過朕打算再派一個人去。”


    駱峋看著父皇。


    元隆帝:“讓老五也去,給他個巡河安撫使的虛銜,過去震懾震懾有些人。”


    這是其一。


    其二老五性子渾,但辦起正事來還是很靠得住,心腸也沒壞到老三那種地步。


    能拉得回來。


    元隆帝知道老五在介意什麽,無非覺得他偏心,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也不想想就他打小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時不時就闖一堆禍的性子。


    能活到現在都是神跡。


    還想讓老子偏他?


    等著吧。


    不過既能拉回來,還是要拉一把的。


    且今年元隆帝已經五十九了,明年便六十,六十在時下已是高壽。


    元隆帝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個年頭可活,總歸得給太子留幾個可用的人。


    高敬璋的位置他已經物色好人選了,內閣裏與其有關聯的其他幾個人他也尋好了接替的。


    不過外臣得用,皇家自己人也不能廢。


    榮王雖腿腳有疾,本事卻還是有的。


    不是完全不可用。


    宣王則自來便黏太子,當起差來也不錯。


    簡王這輩子就那樣了。


    好歹怕他六哥,翻不出什麽浪。


    剩下的十六、十四年紀尚小,目前暫時看不出他們在差事上的能力。


    但以太子的能力,控製他們輕而易舉。


    心裏這麽想,元隆帝也這麽跟太子說了。


    “老五那邊朕會跟他談,你這邊早先朕拘著你了,好在你自己爭氣,如今朕給你機會你便多看多聽多學。


    朕看什麽時候讓你出去走一趟,黎民之苦,稼穡之艱,光是高居廟堂之上聽百官陳情,於為君者而言,大忌。”


    駱峋沒料到父皇會突然說這些。


    大抵是出於前些年父皇對他的猜忌,也或許是皇帝與儲君天生的立場。


    以至於駱峋聞言的第一反應是,父皇此番會不會又是在試探他?


    可同時出於對父皇的孺慕與尊敬,聽到父皇說出這等近似安排後事的話,他的心又忍不住悶起來。


    不待元隆帝再說,駱峋撩袍跪下:“兒臣叩謝父皇教誨,但父皇……”


    “行了,別跟朕說些有的沒的。”


    元隆帝擺擺手。


    繞過禦案走到兒子跟前,將其拽起來。


    “這些話早該跟你說了,不過現在說也不遲,你且聽進心裏去就行。”


    駱峋鄭重拱手。


    “兒子定當謹記。”


    元隆帝點點頭。


    進來個小太監稟高首輔和小高大人來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隻作沒聽見。


    全仕財見狀替皇帝尋借口叫人等著。


    元隆帝說完了正事,對太子道:“你那個良娣不錯,替你將遺失之物拿了回來,還套了那高家姑娘的話。”


    “聽你娘說曜哥兒昨日還給她賀壽了,倒也是個會生的,你明麵上不要再賞她什麽了,私下看獎點兒什麽吧。”


    私下已獎賞過的太子爺:“……”


    駱峋垂眸應是。


    端的是一貫的沉穩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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