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後,沈暮洵創作出來的,無數獲獎作品、無數叫人驚豔的作品、無數狂賺罵聲和眼淚的作品,無數引導潮流的作品裏,都不再有了。


    他的愛無人問津,他的恨舉世皆知。


    不知道沈暮洵是否會覺得可笑,覺得荒誕,覺得這一切都是在昭示他和江聲最後的結局?


    她沉默好一會兒,轉過頭,戴著耳機和朋友說。


    “他那時候一定很幸福。”


    小綠說,“幸福到已經沒有辦法說話,寫進歌裏都讓人想笑起來。”


    不過現在不是了。


    *


    幹枯的樹葉凋零,殘破地飛揚在風裏。


    音樂開始在空曠的房間裏縈繞起來,是沈暮洵一開始就和江聲約定好的,吸血鬼的故事。


    創作這首歌,沈暮洵耗費了極大的精力。


    絕望、陰暗,不斷地抨擊;到軟化、哀求,無望裏和解。


    曲調全程充滿狂獵的尖銳感,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讓人想到血液、火焰,殘缺的肢體。


    血一直在流,火一直在燒。鍵入的水滴音貫穿整首歌曲,滴答滴答,和心跳同頻,扣人心弦。


    音符的飄動,宏大殿堂的崩塌,大提琴的樂音厚重。一切結束,最後醒來發現是一場空虛的夢境。這種空虛非常尖銳。幾乎是抓著人的耳朵咆哮,指著某個地方本該存在的痕跡質問。


    聽眾會被引導,去聽演奏者、演唱者的心聲。


    噢,原來是這樣。


    愛難道是不忠貞的,愛難道是不永恒的,愛難道是叫人痛苦又叫人反複懷疑的嗎?


    還是脆弱的,易碎的,是低賤的,是高高在上的人低頭,讓滾燙的真心破碎的嗎?


    或者是短暫的快樂,是長久的折磨,是纏綿的熱吻,是一旦鬆開手撕皮扯骨的燙傷嗎。


    是臣服,是認輸,是退讓。是不斷不止的退後,是控製不住的心動嗎。


    愛就是不自由嗎。


    沈暮洵在創作的時候一度畏懼,畏懼之餘又異常亢奮,他想躲避什麽,他似乎不敢讓江聲這麽清晰地看到他,又因此產生扭曲的、報複性的快感。


    看看吧,看看麵無全非的我吧。


    他擔憂被江聲看輕,憎惡自己太過在意,又忍不住想,如果能博得兩分同情?


    這種心情,是岩漿的浪潮,是傾覆的海浪。


    和江聲有關的創作讓他靈感爆發,因為他總能有千百種表達自己的方式,訴諸言語都吝嗇,由音符傳達還嫌逼仄,那些情緒,愛恨也好,怨憎也罷,都強烈到掀起巨浪。


    沈暮洵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遍遍地更改、打磨,延伸一條又一條的分支。等靈感爆發的巔峰過去,他停筆的手都在顫抖。他既覺得滿足,又感到空虛。看著自己留下的筆記,微小的情火已變成灰燼。熱烈被焚燒後,他開始質疑。


    他為江聲寫過很多首歌,好的、壞的;愛他的、恨他的。


    可他成名以來,就再沒有聽到江聲的評價。


    江聲會喜歡,這首曲子嗎。


    沈暮洵拉開窗簾,打開窗,看到窗外枯葉振響。


    曾幾何時,他看到的還是一片紛飛的,細小的,帶著淡香的櫻桃花。


    冬天啊,什麽時候過去。


    他想看到的花,什麽時候才能再開。


    *


    江聲會喜歡嗎?


    這個疑問,在見到本人麵前永遠無法被回答。


    沈暮洵越是得不到答案,越是囿於自我的審判。以至於他原本已經覺得最完善的一個版本,呈現在江聲麵前的一瞬間像是海市蜃樓的褪去,他看到一望無際空蕩沙漠,感到幹涸、枯燥,感到索然、平淡。


    這種不安來得很突然。


    沈暮洵不斷地擰著戒指,看向江聲,目光凝在他的側臉。


    青年已經有比曾經更清晰的輪廓。碎發落在頰邊,陽光恰到好處地覆下陰影,眼皮很薄,透著一點紅。睫毛下眼睛很黑,認真在聽,手裏的筆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桌麵上。


    江聲認真起來的表情和平時並不太一樣。


    其實隻是一些細微的變化,比如眼神正經一點,嘴角抿起來一點,神態認真一點。


    平時是懶洋洋懨懨的樣子像一隻小貓一隻小狗,一隻攤開肚皮的刺蝟,有濃墨重彩的樣貌也毫無攻擊性。


    但現在會截然不同。


    從可以觸碰的人變得極為遙遠。眉眼體現出細微的淋漓的冷感,那種冷都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鬆針尖清澈的雪水。


    他的漠然是一種很自然的忽視,就像風從不留意他穿行的途中會經過誰。一種既定的規律,一種閃亮的令人向往的,伸出手卻無法觸摸的星群和風。


    沈暮洵看著江聲,手按在桌麵上,輕輕地攥緊。


    而在他背後,卜繪懶散地翹起二郎腿,一個極不端正的坐姿,似笑非笑地審視他的眼神。


    一首歌曲常常有團隊參與製作,所以房間裏除了江聲、沈暮洵和卜繪之外,還圍坐了零星幾個骨幹工作人員。


    在江聲認真聽歌的時候,他們這些早就熟悉了歌曲的人在參與激烈的討論。


    “這一段我說過要用中弱音更合適!我從業二十多年了!你不信替換一下?保證是我說的更合適!”


    “行了吧,你在這大喊大叫老板又聽不到!他就是個強驢,怎麽說都不聽,我還說那段副歌適合降調”


    “夠了,都夠了,別吵了!這首歌老板設計出來就是為了合唱,現在隻有獨唱,當然不對味了。有些地方他根本不是給自己設計的……你們都不懂!哎呦。”


    話音一出,熱火朝天的討論頓時凝滯了兩三秒。


    噢。一瞬間所有人都遲鈍想起了,他們的老板有個屬意很久的前任,貌似現在隻能憑借工作產生一點微不足道的交集。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默契地看向不遠處那個戴著鴨舌帽的青年。


    混音顧問還在垂死掙紮,“但就算合唱分part這一部分也……”


    沈暮洵驀地開口:“有不滿意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沈暮洵的背影上。


    江聲也因為他忽然說話而抬起頭。


    沈暮洵往後靠在椅背上,單手打著靠背,“你的表情不太對。副歌部分有問題?”


    江聲眨眨眼,“我還什麽都沒說……”


    沈暮洵是相當特立獨行的歌手。他不喜歡聽別人的建議,固執己見,執拗得叫人頭疼,除非你能找到足夠強勁的理由打敗他沒錯,那甚至不能叫說服否則他就是喜歡一條路走到黑。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去索求他人的認可?


    他們的目光頓時再刷刷地看向了江聲。


    江聲腦門上扣著鴨舌帽,半長的頭發從帽簷底下耷拉下來,讓人能看到他一截雪白的鼻梁骨,墨鏡底下的眼睛隱約也能看到,隻是並不清晰。


    雖然早早聽聞自己老板是個戀愛腦,甚至公關部為此加班拿了很豐厚的一筆加班費。但到底沈暮洵在他們麵前展現的樣子還是特立獨行、桀驁不馴,果敢堅定的。


    對他們來說,參加戀綜的沈暮洵和老板沈暮洵根本就是完全割裂開的。他們還是無法想象沈暮洵會聽誰的話、改動自己的心血的樣子啊!


    江聲手指在筆杆上敲了敲,靈巧地繞了下。


    “不知道該怎麽定義這首歌。”他想了想,認真地說,“從商業角度上看,無疑是一首出眾的歌,是你過去一貫的風格,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一經發表必定屠榜。”


    沈暮洵能有今天的地位,離不開他的實力。


    他有高超的編曲技巧,音符的嵌入恰到好處。他的嗓音也擅長表達如此強烈的情感,也適合在萎靡到快凋零死去的時候發出絕望的悲鳴。


    沈暮洵聆聽著,他抬了下頭。


    “但是,你不喜歡?”


    話音剛落,空氣中一片寂靜。


    卜繪甚至聽到了窗外的風一陣有一陣地吹撞到玻璃上的聲音,陽光很好,風也很大,卷起枯枝嘩啦啦地作響。


    “我當然很喜歡!”江聲笑起來。


    他笑起來的那瞬間,沈暮洵眉宇綻開,始終凝固著、煎熬著的心情像是蒙塵的窗戶被驟然擦亮。


    那種輕鬆,那種明朗,讓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原來始終提著一口氣。


    但是


    江聲說實話。


    這樣絕望的,無力的,漆黑的基調實在不是江聲的口味。


    音樂是心與心之間的橋梁,他也能夠輕鬆地從沈暮洵奠定的曲調、他的聲音,那些交錯的重演的旋律中,聽到沈暮洵想說的話。


    那是一種掙紮。


    江聲有時候會覺得迷茫,還有些無奈。


    他像是無意中抓住了一隻撲向燈火的飛蛾,感受著那樣微小的生命在手指頭間不斷地掙紮。


    什麽聲音都不會有,不會有尖叫、呼喊,不會有血液迸濺的聲音,不會聽到它的心跳。


    可還是會讓人心生不忍的。


    哪怕那隻是一隻飛蛾。


    他掌控著它,在某一瞬間,主宰著、決斷著什麽。


    江聲手裏的筆在紙麵上敲了敲,忽然問起,“電腦呢?”


    卜繪的目光頓時望了過來。


    沈暮洵抬抬手,後麵的助理頓時小跑著把電腦放到了江聲的麵前。


    江聲看著一片密密麻麻的綠色矩形,“已經做了備份吧?”


    沈暮洵隻是眼也不眨地望著他。他聽著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感受著血液不斷壓泵著近乎刺痛的悶動,微微咬了下牙,在那樣的怔忪下,輕笑了聲,“隨便。”


    江聲對這些軟件都很熟悉,手裏劈裏啪啦地拖動著,跟隨思路切換一些樂器的頻段。


    他的側臉很認真。


    沈暮洵看著他的目光也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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