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這樣說會不會讓你為難?請代我向江江問個好。】


    卜繪的手指動了動,卻沒有點上鍵盤。


    就這一兩秒他遲疑的時間裏,表弟:【還是算了】


    還是算了。


    卜繪笑了聲,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人作為一種智慧生物,卻常常無法摸清楚自己的想法,還真是古怪。


    他把手機息屏,關掉,塞進口袋。抬起頭的時候,江聲正在說,“大家都是來工作的,為什麽不坐下來好好談談。”


    卜繪耷拉著眼皮看他,睫毛的影子讓視野中燈光出現了拖影,江聲的身影影綽起來。


    他一向覺得江聲長得很有欺騙性。這樣的欺騙性淩駕於語言,淩駕於表情,從而讓人無法判斷他表達的誠懇,是真的誠懇嗎?他表現的真誠,是真的真誠嗎?他嘴裏說的話,是實話嗎?他看著我的眼睛,是真的在看我,還是在透過我在凝望著誰嗎嗎?


    越是讓人摸不清楚,越是讓人覺得討厭。


    可是討厭中,是否也帶了兩分探究,兩分好奇,兩分期許。


    “江聲。”沈暮洵驀地開口,手指在胳膊上又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你三句話裏麵兩句話都在讓我好好認清楚,我們已經……”


    話音一頓。


    沈暮洵目光極快速地瞥過一眼卜繪,然後抿直唇線,把未盡之言全都咽了回去。


    顯然他很快意識到,有些話題並不適合在“外人”,也就是卜繪麵前提起。


    於是他也在說:“算了。”


    林回也在說“算了”,沈暮洵也在說“算了”。


    到底什麽算了,怎麽叫做算了。


    卜繪說不出自己在因為什麽而覺得不爽。他覆著眼笑了聲,手指夾著筆轉來轉去,然後才抬起眼睛。


    “你也太敏感了。”他說,“江聲說的話有什麽問題嗎?三句話有兩句都在誇你,我還覺得煩。”


    沈暮洵越聽卜繪的話越覺得刺耳。


    表現出這麽了解的樣子,他到底算什麽東西。


    他和江聲才認識多久,才見過幾次麵?


    站在江聲的角度替他說話,到底抱著什麽心思。


    沈暮洵心中的暴躁已經壓抑又壓抑。如果不是因為不願意在江聲麵前變成一個歇斯底裏的疑心病瘋子,如果不是因為沒有一個切實的證據,沈暮洵當下就會像對待蕭意那樣扯著他的領口掐著他的脖子叫他滾。


    沈暮洵深呼吸調整了一下心情。


    他的性格一直都不好,從開始到現在都是這樣。


    情緒敏感,個性固執。


    很久以前被江聲捏著歌詞單譏笑的時候他還覺得無所謂,第一次簽公司,把作品給專業人士看的時候,被罵得體無完膚,從作品攻擊到人格、家庭、戀人的時候才最難過。


    沈暮洵記得那天。


    他關掉燈抱著江聲,不讓他看到自己紅著眼睛的廢物樣子。一邊不爽不甘地罵人,一邊說讓他們都等著吧,以後他會有很了不起的成就讓他們刮目相看的。


    江聲一邊打著遊戲頭也不抬,一邊擼狗一樣摸他的頭,哼哼著取笑他,“就跟小孩子置氣一樣。”


    一周之後,就有出品人找到沈暮洵。


    沈暮洵不是傻子。


    他知道以他當時的人脈,一個貧瘠的學生,一個尚未展露天賦的普通人,是誰動動手指就能幫他。


    沈暮洵看向窗外投影到桌麵上的陽光。手指在光的窗棱上撫摸了下,淩厲俊美的臉上有些陰鬱的緘默。


    現在的江聲不會再擼他的頭發,說他像小孩子置氣了。


    他的手永遠搭在他的胸口,或者肩膀,偶爾扯著他的頭發。


    呈現的永遠是拒絕的姿態,要把他推遠拉遠,要和他保持著一兩分鍾在情欲之外的清醒距離。


    那時候對他那麽那麽好的江聲;取笑他又包容他的江聲,不著調、很懶散、很溫柔又那麽耀眼的江聲;他悄然仰望,在最愛的時候都帶著兩分嫉妒的江聲。


    他很喜歡,也同時恨著的江聲。


    他一邊恨著,一邊無奈著;一邊茫然無措著,一邊一次次反複心動、衝動的江聲。


    已經離他遠去了。


    沈暮洵無法接受,和他之間的緣分,因為江聲的三兩句話就斬斷。無法接受,江聲一句“我希望你過得好”,就從此退出他的生活。


    他現在真的有了過往無法想象的金錢、地位,實力。但已經不再在意他了不起的成就會不會被過去罵他的人看到,他也不在乎那些人有沒有對他刮目相看。哪怕重逢時,看到對方恭維逢迎的姿態,沈暮洵的心裏都已經不會再有波動。


    不覺得可笑,也不覺得解氣。


    他想要的,原來不是站到高處、被人仰望,萬丈星光的感覺。他要的是那個人的目光、注視,屬於那個人的認可。


    沈暮洵看向江聲。


    江聲也回過頭來看他。


    這一瞬間短暫的視線交匯,讓沈暮洵的心體會到了片刻輕鬆的安定。


    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頭發。


    大街上到處都是這樣的顏色,可唯獨出現在江聲的身上,讓沈暮洵會覺得移不開眼。


    “江聲說得對,既然大家都是來工作的,也就別浪費這麽多時間。”


    早點解決,早點讓卜繪滾蛋。


    留在這裏礙什麽眼,看他一次沈暮洵在心裏都要咬碎牙,反感一波又一波如同潮水起伏推湧。


    真的很想讓他滾,幹脆一腳把他踹下去算了。


    江聲悄悄低下頭。


    冷少:【有用,五星好評[大拇指]】


    雖然江聲感覺沈暮洵事後就要進行一個促膝長談的樣子。


    但是當下有用就行,江聲從來都是一個當下爽爽不顧以後的人。


    楚熄:【哥哥,我是不是很有用】


    冷少:【什麽?】


    楚熄:【在他們還在讓你覺得很煩的時候,我已經在替你出謀劃策幫你分憂了。我已勝過他們太多!】


    江聲笑了一聲,正想回複,聽到沈暮洵說:“江聲,走了。”


    江聲抬起頭。


    沈暮洵和卜繪都已經走到了門口。卜繪頓了兩步,就走了出去,沈暮洵靠在門框邊等著他,眉眼俊美,有些不耐地撚著那顆紅寶石的耳釘。


    江聲:“好。”


    他順便把手機收回去,於是也就沒看到楚熄的下一句話。


    【我來接你。工作結束後,我們去悄悄兜風吧?】


    事情已經不會繼續糟糕下去了!


    江聲很樂觀地想。


    *


    聽說沈暮洵和江聲有新歌合作,大多數人都是異常興奮的。


    要知道他們當時在音綜《你我的歌》裏麵共同創作的那首半成品,到現在已經全網過億播放,都沒有售後的消息流出。江聲真的好殘忍,又真的好沒有責任心,他是真的覺得把記憶和那首歌一並留在當時就是最好的!


    所以有沈暮洵和江聲的合體消息流出,cp粉喜大普奔,事業粉也嚎啕大哭。


    【洵子哥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出新歌了,不管怎樣還是感動,江聲我真的有點恨你,但看在你讓我哥出新歌的份上先不那麽恨了,淺愛一下好了(抽噎)】


    【別急著愛,你哥的風格一向是讓江聲白嫖來著,大家都忘了嗎】


    【笑得,寫做《合作》,讀作《為江聲寫的歌》,別告訴我是這樣的吧?】


    【沉默。別告訴我是小情歌(驚慌)】


    【沈哥為愛創作,沈哥又幸福到了,羨慕沈哥】


    【沈:一款罕見的,可以因為夠戀愛腦所以搞事業的戀愛腦】


    【好愁,洵子哥未來到底要怎麽辦啊??不會就和江聲耗著了吧。江聲真的是很會讓人淪陷的一個地獄,一個輪回,一個掠奪愛意汲取生命的惡魔!!】


    【夠了。。別人想和江江耗著都沒機會(啪拍上蕭意照片)(啪再拍上顧清暉照片)(啪再拍一張卜繪照片)】


    【卜繪,你小子升咖了?竟然也能上桌了!】


    因為這一波熱度,沈暮洵早期的歌曲也被重新翻了出來。


    早期的歌還是相當為人津津樂道的。


    還不具備後期成型的強烈個人風格,並不高高在上、不傲慢,不譏諷,甚至有些千篇一律。就是普通的小情歌。


    不喜歡的人覺得爛俗,但受眾還是會很喜歡。那樣溫和的、暖融融的情感,像是金秋時節碩果累累的豐收感滿足感,沉甸甸又好幸福地縈繞在心間。


    大洋彼岸的小綠在隨機日推裏聽到了這首歌,根本沒辦法想想這首歌竟然是沈暮洵創作出來的。


    和現在相比,差別真大。


    耳機裏,還有些青澀的男聲在輕聲唱。


    【你要如何奪取我的自由?】


    時區不同,s國剛剛步入秋天,金色的落葉在街角翩飛著。


    窗外的路燈像是嵌在夜空中的小月亮,小綠伸出手去碰,然後聽見歌詞也這樣唱:


    【當我把橘子看成你回家那天路燈的時候/


    當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起你的時候/】


    吉他弦撥動越發緩慢,像是臨到麵前忽而慢下來的一陣風。要慢慢地、慢慢地擦過臉頰。如一次慢動作的回眸,唱著歌的人、講故事的人,他無形的目光,在看著誰。


    然後輕聲笑,唱。


    【沒錯/當我愛上你的時候.】


    簡單的曲調,輕快的吉他音,沈暮洵在唱歌的時候,很清晰地叫人品味到他嘴角的笑意。畢竟他唱歌的聲音這麽地,溫柔。


    而這樣的唱法,隻存在於這些不被在乎的小情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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