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吸鼻子。


    “我去洗個臉。”單羽說。


    “嗯。”陳澗點了點頭,看了他一眼。


    單羽眼睛鼻子都是紅的,臉上滿是淚水。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肩膀,濕了一大片。


    “衣服換下來洗了吧。”單羽邊往洗手池走邊說了一句。


    “不用,”陳澗說,“羽絨服還能老洗啊,不暖和了。”


    “倒是不講究。”單羽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地毯都睡兩回了的人。”陳澗說。


    單羽笑了笑。


    他洗完臉出來的時候,陳澗用濕巾把肩膀那塊兒擦幹淨了,畢竟是眼淚,不擦一下會留印子。


    要讓三餅看到了肯定會問。


    陳澗你也被蘑菇咬了嗎?


    是的,還咬了一肩膀口水……


    單羽打開冰箱,拿了罐可樂出來,仰頭喝了兩口,走到了爬寵箱跟前兒站著。


    “給它買吃的了嗎?”單羽問。


    “買了麵包蟲,”陳澗起身走過去,“我問了一下唐銳,他不是總釣魚嘛,小鎮那個釣具店就能買到。”


    “嗯,”單羽笑了笑,“都打聽好了啊?”


    “也沒打聽別的,主要就是想知道哪兒買蟲子方便,老板那個朋友本來還想教我怎麽養,怕我養不好,想讓我換個好養點兒的,”陳澗一口氣匯報著,“後來聽說原來那條是你從小苗養大的,就不教我了。”


    “謝謝。”單羽把胳膊搭到他肩上,手收回來,指尖在他下巴上輕輕勾著。


    “要給它起個名字嗎?”陳澗低下頭,在他指尖上咬了一下。


    “叫二哥吧,”單羽說,“是公的嗎?”


    “是的。”陳澗叼著他手指,點點頭。


    “這兩天喂過它嗎?”單羽問。


    “頭兩天沒喂,昨天喂了,今天上午也喂了,”陳澗說,“反正喂了就吃喂了就吃,我不敢多喂了,怕給它撐著了。”


    “買個守宮也跟自己胃口一樣。”單羽笑了笑,又站著看了一會兒,從旁邊盒子裏夾了條麵包蟲放到二哥麵前。


    二哥還是一如之前的狀態,哐的一口就吃掉了。


    “感覺它一吃東西就笑眯眯的。”陳澗說。


    “吃東西嘛,都高興。”單羽看了他一眼。


    “怎麽,”陳澗也看著他,“我吃東西的時候也笑嗎?”


    單羽笑了起來,沒說話。


    “要買點兒蟋蟀嗎?”陳澗問,“我看你以前給大哥都喂蟋蟀,這個老板說他這幾個從小喂的都是麵包蟲,吃慣了。”


    “都行,吃麵包蟲就先喂著,這個好買,”單羽說,“想改善夥食了,開春兒你就去捉蟋蟀。”


    “……我給二哥買。”陳澗說。


    單羽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這箱子帶二哥,你花了多少錢?”


    “也沒多少,”陳澗說,“負擔得起,我算著錢來的,留了年前要還的那兩筆錢出來。”


    單羽沒說話,轉身往沙發上一躺,枕著胳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大哥是我初中的時候開始養的,那會兒租的房子,房東是個爬友,我隔壁那間屋裏全是守宮。”


    陳澗走過去,坐到沙發上,靠著他的腿。


    “大哥就是他送我的。”單羽笑了笑。


    “你初中自己租房子住嗎?”陳澗看了他一眼。


    “嗯,”單羽應了一聲,“我家離學校遠,就在學校旁邊租的房。”


    陳澗沒說話,感覺單羽十幾歲那會兒的生活是他不能想象的,看朋友圈他朋友應該很多,但又還是能感覺出來他孤單得很。


    孤單這種東西,都是在心裏的。


    “都說爬寵其實是沒有貓狗那樣的情感的,”單羽閉上眼睛,“但是那會兒我每次回家,大哥都會出來看著我,有時候會看一整晚,我跟它說話,感覺它也能聽得懂。”


    “你陪它說話,給它吃的,”陳澗說,“它起碼是能知道你對它最好。”


    “嗯,”單羽應了一聲,“我晚上睡不著,它正好晚上出來活動,很多晚上都是它陪著我,除了挑食,它一點兒毛病沒有。”


    陳澗笑了笑。


    “我那會兒知道要坐牢了,第一反應就是大哥怎麽辦,”單羽說,“嶽朗那年不在國內,隻能給劉悟,劉悟雖然之前沒養過,但他肯定會拚命去學著怎麽養……”


    “為什麽……”陳澗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像之前那樣,坐到了沙發前麵的地毯上,靠著沙發,“沒給你爸媽幫養?”


    “陷到這麽大的麻煩裏,哪還好意思,”單羽的手也像之前那樣從他胸口伸過來,摟著他,“而且我……也不想讓他們覺得,都這種時候了,我對他們什麽話都沒有,但又那麽在意這麽個小玩意兒。”


    “怕他們覺得你對他們的感情不如一條守宮嗎?”陳澗仰頭枕在他腰上。


    “嗯。”單羽輕輕歎了一口氣,“它死的時候十一歲,正常應該能再活幾年,劉悟都快學成守宮飼養專家了,它還是生病了……我覺得它是有感情的,它可能覺得我不要它了……劉悟說它還是每天晚上都會出來發呆,可能是在等我……”


    陳澗握住他的手,吻在他手腕上。


    “劉悟跟我說大哥死了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難受,”單羽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些許鼻音,“我覺得特別特別對不起它。”


    陳澗這會兒明白了單羽看到這條守宮時,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反應。


    “紙。”單羽說。


    “嗯?”陳澗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從茶幾上拿了紙巾回手遞給他。


    單羽拿紙巾在眼睛上按了按。


    “告訴你個秘密。”單羽說。


    “嗯。”陳澗迅速把耳朵貼到他臉邊上。


    “那幾年,起碼表麵上,我對大哥的感情,的確比對我爸媽要深,”單羽說,“我可能習慣了生活裏沒有他們。”


    陳澗沒說話。


    “別讓我媽他們知道。”單羽說。


    “我哪敢說啊!”陳澗壓著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枕回單羽腰上,“也許不是對大哥的感情更深,是你把很多感情都放在大哥身上了,裏麵有一份就是對爸爸媽媽的。”


    單羽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偏過頭看著他:“陳澗,你真的,像是在山裏修行了二十年。”


    “二十年沒有,我媽沒了以後我才開始修行的。”陳澗說。


    單羽笑了笑。


    “你小時候養過寵物嗎?”他問。


    “鴨子算嗎?”陳澗問。


    “你怎麽不說豬算嗎。”單羽說。


    “不是養來賣和吃的,”陳澗說,“我媽帶我去老鎮玩,集上人家扔掉的小鴨子,體質特別弱的,我就撿回來了。”


    “養大了嗎?”單羽問。


    “嗯,”陳澗點點頭,“跟鵝一樣,也會跟著我跑,跑不動了就叫喚。”


    單羽笑了:“那不是跟蘑菇一樣。”


    “對。”陳澗點點頭。


    “有名字嗎?”單羽問。


    “陳鴨鴨。”陳澗一本正經地回答。


    “怎麽……”單羽沒忍住偏開頭笑了起來,“還有個姓。”


    陳澗嘖了一聲:“那你的守宮不也叫單大哥嗎?”


    “操,”單羽笑得更厲害了,“我本來都困了,讓你給我逗精神了。”


    “那我重新說點兒別的,”陳澗想了想,“我還養過一隻貓,不過也不能算我養的,它是村裏別人家貓生的小貓,沒人喂的,總到我家來吃飯。”


    “叫陳貓貓嗎?”單羽笑著問。


    “你這……你還想不想睡了?”陳澗看了他一眼。


    “睡,”單羽閉上眼睛,“你說。”


    “叫陳小貓。”陳澗說。


    “你大爺。”單羽一下笑出了聲。


    “陳小貓跟陳鴨鴨有仇,”陳澗沒管他,繼續小聲說著,“每次來都打陳鴨鴨,陳鴨鴨可能有鵝的血統,一點兒都不怕,每次都跟它對打……”


    這隻貓跟鴨子對打了好幾年,一直沒能友好相處,見麵就打,一直打到鴨子老死。


    鴨子死了之後,貓就不太來他家了。


    再後來,房子沒了,貓也不知道去了哪兒,雖然都在一個村子裏住著,但陳澗再也沒有見過陳小貓。


    說完鴨貓恩仇錄,單羽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已經完全放鬆了,呼吸也很舒緩,聽得出是睡著了。


    陳澗小心地把他的手放回沙發上,進臥室拿了毛毯給單羽蓋上。


    按單羽這個睡覺的習慣,這個位置不應該放沙發,應該換個床。


    或者換個沙發床。


    不過陳澗記得這個沙發的價格,填充羽絨的整牛皮沙發,六萬多,一個布藝沙發床大概六百多就能買好挺好的了……


    那張八千塊的椅子還在倉庫裏,豬圈黨全員上陣輪番修理,也還沒弄好,老四甚至打算過年的時候扛回家讓他爸看看,他爸是個鉗工。


    站沙發旁邊亂七八糟想了一通,陳澗確定單羽是完全睡著了之後,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


    下午他還跟教練約了練車,這是科三之前最後一節課,下一次就是考試前適應場地了。


    “我送你嗎?”孫娜娜問。


    “我開摩托過去就行,”陳澗說,“何總他們萬一有什麽事兒,得有靠譜的人在,現在客人多,畔畔一個人肯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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