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東關,帥府。


    嚴星楚是第二天上午收到陶玖的加急密信的。他展開信紙,越看臉色越陰沉,看到最後,猛地一拍桌子!


    “好膽!”


    聲音不大,卻帶著凜冽的殺氣。


    假幣!竟然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鷹揚通寶上!正如陶玖所料,這是動搖根基的死手!


    嚴星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頭腦飛速運轉。片刻後,他連續下達指令:


    “傳令!命各城道員,放下手中事務,即刻動身,前往歸寧城議事!”


    “給陶玖去信,讓他不必來洛東關,直接轉道歸寧城!”


    “史平!備馬!點一隊親衛,張全、邵經、洛天術隨行,即刻出發,趕往歸寧!”


    兩天後,歸寧城帥府議事廳內。


    除了還在貢洛城忙著築城、實在趕不過來的道員王同宜,以及正在路上的陶玖,其他幾位掌握鷹揚軍核心地域的“封疆大吏”已經陸續抵達:


    武朔城道員朱威,一臉風霜,顯然是接到命令就快馬趕來;平阜城道員徐端和,神色沉穩;隆濟城道員鄭益民,原歸寧城同知,因前往隆濟城處理民變後續事宜得當得以升任,此刻眉頭微鎖;雲台城新任道員陳征,是唐展推薦的原大夏失意戶部官員,剛準備上任就碰上這檔子事,顯得有些拘謹;還有洛東關市令、同時也是鷹揚錢莊實際管事人的蔡深,他是管錢的,這事他責任重大,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


    嚴星楚坐在主位,麵色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壓抑的雷霆。張全、邵經、洛天術、周興禮分坐兩側。


    最後,風塵仆仆的陶玖趕到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被請進了議事廳。


    “人都到齊了,閑話少說。”嚴星楚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陶玖,你把情況詳細說一遍。諸位都聽聽,然後拿出個章程來。”


    “是,大帥!”陶玖站起身,先將自己在雲台城的調查經過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假幣的特征、目前隻在外圍流通的情況,以及商戶的恐懼心理。


    說完,他掏出那個布包,打開,將幾枚假鷹揚通寶放在桌子中央。


    “諸位可以傳看,這就是那假幣。”


    銅錢在幾位道員和蔡深手中傳遞,每個人拿到手都仔細摩挲、觀察,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們都是人精,自然明白這玩意兒的殺傷力。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嚴星楚敲了敲桌麵,“都說說吧,現在各城是什麽情況?有什麽想法?蔡深,你是管錢莊的,你先說。”


    蔡深被第一個點名,身體微微一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這時候推諉退縮就是找死。


    “大……大帥,諸位大人。”蔡深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句還算清晰,“假幣之事,屬下失察,甘受責罰。當務之急,是盡快遏製假幣流通,挽回信譽。屬下以為,可從兩方麵著手。”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第一,技術防偽。我們的鷹揚通寶鑄造工藝還需提升,需立刻召集工匠,研究加入更隱秘的防偽標記,或者調整銅鉛配比,讓外人難以仿製,至少不能仿製得如此之像。第二,設立‘驗幣所’。”


    “驗幣所?”嚴星楚挑眉。


    “是!”蔡深似乎找到了思路,語速快了些,“可在各城主要市集,由官府設立專門的驗幣點,派駐識幣老吏。商戶百姓若對收到的鷹揚通寶存疑,可免費前往驗看。確認為真,則加蓋特製驗印,暢通無阻;確認為假,則當場沒收,並追查來源。此舉可快速穩定人心,讓真幣能流通起來。”


    嚴星楚聽完,點了點頭,沒表態,但眼神示意他坐下。


    蔡深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濕了。


    “朱威,你說。”嚴星楚看向武朔城的朱威。


    朱威直接抱拳道:“大帥!沒啥好說的,造假幣就是死罪!屬下認為,除了技術上的辦法,還得用重典!立刻頒布嚴令,凡鑄造、使用、販賣假鷹揚通寶者,一經查實,立斬不赦!抄沒家產!同時,鼓勵舉報,重金獎賞!讓那些宵小不敢伸手,伸手就剁掉!”


    接著,平阜城的徐端和、隆濟城的鄭益民也依次發言,意思大同小異,都強調要嚴厲查處和加強內部管控,但也提到目前各自城內確實尚未發現假幣直接流通,隱患主要來自外部。


    新上任的雲台城道員陳征,到底是戶部出身,對錢法更熟悉些,他補充道:“大帥,諸位大人,下官以為,除了堵,還需疏導。可否由鷹揚錢莊出麵,公告百姓,限期之內,允許百姓持可能存疑的舊版鷹揚通寶,至錢莊按照一定比例兌換新錢。雖然我們會暫時承受一些損失,但能快速回收可能混入的假幣,並彰顯我鷹揚軍保障民生的決心,利於穩定大局。”


    輪到邵經了,這位右同知早就按捺不住,虎目一瞪:“要我說,查!一查到底!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烏龜王八蛋在背後搞鬼!查出來是哪家勢力幹的,沒說的!打!往死裏打!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搞跨我們,老子帶兵去平了他!”


    邵經的話充滿了武將的直白和殺氣,讓議事廳的氣氛更加凝重,卻也帶著一股狠勁。


    洛天術也進行了發言,他的話很簡單:“發文各友軍勢力請配合調查。”


    嚴星楚聽著他的話,總感覺他這話背後還有些深意。但洛天術不明言,他也不會在這種場合詢問。


    所有人都發言完畢,目光再次集中到嚴星楚身上。


    嚴星楚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沉默了片刻,將每個人的建議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廳內落針可聞,隻有他指尖叩擊桌麵的篤篤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終於,他停下動作,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嚴星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蔡深。”


    “屬下在!”蔡深趕緊站起來。


    “技術防偽和設立驗幣所,這兩件事,由你錢莊牽頭,張全大人協調工造坊配合,給你十天時間,我要看到可行的新錢樣和驗幣所的章程!十天!”


    “十天……是!屬下必竭盡全力!”蔡深感到巨大壓力,但隻能硬著頭皮接下。


    “朱威、徐端和、鄭益民、陳征。”


    “下官在!”四位道員齊聲應道。


    “即刻起,各自返回轄地,按照方才議定的,頒布嚴令,安撫民眾,懸賞舉報,內部清查!同時,配合錢莊做好驗幣和可能的舊幣兌換準備。我要各城穩如泰山,不能亂!誰的地盤出了大亂子,我唯誰是問!”


    “遵命!”四人凜然。


    “邵經。”


    “末將在!”


    “你通知各軍,隨時準備好。但沒有確鑿證據和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是!大帥!”邵經抱拳,雖然覺得不夠痛快,但也知道這是規矩。


    最後,嚴星楚看向陶玖和周興禮:“陶玖,興禮。”


    “屬下(下官)在。”


    “假幣來源的調查,不能停!陶玖,你負責明麵上的商業渠道追查。興禮,動用你的力量,給我從暗地裏摸,看看是哪路神仙在給我們上眼藥!東夏?東牟?還是那些躲在陰溝裏的老鼠?我要盡快知道答案!”


    “明白!”兩人沉聲應命。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地發出。


    嚴星楚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案上,身體前傾,目光掃過每一位下屬:“諸位,有人不想讓我們過安生日子,想看我們的笑話,想從根子上弄垮我們!”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那就讓他們看看!鷹揚軍的骨頭,有多硬!想玩?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散會!各自行事!”


    “是!”歸寧城的會議一散,眾人皆領命匆匆而去。


    嚴星楚見洛天術落在了最後,腳步不疾不徐,心中一動,想起他方才在廳上那句看似平常卻意有所指的話,便開口叫住了他:“天術,隨我去書房。”


    兩人進了書房,屏退左右。嚴星楚也沒繞彎子,坐下後直接問道:“方才議事,你提議發文請各友軍配合調查假幣一事,話裏似乎另有深意?”


    洛天術站在下首,聞言微微一笑,他這位堂妹夫,嗅覺還是這般敏銳。


    他拱了拱手,道:“大帥明鑒。假幣風波,看似是我鷹揚軍一家的危機,實則是塊試金石。我軍如今北抗東牟,東壓東夏,西聯西夏及西南自治,南邊還有白袍、天狼等盟友。


    平日友軍間自是兄弟相稱,如今我們遇到這撓頭的難事,正可看看,哪些是真心實意能共患難的,哪些是口惠而實不至,甚至……暗中捅刀子的。”


    嚴星楚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當初在洛北口,洛天術第一個明確提出要他不再偏安一隅,而應放眼天下,逐鹿中原的野望。


    他一下全明白了,洛天術這是想借這次危機,摸清周邊勢力對鷹揚軍真實的態度和底線!不由歎道:“天術,你這腦子……唉……”


    洛天術見狀,上前一步,神色鄭重:“大帥,早做準備啊!若試探出有人包藏禍心,或冷眼旁觀,我們心中便有數了,日後行事,也能有的放矢。”


    嚴星楚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理我懂。可眼下我們自家都艱難,就算試探出誰心懷鬼胎,我們又能如何?難道真像邵經說的,直接提兵去打?那不過是氣話,現在動手,徒耗實力,得不償失。”


    “大帥!”洛天術聲音提高了幾分,“我軍現在再艱難,難道比一年前時更糟嗎?我們現在缺的不是刀槍,是一個明確的目標!一旦定下目標,日後所有的籌劃、所有的危機應對,都須為此服務。是繼續做個守成的藩鎮,還是……更進一步?此事,關乎我軍未來氣運!”


    嚴星楚盯著他,目光銳利,半晌沒有作聲。書房內靜得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這事……我再想想。不過,你剛才在會上說的,可以先做。去找周興禮吧,讓他擬一份措辭懇切的公文,發往西南、白袍軍、天狼軍、西夏,乃至金方那裏,陳明我鷹揚通寶遭人偽造之害,請他們協助查禁流通於其境內的假幣,共同維護商路穩定。”


    他沒有提東牟和東夏,那本就是敵非友。


    洛天術知道此事急不得,能讓嚴星楚開始認真考慮“目標”問題,已是進了一步。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是,我這就去找周先生。”說罷,行禮退出了書房。


    與此同時,遠在數千裏之外的南方。


    開南城,這座位於天狼軍與靜海軍勢力緩衝地帶的小城,因著地利,加之近期廣府軍陳近之、靜海軍賈宏從海外掠回大量財物,消費能力大增,商貿異常繁盛,雖無明確歸屬,卻熱鬧得如同一個巨大的集市。


    楊霸率領的兩千北天護衛隊,原計劃年前就該押送貨物返回洛北口。奈何南邊的生意實在太好,傭金豐厚,隊伍在白袍軍和天狼軍的地盤裏接活不斷,一來二去,竟拖過了年關。


    說實在的,楊霸有點樂不思蜀了。


    這南方天氣暖和,比起北方的苦寒不知舒服多少倍,吃喝也精細。


    他雖然享受在這裏帶隊賺錢、受人敬畏的感覺,但更惦記著妹子楊玉婷和那對寶貝龍鳳胎外甥。同時他也清楚,自己是鷹揚軍的人,身上打著烙印,不能真在外麵當野馬。


    他盤算著,跑完開南城這最後一趟,無論如何都得北返了。


    在開南城與幾家大商戶順利交割完畢,楊霸正準備下令隊伍收拾行裝,起程回家,卻突然接到了通過洛商聯盟渠道快馬加鞭送來的新命令——命他在南方就地采購一批糧食,火速運回北方。


    “糧食?”楊霸撓了撓頭,“北方這是缺糧缺到要從南邊運了?”他雖不解,但命令如山,立刻著手安排。


    開南城所在的區域,受氣候影響,靜海軍地盤稻米一年兩熟,價格確實比北方便宜不少。楊霸立刻派出手下得力幹將,帶著大把的錢財去市麵上掃貨。


    然而,壞消息很快傳了回來。


    “統領,不好了!”派去的管事一臉急色地跑回來,“市麵上的大商戶,除了認銀子、黃金和大夏通寶,突然都說不收咱們的鷹揚通寶了!”


    “什麽?”楊霸眼睛一瞪,“憑什麽不收?”


    “他們說……說是現在市麵上出現了仿得極真的假鷹揚通寶,他們分辨不清,怕收了砸手裏,索性就都不收了!”


    管事苦著臉道,“咱們帶來的通寶可不少,要是不能用,這采購任務,連一半都完不成啊!”


    楊霸一聽,火氣“噌”就上來了。


    要是依著他當年在北天寨當土匪的性子,對方敢不賣,老子直接搶他娘的!可現在他是鷹揚軍洛商北天護衛隊的統領,代表著鷹揚軍的臉麵,哪能這麽幹。


    他強壓著火氣,親自帶著人找到那幾個最大的糧商,試圖講道理。


    “各位老板,你們看清楚了,我這可是鷹揚錢莊直接支取的通寶,絕對是真的!上麵還有印記呢!”


    楊霸指著攤在桌上的銅錢,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


    可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以及多年悍匪生涯養成的凶悍氣勢,就算努力擠出笑容,在商人眼裏也跟威脅沒什麽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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