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供應商約好了,要跑一趟農貿市場。”


    “你早定了?那今天還非要……”


    夏天梁吃吃笑起來,額頭蹭著徐運墨下巴,“誰叫你讓我等那麽久,我可是每天都準備好的。”


    徐運墨聽著心裏高興,不怪他了,鬆開夏天梁替他蓋好被子,“市場在哪裏?”


    “青浦。”


    “怎麽去?”


    “開車。”


    “你疲勞駕駛。”


    “沒事,現在還能睡兩個小時。”


    徐運墨想了想,“我送你過去。”


    “你不也疲勞?”


    “我今天睡一天了。”


    夏天梁知道這是徐運墨的體恤,不再拒絕,他調整姿勢,窩進徐運墨臂彎,顯然不肯與他分開。


    不熱啊?徐運墨問。夏天梁搖頭,“我喜歡抱著人睡覺。”


    窗外的水管還在滴水,流速緩慢許多。徐運墨聽了一會,想起那頓飯的邀約,剛想問,卻聽見懷中傳來勻稱的呼吸聲——夏天梁的絕技,秒睡。


    他不打擾,明天路上再提吧,反正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第46章 香菇菜心


    大病一場,再出門,太陽幾分刺眼。多日不見光,徐運墨又白了一度,幸好後續夥食到位,那張臉吃飽喝足,現在是白裏透紅。


    左鄰右裏碰到,見他氣色恢複,打趣說徐老師看著身板堅實,卻是個嬌貴的,換季就倒下了,還不及我們這幫老頭老太的骨頭硬朗。


    又建議他多動動,大方表示遇緣邨幾個健身器材可與他分享。


    徐運墨說會考慮。他抬頭,天朗氣清,上海最好的黃金秋天到了。


    國慶結束,天天卻不得休息,很快迎來一周年。夏天梁搞了酬賓活動,熟客們得知後自然捧場,接連光顧,開玩笑說要從第一年吃起,直到把天天吃成百年老店。


    夏天梁笑說,那大家都要長命百歲才好,接著手一揚,酒水全免。


    除了酬謝老客人,夏天梁還特意空出一天晚市,邀請小如意那班舊同事過來一聚。


    這樁事情他早在計劃,終於落實,對待起來相當認真。徐運墨本來沒想參加,不巧嚴青臨時有事,店裏人手緊缺,他作為半個家屬,理應挺身而出。


    鋪台布的時候,夏天梁給他道歉,說今天要辛苦你了。徐運墨聽完,說就來搭把手,算不上辛苦。


    又嘀咕,你和我客氣什麽。


    夏天梁看著他,笑了,眼睛向外暼,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湊到徐運墨身邊,飛快親一記他臉頰。


    那就不客氣。他悄聲說。


    徐運墨抿唇,按捺住振蕩的心神。這幾天忙著周年酬賓,夏天梁休息時間極少,回家睡個覺已是極限,根本沒空——


    他停住,勒令自己不得縱情恣欲。


    然而腦子有自己的想法,時不時翻出那晚回味。有些口子一開,隻想要的更多,更何況,他們剩下一盒到現在還沒用上。


    等夏天梁空下來,就邀請……反正他們那個約會時間定了,實現不遠。


    晚七點,林至辛領著一班人現身。


    夏天梁選了小如意的休息日,舊同事來了大半,二十幾號人進門,個個熱情,抱住夏天梁左搖右晃。


    徐運墨盯了兩眼,不看了,回頭撞上一個矮個子,對方和他打招呼,“徐老師好。”


    裝什麽,徐運墨拉下嘴角:“不叫嫂嫂了?”


    誒!小白相最懂看山水,低聲喊:“嫂嫂好!”


    一群人落座,把天天擠了個水泄不通。林至辛帶了酒,交給徐運墨請他幫忙拿個冰桶,同時提醒,“哦對,那家店的位子幫你訂好了,明天晚上千萬準時,他們主廚不喜歡客人遲到的。”


    多謝,徐運墨與他暗中握手。這時夏天梁從後麵鑽出來,笑眯眯問:“聊什麽呢,這麽熱絡。”


    這場約會雖然遲到少許,但好歹排進了日程表。具體去哪裏,徐運墨沒告訴夏天梁,隻讓他留出一個晚上。


    驚喜嘛,林至辛也理解,連忙找個話頭對付過去,說徐老師之前幫小如意定的那套餐具,客人風評很好,有幾個餐廳的朋友看到,很感興趣,之後準備介紹他們認識。


    夏天梁目光在他倆身上轉一圈,收回去,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麽。


    開席。今日菜單花過心思,夏天梁擬完還改了兩次,他全程照顧周到,幾次進出後廚,親自盯進度,出來上完菜,總被不同人按下,拉著他講話。


    都是熟人,聊菜色的、談過往的、說俏皮話的,無論哪種,夏天梁必定回應。有幾個明顯是後輩,找夏天梁取經,問自己碰上難搞的客人該怎麽應付,夏天梁也耐心解答,毫不敷衍。


    他是人群中心,徐運墨坐在櫃台旁觀,隻覺夏天梁好像會發光一般。有一刻,他覺得他不是凡人,一尊聖人像,不斷向周圍發散光和熱,仿佛永不停歇。


    眾人吃得愜意,酒杯就沒空過。中間幾度勸夏天梁也喝點,他擺手,說我還不了解你們,我一坐下,必定要灌我。


    小白相喲喲兩聲,“怕什麽啦,當我伴郎的時候,你喝白酒都拿紅酒杯倒的,現在來裝矜持了。”


    “老黃曆了,還拿出來翻呢,我好久不喝了。”


    一群人起哄,夏天梁不好回絕,笑笑說:“好吧好吧,今天開心,陪你們喝兩杯。”


    他讓徐運墨從櫃台底下拿兩瓶五糧液普五,徐運墨一聽,皺起眉,“兩瓶?你今晚還想不想回去了?”


    “對我多點信心呀,徐老師。”


    夏天梁邊說邊朝他眨眼,徐運墨一時失神,手裏東西交出去。


    兩瓶酒很快開了,推杯換盞,夏天梁沒停過,誰來敬酒都應下,當白酒是白開水。


    原本徐運墨還在擔心,結果飲至正酣,最早叫囂要喝趴夏天梁的幾人早已麵色發紅,夏天梁卻仍舊穩穩當當。


    他見差不多了,叫停,把剩餘半瓶五糧液放回櫃台,說去後廚兩弄碗餛飩,吃點湯湯水水的方便大家醒酒。


    人一走,眾人望著夏天梁的背影,氛圍從熱鬧轉為感懷,紛紛道,天梁還是一點沒變,心細如塵,小小一個餐桌也是眼觀八方,處處觀察妥當。


    是啊。林至辛陪了兩杯,喝得上臉,話也多起來:“我媽從來不誇人,整個小如意,唯獨說天梁好。她說天梁有種魔力,他招待你,能讓你感覺像是回家吃飯,東西吃進口都會更香一點。”


    眾人稱是,小如意老客都這麽講。


    “嗐,還不是練出來的。”


    小白相有不同意見。他剛才起勁勸酒,眼下講話有點大舌頭,打個嗝,道:“誰生下來,天生懂這些?天梁十幾歲就出來磨煉,什麽沒做過。你們看到的隻有現在的他,但現在的他,是過去那些他一點點疊出來的,你們要見過最原版的夏天梁,肯定會嚇死。”


    旁人知道他與夏天梁是舊同學,好奇了,推著他要求細說。小白相卻突然拉上嘴巴拉鏈,不講了。


    林至辛總結:如果天梁沒離開小如意,我也少點罪受,不用這麽辛苦盯著你們做事。


    眾人:哎呀老板發條頭了。


    跟著嘻嘻哈哈起來,正好夏天梁端出大餛飩,眾人鼻子動動,齊呼香死人了,再不聊其他。


    夏天梁幫忙把餛飩分進小碗,沒忘記徐運墨,怕他待得晚了,要餓。


    舀一勺紅湯,熱氣嫋嫋,連累眼前忙碌的夏天梁都變得模糊。徐運墨旁聽一場,這才發覺自己對夏天梁的了解僅限這一年的相處。


    他認識的似乎是來辛愛路開店的這個夏天梁,至於過去那個,根本不熟悉,所知少得可憐。如同小白相說的那樣,最原版的夏天梁什麽樣,他毫不知情。


    哪有這樣當對象的,這麽一想,大餛飩也沒心向吃。


    等筵席結束,夏天梁妥帖地將小如意眾人一個個人塞進車裏,再回來,發現徐運墨碗中的餛飩皮集體發漲,軟泡泡在湯裏飄著。


    “徐老師,你幹嘛不吃啊?”


    他哎呀一聲,有些可惜地收回去,說漲開來不好吃了,要不要重新給你做一碗。


    徐運墨搖頭,臉上表情幾番變化,好像有許多想問,最後卻隻擠出一個問題:“你為什麽會從小如意出來開店?”


    “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


    夏天梁難得停頓,徐運墨見他不回答,感到氣餒,低頭說:“我隻是聽你那些同事提起,他們沒講具體原因……我隨便問問,你要不想講,不用告訴我。”


    “不是的。”


    夏天梁放下碗,蹲到徐運墨身邊,抱著手臂仰頭看他,“我沒不想講,不過是些很無聊的事情,沒必要特地拎出來告訴誰,但如果你想聽,我當然會說啊。”


    他用這個姿勢講話,顯得很認真,徐運墨摘掉他黏在臉上的幾根頭發絲,“你想講,我就想聽。”


    幹什麽這麽繞來繞去,夏天梁失笑,隨後做回憶,“其實沒那麽複雜,我讀的職高,學中餐烹飪,這種東西靠的是實踐,所以很早就出來做事了,剛開始沒經驗,做起來蠻累的,但後來進了四季跟到師傅,就好很多。”


    夏天梁又提起和吳曉萍的過往,“——師父對我很好,他原本希望我留在四季繼續做下去,但我也知道,他當我是師兄,想我學完他的手藝繼承衣缽。仔細想了很久,比起站在灶台前麵,我真正感興趣的還是和人交流,恰好那時候有人幫了我一把,介紹我去小如意麵試,不過因為離開四季,師父當時還挺不開心的。


    “在小如意相當於積累經驗,我一直想開家自己的飯店,一個是因為想多賺錢,另一個是因為有家自己的店,就像有了自己的家。小如意很好,但它再好,也是屬於別人的,我隻是借住而已。”


    他聲音輕下去,忽而又變為輕快,道:“當然,最重要還是想賺錢。做餐飲辛苦,不過隻要肯吃苦,多少還是能賺點的,我還想存錢送我家裏那兩個出國讀書呢。”


    徐運墨抓重點,“家裏兩個?”


    噢,夏天梁張張嘴,“我沒和你講過嗎?我有弟弟妹妹的,一對雙胞胎,小我七歲,還在讀大學。”


    第47章 蔥薑梭子蟹


    從沒在天天見過任何一個,徐運墨疑惑,“在外地讀書?”


    “都在北京,課業忙,很少回來。”


    徐運墨問學什麽專業。夏天梁答一個學建築一個學法,高材生,年年拿獎學金,腦筋非常靈光。


    他低頭,再抬起時,麵色如常,“一家人智商都長到他們身上了,我就差許多。以前不懂事,不知道學習要緊,光顧著混日子,等到想撿起書再讀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幹脆出社會做事,也蠻好,可以比別人多積累幾年工作經驗。”


    “那你爸媽呢?”


    這次空了十多秒,夏天梁才說:“都不在了,走得早。”


    難怪他過節不回家。徐運墨胸口發悶,他不該挑起這個話題,心中過意不去,半天吐出一句:“抱歉,我好像總是習慣先考慮自己的事情,都沒問過你這些。”


    “沒怪你啊,”夏天梁捏他手,“我也沒主動提過,而且,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語氣聽起來淡淡的,徐運墨卻不覺得那是一種釋懷。多年過往怎麽可能輕易濃縮成兩三句話,他沉思許久,問:“那現在呢,天天是你的家了嗎。”


    是或不是,二選一的問題,理應沒那麽難,夏天梁卻沒有立刻回答,還好後廚適時傳來童師傅的獅子吼,“夏天梁!還在外頭磨啥洋工?台麵收拾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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