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說到這裏,哎一聲,似在感慨:“小如意的金頭銀麵雖好,但奇珍哪能每天都吃。要我來選,還是這碗小老百姓的鹹酸飯吃起來有滋有味。”


    一碗菜飯,這麽多講究。徐運墨聽得雲裏霧裏,還是夏天梁打岔,朝客人說你別逗他了,吃個飯還讓人家學習。


    客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說,專心扒飯去了。


    夏天梁回過來,歪頭注視徐運墨,目光誠摯,意思是你快吃呀。


    徐運墨沒轍。他向來不喜歡菜飯,覺得青菜放在飯裏總有股去不掉的苦腥味,眼下卻是停在杠頭上,隻能勉為其難舀一勺送到嘴邊。


    入口方知自己錯了。鹹肉炒過出油,吸飽油脂香氣的飯粒油潤分明,燜成黃色的矮腳青更是極具迷惑性,沒有絲毫土腥,軟糯清甜,威力非凡。


    徐運墨停一停,接著連吃幾勺,直至挖空中心,露出底部飯糍,金色脆香可口。


    舌頭突然變得極度貪吃,封存的口腹之欲被輕易挑起,爭先恐後要喚醒更多體驗。他夾起小黃魚,少許椒鹽粉調味。天天的大菜師傅水平高超,一條魚連頭帶尾沒有半塊肉煎散,咬下去聽見牙齒摩擦發聲,連骨頭都酥脆無比。


    兩分鍾過去,夏天梁抱著手臂,問怎麽樣。


    徐運墨停下,沉默半晌,答:“蠻好。”


    蠻字用得到位,透著點不願意承認,又不得不承認的意思。夏天梁笑意濃濃,像是得了天大的表揚,他沒有多留,放徐運墨一個人安靜吃飯,轉去服務其他桌客人。


    徐運墨用餘光觀察:夏天梁與每桌客人都認識,可以精準叫出對方姓名,牢記喜好,點菜下單還會開兩句玩笑話,不過火,總能引來笑聲陣陣。


    人是趨光動物,本能就是會向太陽或火堆這樣散發光和熱的東西靠近。如果有誰能讓大家開心,不斷提供能量,那麽所有人圍繞他,似乎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難道是自己近視,所以看不清——徐運墨,你想什麽?人心隔肚皮,怎麽可能輕易看透。


    來天天吃飯,隻是用行動代替道謝,沒有其他意思。


    徐運墨按捺住情緒,一餐結束,他結賬,夏天梁說不用啦,我講過的,徐老師你願意來吃飯,我不收錢。


    又是小恩小惠?徐運墨不吭聲,掃二維碼轉賬。


    夏天梁眼珠轉一圈,問:“開發票嗎?要的話,你把抬頭發我。”


    他再次在微信上發出好友申請,徐運墨頓一頓,按屏幕的時候手指一斜。


    夏天梁手機顯示“已通過”,他抿唇,說剩下菜飯和小黃魚我幫你打包,接著找出塑料盒,裝好後交給徐運墨。


    “我送你出去。”


    徐運墨認為此舉有些多餘,“我就在對麵,你不用送。”


    “每個客人我都送的,”夏天梁說,“還是你想做例外?”


    徐運墨直覺這句話是圈套,但細想也找不出問題,隻好隨夏天梁去了。兩人推開天天的玻璃門,從99-2號到99-1號,兩步距離花費數月時間。


    進澗鬆堂之前,徐運墨聽見身後的聲音:“有空再來,徐老師,下次試試我們冬天的時令菜,晚點食材下市,這幾道可就吃不到了。”


    扭頭剛想說什麽,夏天梁已經回去。對方背影輕快,厚夾克飄出一枚襯衫衣角,隨他走路的動作蕩來蕩去。


    原地站了幾秒,徐運墨低頭看手上的塑料袋,忽然口齒生津——他久違地感覺到了饞。


    下次去吃,不如自己帶個飯盒。


    ……打包環保。


    作者有話說:


    心太軟就是糯米紅棗。


    第15章 紅燒劃水


    訂單做成,徐運墨給周奉春發個紅包,附帶罵一句多事,責怪對方幫夏天梁隱瞞介紹。朋友不在意,說提前告訴你,這筆生意肯定黃掉,我這是美麗的謊言。


    無論如何,澗鬆堂是保住了,可以過個太平春節。年初時,徐藏鋒特地告訴徐運墨,自己準備今年回來一趟,兄弟倆必須見一麵。結果臨出行前,他寶貝女兒突然生病,一檢查得了肺炎,夫妻兩人沒辦法,隻好取消行程。


    大哥失約,徐運墨鬆口氣,母親卻難受,給他連打三通電話,哭訴你和鋒鋒都不來,我隻能對著你爸那張臭臉吃年夜飯了。


    徐運墨才不買賬,說他怎麽敢對你擺臭臉,你給他擺還差不多。


    你不相信?自己回來看喏!


    又下鉤子,無聊。徐運墨不搭腔,那邊計劃失敗,也不強求,說你不回來拉倒,我給你送幾個小菜,免得你清湯寡水地過年。


    不用,我外麵吃。


    外麵?哪裏?誰這麽拚命,過年都開門?


    接著自己想通,來了興致:是不是你隔壁那家飯店?上次碰到,還一臉不高興,說肯定不會去的,這麽快就反悔?怎麽回事?因為太好吃了?


    徐運墨應對不了連珠炮似的提問,悶聲說,隨便吃一吃而已。


    你的隨便可不叫隨便,母親咯咯笑起來,順他的意思,說好吧,那我不給你送菜了,你去隔壁,想怎麽吃就怎麽吃。


    多講多錯,徐運墨一臉黑線,按掛斷鍵。


    行至年關,辛愛路一反常態,顯得忙碌許多。本地老人在此紮根,新年無需跑動,隻等離巢的兒女從四麵八方趕來。


    外人湧入,居委是嚴陣以待。王伯伯要求小謝連值三天班,接受傳喚隨時到崗,搞得小年輕苦不堪言。


    人一多,最頭疼的當屬停車問題,遇緣邨這麽窄一條弄堂,平時自行車都不給騎,哪裏容得下四輪入侵。處理該情況,王伯伯是老手,年前就指揮小謝搬出道閘擋杆,不管開來的是金杯還是大奔,全部攔在外麵,沒得商量。


    有些車主大膽,路邊找個空檔,運氣好的零元過夜,差點的吃張罰單,兩百塊買個車位。


    辛愛路幾個商戶則在年前早早關門。唯獨天天堅持營業。夏天梁給員工放假,店裏隻剩他一人操持,完全沒有休息的意思。


    這讓徐運墨意外。他早就習慣這種節奏,不當過年是過年,哪怕大哥和母親每年用盡各種辦法想哄他回去,他也不理,但夏天梁來辛愛路,租房隻為落腳,真正的家應在別處。


    這種性格的人,正常來說過年必要四處拜訪,打點家庭關係,如今卻與徐運墨一樣,守在這條馬路哪都不去,家中也無閑雜人等上門。徐運墨夜裏留意過,之前出現的那些男男女女也仿佛失蹤一般。


    夏天梁居然會落單,也是滑稽。不過就算留守,對方都閑不下來,大年夜連同王伯伯以社區名義,組織遇緣邨孤寡老人在天天吃年夜飯,跟著還送了幾天愛心餐,花樣一出接一出。


    就這樣,還能空出時間顧著廚房,徐運墨次次去天天,他都在,見到就問,徐老師今天想吃什麽。


    徐運墨不免懷疑,夏天梁是不是身上裝了發動機,那到底用的哪種燃料,驅動他不斷散發熱量,似乎永遠停不下來。


    再想,更可能是修習邪術。那天一頓飯,徐運墨體內長出饞蟲,每天都要爬出來巡邏,撓一撓他的心肝脾肺腎。


    過去根本不會有這麽重的食欲,三餐簡單應付一下,足以。現在一睜眼,徐運墨就覺得餓,想吃東西,他試過一些辦法,比如沉心練字,多寶塔碑不知臨了多少遍,放下筆那刻,需求反而更為洶湧。


    某道閘門一旦打開,再鎖上就很難。他最後決定還是別和身體過不去了,堵不如疏,幾頓飯能改變什麽?徐運墨仍對自己堅固的心理防線充滿信心。


    過年數日,徐運墨已滾完天天菜單的四分之一,他都不用親自去店裏,微信上和夏天梁發信息,寫好菜名,過不多久就有人來敲澗鬆堂的門,意思是可以去吃了。


    原以為天天的大菜師傅不在,夏天梁會隨便糊弄,哪知他燒飯手勢很好,出品幾無差別,甚至精通循環利用。遇緣邨那群阿姨爺叔為了回饋夏天梁對社區的貢獻,塞給他一堆自家做的蛋餃肉圓魚丸,他拿回去加鹹雞和肉皮吊鮮,再用砂鍋煮出一鍋全家福分給左鄰右裏。


    徐運墨也有一碗,比別人多兩把青菜,湯頭鮮掉眉毛。


    春節假期有限,歸巢的鳥們很快齊刷刷飛走。年後,遇緣邨的道閘擋杆被收起,社區重歸冷清,同時傳來一個消息——辛愛路落選最美街道。


    辛愛路仍是辛愛路,不可能一朝變成哪條網紅街。隻是王伯伯看過分數,頗為鬱鬱寡歡,這場考核影響開年預算,以辛愛路墊底的成績,看來又是捉襟見肘的一年。


    他橫一眼打嗬欠的小謝。居委會兩枚人頭,剩餘這枚是指望不上了。春節值個班,這小子都要推三阻四,讓他去倪阿婆家裏看看,幫忙修修東西,就端出一張死人麵孔,要是講兩句他哪裏不對,這張麵孔還要更加出汙。


    越想越恨鐵不成鋼,王伯伯趕人出去,別老蹲在辦公室打瞌睡。


    小謝換個地方偷懶。站在他角度,同樣覺得王伯伯不可理喻。原以為鄧師傅回來,自己能夠解脫,誰曉得倪阿婆像認準他一樣,雖然叫不出他名字,但每次見到就是誒誒,我家什麽什麽壞掉了,你來幫我看看。


    到底誰是修理師傅啊!年輕人去天天,與夏天梁大倒苦水,說自己考社工無非是求個鐵飯碗,終極目標是找個{wb:哎喲喂媽呀耶}社區服務中心吹吹空調打打字。結果來辛愛路,每天早出晚歸,光是倪阿婆家裏馬桶就通過不下五次,更不用提過年了,值班值了大半個假期,既沒加班費,還要被王伯伯挑剔,這日子過的還不如在大廠996呢。


    兩邊聽起來都有自己的道理,話題中心的人卻不會記得。夏天梁幫社區辦年夜飯,倪阿婆也在席,王伯伯親自領來,八十歲的老太動作還是慢吞吞的,但打扮一絲不苟,脖上戴串珍珠項鏈,穿著也很體麵。


    她坐下,一派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全程都是王伯伯幫忙夾菜。直到最後送點心,她從一堆糕點中眼明手快抓起兩個雙釀團,對夏天梁說這個最好,自己從小就愛吃。


    夏天梁耐心陪她聊天,但老太阿茲海默嚴重,講話話過於顛三倒四,前一秒還是過年一個人太沒意思,謝謝你們這些後輩來送溫暖,後一秒就變成自己馬上二十五了,你是不是來幫我過生日,如此如此。


    “她確實有病呀,近的事情記不得,最喜歡講老一套故事,有時候半夜睡不著,還要突然唱支歌,鬼喊鬼叫,誰知道唱點什麽。”


    胖阿姨與兩人分享。她是遇緣邨14號住戶,就在阿婆樓上,說老太這套房子原是鬼屋,閑置著無人住,某天她拎兩口箱子憑空出現,一待就是二十幾年。


    聽說是老人院住不下去,來時腦子就不太清爽,具體胖阿姨也不清楚。她早年外嫁,回辛愛路不過近十年的事情,隻說阿婆去煙紙店買油鹽醬醋,經常不結錢,幾塊錢的東西,她也算了,懶得追究對方是不是真的犯病。


    夏天梁想起老太第一次來天天,也是相同情況,吃完飯就走,渾然不覺哪裏有問題。


    小謝找到同誌,恨不得拉起胖阿姨的手,“她沒子女,事事都要靠社區幫扶,等於癱在我們身上,王伯伯對待她像老祖宗,現在輪到我來伺候,煩來!”


    你也不要說成這樣,胖阿姨勸他,“這麽多年下來,遇緣邨那幫老骨頭,哪個不是王伯伯在照顧?我從來沒聽他抱怨過一句。”


    潛台詞,你未免小題大做。小謝氣餒,隻道:“他是忙碌命,退休了還要返聘回來,一刻閑不住。”


    你說誰呢!王伯伯裝了探測雷達,哪怕遠開八隻腳,也能聞聲定位,判斷小謝跑出哪邊偷懶,當即以最快速度從居委辦公室奔來。


    七十歲的身體三十歲的嗓門,他站在門口一聲吼,把小謝嚇得立即起身,灰溜溜跟著走了。


    作孽。胖阿姨搖搖頭,拿著打包好的冷菜回煙紙店。


    茶話會終了,夏天梁去後廚看進度。徐運墨剛才發信息點的兩個小炒已經做完,他到對麵敲門,裏麵傳出一聲:“進來。”


    澗鬆堂今日亮堂,卷簾拉開,不再陰惻惻的。有人來得比夏天梁更早,正坐在角落,笑眯眯看著伏案工作的徐運墨。


    第16章 毛蟹年糕


    對方身段綽約,哪怕隻是簡單坐姿,都顯得格外優美。聽到外麵聲音,她轉頭,一張鵝蛋臉隻帶淡妝,雖然看得出有些年紀,但容貌秀美,尤其一雙眼睛顧盼生輝,極其靈動。


    夏天梁一時愣神,隻覺這人長相好熟悉,再一想,恍然,對方實在是和徐運墨長得太過相似。


    看見外人進來,女人呀一聲,說句你好,聲音絲竹般悅耳。


    她問徐運墨:“朋友嗎?”


    “隔壁的。”


    徐運墨頭也不抬,這回答卻讓女人產生濃厚興趣,她將夏天梁環視一圈,明白了什麽,欣喜道:“哦,你是墨墨那個新鄰居,對不對?”


    “媽,”徐運墨壓低聲音,不滿道,“不要在外人麵前這麽叫。”


    “為什麽不能叫?”


    徐家媽媽嗔怪:“你是叫徐運墨伐啦,我是你媽,喊喊你小名怎麽了?”


    ……受不了,徐運墨說不過對方,埋頭進紙張堆,不出聲了。


    女人見他悶掉,掉轉槍頭,對著夏天梁一通提問,你叫什麽今年幾歲幹的什麽行當,詳細堪比人口普查,就差問出他生辰八字。


    第一次見徐運墨家裏人,夏天梁不好怠慢,每個問題都好好應對,末了不忘拍個馬屁,說阿姨您和徐老師長得真像,剛才見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叫人,還以為你們是姐弟兩個呢。


    喔唷嘴巴這麽甜的呀!徐家媽媽看著很吃這套,銀鈴般的笑聲不絕於耳,聽說夏天梁特意上門是喊徐運墨去吃飯,立刻擺出姿態,看向兒子:“大少爺,工作麽,好放一放了,少幹一會,它又不會自己長出腳來跑掉。”


    兩人談話過於熱絡,聽得徐運墨不太痛快,仍舊低頭做事,“那菜放一放也不會自己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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