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有人替他定的。


    家中無人,夏天梁匆匆套上衣服,下樓。出弄堂的時候,遠遠見到99號亮著燈,他心一跳,快步穿過馬路。


    推門進到天天,某個身影提前光臨,兩隻手戴著袖套,正認真往桌上噴清潔劑。


    第67章 砂鍋小餛飩


    他怔怔,還沒來得及開口,徐運墨抬起頭,蹙眉,“你不多睡一會?我還給你定了一個十點的鬧鍾。”


    說完又低頭抹桌子,自言自語,這塊髒的地方怎麽那麽難擦。


    心底暖流奔湧,經年累月的勞動已讓這具身體長出了生物鍾,哪怕沒有鬧鈴,身體也會自動告訴夏天梁,你必須在某時某刻醒來,不能懶惰,不能豁邊,嚴格要求他遵從一切勤勞的規則。


    他不能怠慢,更不敢崩潰,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套平衡。


    幸好,以後的他可以稍稍放鬆,不用時刻緊繃。即使下一秒,老天真的不懂事,塌下一角,他想自己身邊也會有徐運墨在,替他撐一把的同時,忍不住抱怨,怎麽那麽重。


    走到桌邊,徐運墨右手那個袖套滑下去。夏天梁幫他重新戴好,頭靠到徐運墨肩膀,低聲說:“徐老師,謝謝你。”


    徐運墨本在聚精會神與桌上的汙跡搏鬥,聽見夏天梁聲音不對,猜他可能又在蓄水了,下意識想抱抱他,無奈一手清潔劑一手抹布,實在騰不出空,隻好伸直手臂,用胳膊夾住對方。


    “哎呀。”


    嚴青提著水桶進門,沒料到店裏如此溫馨,她知情識趣,往後退一步,“我要不要晚點再來?”


    夏天梁回過頭,對上嚴青的時候眼睛有點紅,不過仍是微笑,說阿姐你進來吧。又從徐運墨手裏拿過抹布,說你這麽擦是擦不幹淨的,來,我教你。


    十一點,正在營業的牌子掛出去,客人登門,迎麵撞見櫃台後一尊冰雕。


    徐運墨圍裙一係,附加圓珠筆、點單牌、開瓶器三件套,端莊麵孔板正語調:歡迎光臨,隨便坐。


    眾人訝異,不過結合時事,心中明了,好笑之餘,有心調侃:徐老師,澗鬆堂又出問題啦,怎麽轉行來天天做服務員?


    徐運墨回:體驗生活。


    居民們樂得不行,說好呀,個麽再加一瓶老酒,開個貴點的,給我們徐老師捧捧場。


    天天的菜單,徐運墨不知道滾過多少遍,平常聽夏天梁給客人介紹,各類用語早就爛熟於心。麵對提問,他一一作答,雖然算不得熱情,卻沒有半點敷衍,認真詳盡。


    老客人有自己的口味,無需多費唇舌,但要遇到新客,打聽推薦菜,徐運墨就說我們這裏現點現炒,沒有預製,也不放味精,哪道都推薦。


    隨後圓珠筆在菜單敲幾下,語氣淡淡,說鹹口這個甜口那個,想吃魚就一二三四裏麵選,都是東海直運,整個黃浦都找不到第二家比我們便宜還好吃的。


    這麽自信啊。新客人見他講得一本正經,有些好笑,打趣說口氣這麽大,我們倒要挨個試試了,但萬一不好吃的話,你說怎麽辦?


    徐運墨刷刷下單:不可能難吃的。


    旁邊暗中監督的嚴青心情像坐過山車,不過拿來單子一看,均是毛利最高的幾道,瞬間釋然,朝徐運墨豎起大拇指,鼓勵他多多發揮自身優勢。


    外場兩名服務人員,一冷一熱合作無間,店內氣氛相當融洽。


    夏天梁不用煩惱外邊,盡全力關照灶台,但他忙於人前生意,在後廚的速度與效率都不能和童師傅相比,一整天待下來,累是其次,更多是覺得自己手腳太慢,影響出菜。


    晚上回去,他也閑不得,不停撳計算機,考慮是不是應該找個大菜師傅頂班。


    尚在思考對策,倒是有人自己送上門來。兩日後,一頂複古貝雷帽飄進天天。


    吳曉萍進門時,正巧看到徐運墨係著圍裙打發票,不由揚眉,老神在在對夏天梁說:“就講了,我視力還可以的吧。”


    夏天梁先是笑,接著輕歎一聲,順他的意思,說當然,你一雙眼睛多少厲害。


    聽聞童師傅腰上慘案,吳曉萍把崇明島幾個大棚暫時托管給本地農民,掉轉槍頭殺回上海灘,說要重出江湖,讓夏天梁將天天的後廚房交給自己。


    夏天梁起初當然不肯。當初吳曉萍提早退休,就是因為長年執鍋導致關節炎,好意他心領了,但有童師傅前車之鑒,他不想拿吳曉萍的身體健康冒險。


    師父卻很樂觀,說他在崇明種了幾年菜,相當於複健,目前已經好了很多,再說自己也不是一直待在這裏,頂替一段時間,當個攝政王玩玩,等老童回來,自然還位於他。


    夏天梁還要勸,吳曉萍率先發難,端出教育他的態度:“關掉,你是師父還我是師父,不許再爭了,我廚師服都拿出來幹洗過了,這兩個月的皇位我是坐定了。”


    一個比一個倔,夏天梁拗不過,隻得說好吧,不過我會盯緊你,但凡有一點不舒服,立即終止,這點沒的商量。


    自家師父日行一善,沒有白做的道理。施與的人情,必定要童師傅認領,於是電話打過去,吳曉萍樂嗬嗬說,看,老童,最後還不是我給你擦屁股,認了吧,你就是要欠我一生一世。


    隔著兩米遠,夏天梁都能聽見童師傅在電話那端痛罵,滾滾滾!誰要欠你!吳曉萍你不要弄髒我的廚房間,否則等我回來一定拔光你頭上那幾撮毛!


    吳曉萍哈哈大笑,對夏天梁說不錯,中氣十足,看起來他恢複得很好。


    廚房來了一位新的大菜師傅,還是夏天梁的師父,趙冬生起初有些局促。開工當天,吳曉萍氣沉丹田,一雙無情鐵手運鍋,翻炒自如,鐵鑊在他那裏輕巧得像用塑料做的一樣。


    這番手上功夫,沒有幾十年的功力,斷然練不到如此境界。趙冬生連連驚歎,由衷稱讚說吳師傅,您可真牛掰。


    吳曉萍對他友好地笑一笑,說小朋友,學東西用腦子,不用嘴。


    天天的菜式由夏天梁與童師傅聯合擬定。童師傅個人風格強烈,行走江湖靠的是出刀快準狠,憑借多年手感,做菜時,油鹽醬醋候分克數,全都恰到好處。


    吳曉萍則劍走輕靈,做的是聰明菜,五味均衡,講究巧勁。兩門武功路數迥異,落到出品,味不似而神似,均有大家之風。普通客人隻能說出好吃,倒是幾位熟客,筷子一動就挑眉,問夏天梁又從哪裏找來一位高人。


    夏天梁沒透露吳曉萍的名字,要被老同行知道,難免一番交際。師父退休已久,早就不想應付那些麻煩事,因此夏天梁打個太極,統統敷衍過去。


    反而是趙冬生,無意間得知了吳曉萍的身份,私底下悄摸摸問,天梁哥,你師父以前在豪華大酒店做的嗎?


    夏天梁見瞞他不過,點頭,說對啊,四季中餐廳的行政總廚。


    趙冬生震驚:這樣的人物來幫童師傅頂班,說明童師傅以前一定也很厲害吧?


    老法師來天天的第一條規矩,就是隻做菜,不出麵。他不想讓外人知道自己是誰,以免引發矛盾。夏天梁想了想,回答,是,童師傅過去和我師父並稱乍浦路雙子星,在上海餐飲圈的名號很響,不過來天天,他想低調點,所以一直沒和外人說過。


    趙冬生傻愣愣張嘴,半晌後,他合上,低低噢一聲,說難怪呢。


    又一日開張,天天後廚與時間賽跑,


    三月寒回頭,食客力求暖物落胃,菜單上一道河鯽魚豆腐湯分外暢銷。


    吳曉萍按照下單順序,有條不紊出菜,手勢極快,身法如幻影。趙冬生跟在後麵處理河鯽魚,努力追趕節奏,結果太過著急,給魚開膛破肚的時候,不小心弄破苦膽,搞得手底下幾條魚全部報廢。


    夏天梁隻得出麵賠禮道歉,幫忙退掉客人的單子。


    動亂過去,晚市後,吳曉萍伸個懶腰,指一指蹲在角落的趙冬生。


    小夥子做錯事情,正反省。吳曉萍雖然工作時也是一張嚴肅麵容,不過該誇的時候不會吝嗇,一周下來,趙冬生收獲的表揚比過往一年加起來還多。這次犯錯誤,見年輕人已在內疚,他也就不多說了,交給夏天梁處理。


    兩人回遇緣邨,夏天梁開瓶啤酒,趙冬生接過去喝一口,仍舊垂頭不語。


    “再不說話我扣你工資了。”


    小年輕立馬抬頭,帶點愧疚說:“應該賠的……”


    夏天梁笑,說天天不缺兩條河鯽魚的錢,你這幾天做事總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又有什麽問題?


    自從與徐運墨住在一起後,夏天梁就沒讓趙冬生急著找房子,遇緣邨那個單間就當員工宿舍了,趙冬生心存感激,每天打掃衛生,房間倒是比自己住的時候幹淨不少。


    他思考兩秒,“擔心童師傅?”


    趙冬生不置可否,糾結好半天,他才從床底下取出一個大袋子,交到夏天梁手上。


    夏天梁一看,專業按摩儀,看牌子,不是便宜貨。


    你買的?他問。趙冬生嗯一聲,說能不能麻煩你拿給童師傅。


    “幹嘛自己不送?”


    “我送的東西,他不會要的。”


    夏天梁將袋子還給對方,“那天在醫院,他身體不舒服,你也曉得他的脾氣,說話不過腦子的,講來講去都是氣話,不用放在心上。”


    趙冬生搖頭,“沒說錯……我是太笨了,在天天做了一年,連魚都剖不清楚,他嫌棄我也是正常的。”


    他看著啤酒瓶,裏麵的泡沫上升又消失,“雖然之前童師傅老是罵我,但我知道他是想我有長進,所以我在心裏,其實早就當他是老師了。我是想,總有一天,他會願意帶我的。可是天梁哥,你師父一來,我才知道,童師傅是和他一樣厲害的人。這樣的人,怎麽會看得上我,又怎麽可能收我做徒弟?我一沒天賦,二沒背景,哪裏有資格……”


    他越說,聲音越輕,幾乎變成蚊子叫,最後將袋子推回去,請夏天梁代為轉交。


    “你開飯店,怎麽還要負責心理輔導?”


    按摩儀拿回對門,徐運墨聽過事件始末,一臉疑問。


    夏天梁趴在他膝頭,由著徐運墨給自己吹頭發,長長歎氣,“做老板,任何事情都要管的,況且我看得出,童師傅不是真的討厭冬生,當真不喜歡一個人的話,根本懶得搭理,而不是總將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


    這個理論有點似曾相識,徐運墨略微分神,直到聽見某人枕著他膝蓋悶笑,反應過來,揪住夏天梁一縷卷毛,“你拐彎抹角在說誰?”


    夏天梁關掉他手裏的吹風機,坐到徐運墨腿上,嫻熟地攬住他,臉上卻若有所思,“我說的是那個一開始老是看不慣天天,給天天寫投訴,看到我就下巴抬高,對我特別挑剔的——”


    吻到徐運墨臉頰,“白雪公主。”


    指間頭發還有點潮,徐運墨決定待會再吹,他與夏天梁有更重要的正事得先處理。


    *


    轉天,夏天梁探望童師傅,對方已經出院,近來都在家靜養。


    看到按摩儀,童師傅以為他自掏腰包,夏天梁說不敢搶功勞,是冬生給你買的。


    童師傅一臉不耐煩,說錢多啊,誰要他送禮,拿走,看了就討厭。


    又問,小票都在嗎?別扔了,退掉方便點。


    夏天梁沒聽,東西留下了,用不用是他人的決定。


    有吳曉萍坐鎮,天天的生意未受影響,夏天梁幾次與童師傅閑聊,都讓他不要著急,說師父狀態不錯,冬生也很努力,現在後廚比以前和諧多了。


    童師傅表情陰暗,腰上的按摩儀呼呼運作,說我早好了,你拿個呼啦圈過來,我扭給你看。


    算了吧你,夏天梁製止,繼續描述如今天天有多太平,員工和睦,欣欣向榮,雲雲。


    兩個禮拜過去,童師傅憋不住了,說不信,非要親自去看。滿打滿算,他也休整了一個月,病情好了大半,不願意整天躺床上,說康複科的醫生告訴他,老是躺著也不好,要適當動一動。


    此人一生都在廚房間度過,注定與火為伴,是靜不下來的,硬要強迫他待在家裏,想東想西,沒病也悶出病來。


    直立行走仍然有點吃力,醫生推薦童師傅暫時坐輪椅。老頭子極其排斥,說坐上這個東西,搞得我像殘廢一樣,起初死活不肯,夏天梁勸他也不聽。後來還是來接人的趙冬生低聲與他說了兩句,老法師凶巴巴說關我屁事,結果過了一刻鍾,眼一閉,心不甘情不願爬上電動輪椅。


    夏天梁驚訝,問趙冬生,你剛和他講什麽了。


    年輕人撓頭,我說輪椅是我借的,付了好多錢,他不坐就浪費了。


    夏天梁暗笑。他將人送到天天,正是下午休息,嚴青在店裏拖地,透過窗戶遙遙看見他們,趕快開門出來迎接。


    “老童,腰好點了伐?”


    她熱心問,童師傅抿緊嘴,朝她點點頭。


    頭皮撬,沒變,沒變。女人笑一聲,敞開店門,方便輪椅進去。


    童師傅回天天,當是回家,上下左右看一遍,說這裏這裏不幹淨,那裏那裏亂糟糟,再往櫃台一瞅,捂住心口,抓住夏天梁問:“你把店賣給別人了?”


    徐運墨丟去一眼,沒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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