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在進步,育兒理念也是,但徐運墨心知他家那個老頭子肯定聽不進去。果不其然,徐藏鋒繼續道:“可爸還是接受不了,整天問樂蒂為什麽喜歡女孩,還和她說女孩子和男孩子在一塊才對,把julia都聽煩了,後來是樂蒂嗆他,問爸是不是真的愛她,如果因為她想和小女孩結婚就不愛她,那爸就不是真的愛她,隻是想愛一個會和小男孩結婚的自己。”


    “……你女兒還真會講。”


    是吧!徐藏鋒笑了,說你真該見見樂蒂,她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一開口,你都不一定爭得過。這幾天她嫌棄爸,不僅追著他打,還說他stubborn,牛脾氣,爸都不敢回嗆,哈哈哈哈,天道好輪回,終於有人給他收骨頭了,看得我好爽。


    兄弟兩個都曾遭受過父親的壓迫,如今有人替天行道,徐運墨覺得蠻好,聽徐藏鋒的意思,大概是隔代親,徐懷嶽對孫女寬容得多,被她梳小辮子都不反抗,目前在芝加哥是成天忍氣吞聲。


    有樂蒂做話題,這通電話打得還算輕鬆。掛斷前,徐藏鋒不由感慨,沒想到剛才那十幾分鍾,竟是幾年來他們聊得最平和的一次,實在難得。


    “也許就像樂蒂說的那樣,她真的會一些讓世界變好的魔法。”


    徐運墨:“你少陪她看點迪士尼。”


    按下手機,有人咚咚敲門,徐運墨抬頭,看到夏天梁手裏拎個飯盒,笑眯眯靠在門邊等他。


    你哥啊?對方一邊問,一邊坐到徐運墨對麵。徐運墨點頭,刷新對話框,一條新信息隨即跳出。


    徐藏鋒:樂蒂說下次要抓你一起看。


    附一張照片,短發圓臉的小姑娘穿一套艾莎藍色裙,咧嘴指向電視,屏幕正在播放冰雪奇緣。


    徐運墨盯了一會,手指長按,點保存。


    再抬頭,夏天梁撐著下巴,目不轉睛望向他。徐運墨取過飯盒,他還在看。


    我臉上有什麽?徐運墨問,對方搖搖頭,視線往下,“稍微有點羨慕你。”


    徐運墨知道他指的家事。過年那幾天,夏天梁給自己看過那個冷清的家庭群,今年也發去祝福和紅包,但無人回複。


    有些問題,解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夏天梁也明白這個道理,隻是想起來,難免情緒低落。他仰頭,慢慢呼氣,看回徐運墨時,張嘴說:“這裏難受。”


    徐運墨心領神會,靠近他兩分。


    夏天梁又開始戒煙了。這次並沒有什麽特別動作,香煙殼子一丟,自然而然地繼續,隻不過他不再需要薄荷糖輔助,嘴巴要是閑下來,必然讓徐運墨幫忙填充。


    之前也用過這個方法替他抵擋煙癮,但那時候更像夏天梁的試探,是一種討。如今不同了,夏天梁當自己隨時可吃的戒煙糖,有念頭,就說嘴裏不舒服,要求徐運墨主動奉獻。


    兩人一陣窸窸窣窣,親完,徐運墨點頭,“嗯,沒抽。”


    夏天梁發出笑聲,“萬一我抽了呢。”


    “挨罰啊,不是說好的嗎?”


    啊,夏天梁佯裝失落,“要抽了才能罰呀?”


    說懲罰也沒那麽嚴重,隻不過破戒要承擔一些後果,夏天梁的提案,都是怪裏怪氣的東西,徐運墨沒見過。


    “你這麽想討罰?我也沒真的罰過你吧。”


    除了學英文的時候打過幾次手掌心。徐運墨指關節敲他額頭,夏天梁吃痛叫一聲,半真半假,他揉額頭,眼珠子轉兩圈,“那下次要不要試一試,我是說……”


    聲音低下去,他附到徐運墨耳旁竊竊私語,然後看到那張雪色的麵孔意料之中地變紅。


    徐運墨眼神飛到邊上,“我沒用過那種東西。”


    夏天梁貼著他臉頰,說沒問題的,你這麽聰明,肯定很快能學會。


    對象循循善誘,沒有不接的道理,不過有時太熱衷於學習,反而有害身體——當然,都是後話了。


    節日過去,二月份也走完一半,天天恢複正常營業。


    這段時間放假,夏天梁一掃疲態,精神最好,其餘幾個員工卻大靈不靈:趙冬生跑兼職跑得太累,體力有些不濟;嚴青則是偶爾走神,問起來說是小孩讀書的事情,她女兒馬上考高中了,但成績一直不太行,有點發愁。


    剩下一個大菜師傅,問題最大。自從複工以來,童師傅話少很多,在後廚房總是緊緊抿著嘴,煙也不怎麽抽了,反常到趙冬生都覺奇怪,和夏天梁說不對勁,這幾天我搞錯配菜,放到往常,必定是爹啊娘啊的朝我問候,現在居然一句都不罵我,好怪啊。


    找老法師詢問情況,童師傅一改往日暴躁的脾氣,對夏天梁沉聲說沒事,再多問兩句,他就吊起眉毛,說你煩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夏天梁不放心,給吳曉萍打了電話,可惜他師父也沒頭緒。童師傅狀態不好,直接反應在出菜上。接連幾天,不停有客人找夏天梁,說最近小菜吃起來味道不對,和以前的不能比,難道換廚師了?


    影響到出品,夏天梁決定找人好好談一談,結果意外得來更快。某天午市,夏天梁在外麵開單,後廚房突然一聲巨響,隨後趙冬生火速奔出來,喊天梁哥、天梁哥,童師傅暈過去了!


    夏天梁進去一看,老頭仰麵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他喊兩聲,沒反應,趙冬生急得團團轉,伸手想掐童師傅人中,被夏天梁攔住,讓他趕緊打120。


    電話打上,兩三分鍾之後,童師傅醒了,氣若遊絲說腰痛。


    夏天梁想扶他起來,剛拽一下,老頭子喉嚨呼呼響,說不行,一點都動不了。


    一時誰也不敢亂說亂動,隻好等救護車過來。天天也暫時關門,嚴青留在店裏收檔,夏天梁和趙冬生跟車去醫院。童師傅獨身,無兒無女,碰到這種情況,肯定是沒人陪的,他倆一個老板一個沒名分的學徒,湊合用用。


    到醫院,老頭子的病情比想象中嚴重,坐不行站不得,夏天梁找了一張擔架床讓他躺下。三個人等著做核磁,趙冬生在旁邊不安分地摳手,時不時瞄兩眼童師傅。


    怎麽了?夏天梁問,小年輕張張嘴,又閉起,最後隻說沒什麽。


    排隊做完核磁,一套檢查結束,醫生看報告,說是急性腰椎間盤突出。再看年紀、職業,了然,說你這個沒辦法,做廚師需要久站,屬於職業病。腰突是不可逆的,還好今天情況不算太嚴重,回去至少臥床休息兩個月,之後再去掛個康複科,做做理療,可以幫助緩解。


    童師傅一聽,不幹了,說不行,兩個月也太久了。


    醫生冷靜道,六十歲朝上的患者,再來幾次急性腰突,恐有癱瘓風險。


    兩個字說得相當嚴重,童師傅當即閉嘴,恨恨將臉別到一邊。


    見他一時半會起不來,夏天梁決定安排老頭子住院觀察兩天。手續全部辦完,已接近零點。他看手機,徐運墨還沒睡,對方聽說了天天的事情,發消息過來問怎麽樣,缺不缺人手,他明天沒工作,要是需要的話,可以過來幫忙。


    原本還有些疲倦,看到這條信息,夏天梁彎起嘴角,回他:不用了,我和冬生都在,今天估計要陪夜,回不來了,你先睡吧。


    徐運墨:沒硬撐?


    真的沒有。


    有事打給我。


    夏天梁抿唇,將這幾條信息細細再看一遍,然後發個小貓聽話的表情過去。


    走回住院病房,夜深,其他床上傳來深淺不一的鼾聲,躺在角落的童師傅醒著,不願意說話,閉眼裝死。


    人老了,越活越倒退,和小孩子一樣。


    夏天梁嘀咕,被聽見了,老頭睜開眼睛,凶狠道:“你講誰呢。”


    “誰應就講誰。”


    “……”


    夏天梁見好就收,四處看一眼,悄聲問,“冬生呢?”


    “買飯去了,沒用的東西,就曉得吃。”


    “你不要這麽講他,大半天耗在醫院裏,是個人都該餓的,”夏天梁對他說,“再說你今天昏倒,他也急的,救護車上還在偷偷抹眼淚,就怕你眼一閉,睜不開了。”


    少來咒我!童師傅呿他,兩手一撐,試圖坐起來,“我還可以再燒一百年!”


    好了好了,夏天梁按住他,算你有本事,再燒五百年,行了吧。


    這麽一折騰,老腰又頂不住了,童師傅艱難地呼氣吐氣。難怪前兩天擺出一張死人麵孔,原來是硬著頭皮假裝沒事,夏天梁想想,也有些自責。他早該看出來的,若是早一點發現,童師傅也不至於到住院的地步。


    他拍拍老法師的手臂,安慰道:“醫生說躺兩個月,你就躺吧,廚房我會看著的。”


    童師傅最後一口氣吐出去,斜眼瞥他,“神仙啊你,前後就一個人,你做到死都來不及。”


    蠻好,這下換你咒我咯?夏天梁開他玩笑,“放心吧,總有辦法解決的。”


    兩人靜下來,各自在想辦法,未果,童師傅搖頭,“不是我自吹自擂,那些客人來你店裏,就是為了我的手藝。你頂幾天班沒事,兩個月,肯定不行。”


    說完又皺眉,呸一聲,“最沒用還是那個趙冬生,跟了我一年,什麽都沒學會,半點忙也幫不上。”


    “他還小呢。”


    “屁!我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是茹茹的當家大廚了。他?贛棺材一隻。”


    童師傅不買賬,他向來對趙冬生不留餘力,總是痛批對方蠢笨,做事沒有輕重。一年下來,除了打荷,從不讓對方執鍋,趙冬生每天的日常工作就是切菜加配菜,再被他用千奇百怪的方式顛來倒去罵兩句。


    夏天梁沉默兩秒,道:“冬生也有優點,他肯吃苦,也重感情,要是換個人,哪裏頂得住你天天罵他,早辭職不做了。”


    童師傅嘴唇皮抖幾下,哼哼說:“我巴不得他滾蛋,看到那張臉就搓氣,指望他有出息,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算數。”


    嗯,嗯,這不是挺明顯的嗎?內心多少是指望過的。


    夏天梁清楚,童師傅不像吳曉萍。不論結局如何,自家師父至少收過四個徒弟,他呢,馳騁餐飲界多年,座下沒有半個童子相隨。


    雖然嘴上老是嫌棄吳曉萍收徒是自討苦吃,實際明眼人都看得出,老法師心裏是羨慕的。不過他眼光高,早年誰也瞧不上,拖伐拖伐,拖成孤家寡人,到如今,再想培養一個弟子出來,確實有些遲了。


    來天天之前,童師傅做私廚,有一塊自己的私房菜招牌,如果沒發生那件事,他不會被吳曉萍騙到自己這家小飯店待著,也不可能遇到趙冬生。然而辛愛路有自己運作的法則,這兩人還是遇到了,童師傅如此嫌棄對方,未嚐不是一種別無他選的無奈。


    夏天梁輕輕歎氣,替人掖好被子,說奔波一天,也累了,早點休息。


    童師傅喉頭咕嚕一聲,閉上眼,再不講話了。


    關掉床頭燈,夏天梁出病房。他渾身僵硬,想舒展下手臂,一抬手,不小心撞到誰的肩膀,抱歉還沒說出口,先看到對方染成亂七八糟顏色的一頭雜毛。


    趙冬生捧著三盒盒飯,也不知道在病房門口站了多久。


    他臉發白,沒有大吵大鬧,呆呆站著。見到夏天梁之後,扁起嘴,把盒飯塞到他手裏,說自己先回去了。


    等等,夏天梁喊住他。趙冬生卻沒聽,低下頭,拖著步子離開。


    心裏多少不是滋味。趙冬生近來的辛苦,夏天梁看在眼裏。過年期間,他幾乎沒有一天休息,日日去做兼職,隻為多賺點錢,用來彌補被老鄉騙走的那一筆。


    剛來借住那段時間,晚上趙冬生和他交代,說去商場餐廳幹活,才知道自己原來比廚房很多人都要厲害——真的!我看他們好些小細節都有問題,不嚴謹,還有些簡單得不行的事情,居然都不會做。


    在天天一年多,他每天挨批,以為童師傅有意針對,不肯傳授真功夫,隻是命令他進行著切菜配菜的死循環,然而事實卻是,他早已在這種日複一日的枯燥訓練中無形成長。


    不讓他上灶,專注打荷,是為了讓他靜心打好基礎,這是童師傅育人的第一步。


    說到這裏,趙冬生衝夏天梁傻笑,說天梁哥,我起初特別討厭童師傅呢,覺得他看不起我,什麽都不願意教,實際上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想,他罵我,大概也是為了讓我把該記的都牢牢記進心裏,所以我現在已經不會怪他了。


    終究是他們的事情,自己沒法說破,也不能插手。夏天梁長出一口氣,轉身回病房。


    這夜過去,童師傅的病情稍有好轉,但仍舊不能大動,夏天梁找了一個護工幫忙照料,讓他安心休養,天天有自己在,不會出大問題。


    大概是覺得自己如今與廢人無異,老法師心情不好,悶聲不吭。


    歇業一天,飯店重新開門。


    聽講天天的大菜師傅出事,辛愛路居民感歎,新年上來就不太平,小夏,你回去查查生肖,是不是和今年犯衝?是的話搞點紅色的東西戴戴。


    夏天梁一笑置之,進後廚做夥頭,將外場交給嚴青。


    少個人,頭一日就是忙得團團轉,就連嚴青都在咬牙堅持,孩子放學都破天荒沒去接。


    夏天梁心裏過意不去,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關完店,他馬不停蹄去醫院探望童師傅。對方見到夏天梁,二話不說趕人走,說我又不是得了絕症,哪裏需要你每天來陪夜,趕緊滾回去睡覺。


    兜兜轉轉,回到遇緣邨,鑰匙開門進去,夏天梁連床都走不過去,一頭倒在沙發上。


    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摸他頭發,隨後皮膚熱噴噴的,對方替他換了衣服,慢慢擦身、擦臉。夏天梁想問是誰,可惜實在太累,半點聲音發不出,隻能任其動作。


    隔天,鬧鈴響。他驚醒,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在床上。


    摸過手機一看,九點,不算太晚,趕得及開檔。他鬆口氣,想起昨晚回家,進門倒頭就睡,根本沒來得及設鬧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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