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兩秒的記憶就此失蹤,再反應過來,耳廓發麻,他脊背震顫,渾身像是通了電流,某些無法紓解的焦躁化成液體,就那樣順著穿孔槍打出的洞流了出去。


    他忽然覺得很安靜,抬手摸到耳骨,一根塑料耳棒直挺挺插在那裏。神經恢複作用,他感到了疼,伴隨那種毛孔張開淋漓盡致的暢快,哪怕隻有一瞬間,也足以令人沉迷。


    此後一發不可收拾,他開始頻繁光顧各類穿孔店。那個年代的小店都不太正規,碰上手法差的技師,穿完經常夜裏腫得睡不著,包括無止盡的發炎和化膿,他統統忍住。周圍兄弟穿孔隻為時髦,耳朵上有四五個了不起了,他卻愈打愈多,到後麵臉上一套齊全,掛的釘環太多,走路像個反光板。旁人調侃,天梁出去都不用動手,用臉往對方身上甩,一撞一排窟窿。


    眾人笑,他香煙咬在嘴裏,也笑,說那我打頭陣啊,幫你們切西瓜。


    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什麽話都敢說。有次打架真切了瓜,不過是別人腦袋。幫人開瓢終有報應,老天真是很公平的,這個報應沒直接落到他身上,卻比任何懲罰來得都要沉重。


    後悔已然太晚。之後,又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過去,狐朋狗友散盡,臉上也差不多摘幹淨了。進四季前,他恢複素麵朝天的一張臉,唯一還有來往的小白相見到,驚訝說乖乖,重新做人,不做刺蝟啦?


    夏天梁說是啊,酒店對儀容儀表有要求,不端正一點怎麽行。


    小白相想起他以往的模樣,歎氣,進社會是這樣的。


    麵上的摘下了,身上的摘不下,露出來的地方不方便,隻能轉移到看不見的位置。


    滴。十一點四十五分,設的第一個鬧鍾響了。


    夏天梁將那瓶生理鹽水倒了。聽林至辛提過,徐運墨在tt的項目做得很好。對方談起這件事,用了意想不到來形容,說徐老師與頭次見麵相比,改變了許多,和各類人接觸也不總是硬邦邦的,雖然有時講話還是那樣嘴上不饒人,但大家不覺得是件壞事,反倒說他這種性情還蠻可愛的。


    是嗎?順利就好。夏天梁表麵說得欣慰,心裏想的卻是不同意思,有些陰暗,實在講不出口。他理應真心實意為徐運墨感到高興,可就像剛抓到手裏的風箏線,還沒拉穩,空中的紙鳶突然乘風而起,那條細線也嗖一下溜走,快到他幾乎來不及反應。


    徐運墨真的會在醒來的每個小時都想起他嗎?對方在磁縣那段時間,夏天梁經常會想這件事。帶去的炒醬放的不是茭白,是香幹。接徐運墨的車上,他多問了一句,徐運墨沒答對。


    一口沒吃啊。


    他不願去深究背後的原因,反而有點討厭自己怎麽就發現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當他吃了,當他想了。


    鬧鍾繼續響,第二個,十一點五十分。


    最近有意侵蝕與徐運墨的邊界,留宿的日子變長,藏進他家的東西也多起來。也許是某種危機感在驅使著他行動,如果徐運墨還像以往那樣待在辛愛路,自己不會這麽快就做到這步。


    離開小如意那會兒,林至辛說他獨自開店,肯定很累,建議至少找個投資人投一筆錢,分擔風險,他委婉拒絕,完全不考慮。


    有人投錢,就會伸手幹預,與他分享這家店。他不要。


    天天是他的,再辛苦,也隻能是他一個人的。


    十一點五十五分。第三個鬧鍾,最後一個。


    這一年又要過去了。去年這時候,天天剛開,99號兩家店還不對付著,那個跨年夜他是一個人算著賬度過的。其實每年都一樣,他早該習慣。媽走之後,所有節日形同虛設,他試圖維係,無奈另兩個不配合,一聲不響將誌願填去北京,寧可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那裏,偶爾回來也不會告訴他。


    他沒法怪他們。無數次退回的紅包,就像十六歲刮到他臉上的那個耳光。十幾年了,回憶起來還是那樣響亮,同樣清晰的是對方頂著鮮血淋漓的半張臉,衝他喊,我恨你!夏天梁,我恨死你!


    有人正在上樓,步子很急,衝到門口的時候,鑰匙戳了兩下才對準,打開進來還在喘氣。


    等的人回來了,時間卡得正好,早兩分鍾也算早。他一進門就發問,怎麽不開空調?繼而匆忙進屋找遙控器,想要提高室內溫度。


    冬天糧盡彈絕前,這是最後的食物,與其放在外麵,不如拖回地窖藏好。夏天梁忽地起身,狩獵般襲上他,緊緊纏住,直到徐運墨先受不了,猛地咳嗽起來。


    舍不得,隻好放開。夏天梁開燈,新年就這樣走到了,零點一旦過期,與其他時間並無差別。徐運墨一見到他,臉色轉為焦急,立即將大衣披到他身上,責怪他穿得太少會生病。


    其實真的病了也蠻不錯的,可以休息一下,得到一些照顧。


    但他不能這麽做。


    “徐老師,新年快樂,雖然已經晚了。”


    徐運墨一時停住,不知道該回一句新年快樂,還是說其他的,隻覺得這個零點的約定雖然趕上了,卻比沒趕上更糟糕。


    寧願夏天梁朝他發火,大概那樣的話,對不起說來更能應對眼前的場麵。


    不過夏天梁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情。他抓著大衣,將人裹得更緊,視線往旁邊挪。茶幾多出個一次性杯子,那是簡易製作的煙灰缸,一點點的水裏泡滿煙灰。


    這是抽了多少?徐運墨聞著那股味道,忍不住頭暈,鬆開夏天梁去清理杯子裏的煙頭。


    他邊倒邊問:“你怎麽突然就抽了,之前不是戒得挺好的嗎?”


    夏天梁停頓片刻,回他:“等你等得太久,糖也吃光了,所以沒忍住。”


    徐運墨皺眉,“你幾點開始等的?”


    “八點。”


    四個小時,他就什麽都不做,幹等?徐運墨想起林至辛手機裏湯育衡那串轟炸,“你要我早點回來的話,為什麽不打個電話或者發信息給我?”


    “走之前我說過了,想你十二點前回來。”


    “我不回來了嗎?還是你看的時間和我不一樣?”


    嚴格來算,他還早了兩分鍾進家門——不行,不能爭這個。徐運墨捏扁空杯子扔了,身後的人沒答他,直到徐運墨紮緊垃圾袋,夏天梁突然說:“徐老師,我們一起住吧,好不好?”


    徐運墨一怔,抬頭,“什麽?”


    “同居。”


    第54章 平地一聲雷


    徐運墨從沒覺得夏天梁的思維居然如此跳躍,“你幹嘛突然提這個。”


    夏天梁望著他,沒在笑。失去萬能表情的夏天梁其實並不和善,眼睛壓著看人時甚至有點凶相,他自己也知道,隻允許出現幾秒,很快低頭蓋住。


    “住在一起,你就能每時每刻看著我,管我,這樣幫我戒煙不是更方便嗎?”


    他越說,離徐運墨越近,直到兩人貼緊。徐運墨忽然又有些呼吸不上來,不知道是由於夏天梁身上沒散幹淨的煙味,還是被對方接近產生的某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夏天梁伸出雙臂,按在他身體兩側,好似兩道豎起的鐵柵欄,讓徐運墨產生某種幻覺:如果沒答應這個要求,柵欄很可能會立刻收縮,直至用侵入血肉的方式將他徹底束縛。


    這種過於沉痛的氛圍令他難以理智地回答對方的問題,喉頭動了動,沒有說話。


    那雙手停下了,暫未化作什麽利器,夏天梁接著道:“工作是要緊事,我不想攔你,也知道tt這個項目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是徐老師,今天不一樣,我想和你一道跨年,因為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或許在你看來一起慶祝節日很無聊,也沒什麽意義,所以你不在意,可我在意。”


    對方靠到他胸口,像在驗證他心跳的速度,聲音也低下去,“我超級在意。”


    內髒器官打結繞在一起,徐運墨感覺胃裏被人踹了一腳,灌鉛似的往下墜。被轟炸的對話框和安靜如死的對話框並無區別,都是一種迫切的需求,隻是夏天梁不說而已。


    “我沒覺得一起過節無聊。”


    他真正感到了抱歉,深呼吸好幾次,努力搜刮補救方案,“今天回來太晚是我不對,我補償你,你想的話,我們可以把明天當成今天重新過一遍。”


    夏天梁搖頭,“一年一次的事情,錯過就是錯過了,不可能再重來一遍。”


    那要怎麽辦?徐運墨搞不懂,他隻能問:“那你到底想要什麽?”


    懷中人沉默半晌,“剛才我說住在一起,你還沒回答我,你不太願意是嗎?”


    那陣停頓確實包含了這個意思,平時是平時,但進入到二十四小時眼對眼的狀態,徐運墨不確定。他有過相似的經曆,絕對談不上美好,實在不想操之過急,也不想將拒絕表現得過於直接,於是道:“我們現在和一起住有什麽區別,對門這麽近,你還有鑰匙,開個門就進來了。”


    剛說完,夏天梁那雙手的形態變了,再次纏上來。他勾住徐運墨脖子,牢牢鉗住他的同時帶著些許不忍心,像是握得很緊的拳頭中間留出一絲空隙,唯恐太過用力會將掌心裏的什麽碾碎。


    他試圖吻徐運墨,靠近後卻放棄了,留出幾厘米距離,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徐老師,如果你沒選擇留在辛愛路,其實我們是不可能遇到的。”


    什麽和什麽?徐運墨極度討厭假設性問題。如果沒有?如果有?可事實就是有,就是遇到了。


    他不發一言,認命般閉上眼,“是不是住在一起能讓你放心?是的話我可以考慮——”


    “不用了,”夏天梁打斷他,“我隻是隨便說說而已。”


    他垂眼,看不清表情,“要真的住在一起,遇緣邨這麽小,肯定馬上就被大家發現,到時候會很麻煩。”


    仿佛回到交往前的那段時間,自己花老大力氣進一步,夏天梁卻不講道理地後退,難以捉摸他真實的心思。今晚的一來一回不是對話,更像某種試探底線的對峙,徐運墨嗓子眼裏的那口氣順不下去,難受得要命,反手握住夏天梁的手腕,將他拉開。


    “什麽麻煩?從我們在一起那天起,我就說過了,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想,他們要拿有色眼鏡看我就讓他們看好了,隨便他們去講什麽,我無所謂。”


    “我知道。”


    夏天梁從他手中掙脫,點頭,“你一直是這樣,不去考慮別人的想法,所以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要不在乎,我今天就不會急吼吼趕地鐵跑回來,也不會監督你戒煙了!”


    一簇怒火猛地竄上心頭,徐運墨盡全力才壓下去,他麵色沉沉,“我不和你爭這個,一碼事歸一碼事,你今天到底在想什麽?如果是因為我回來得晚不高興,我說了,我陪你重過,你不接受就提其他意見,想講話就好好講,別搞得和猜謎語一樣。”


    “你真的有在認真監督嗎?”


    夏天梁聲音徒然變冷,但說完他像被自己逗樂,笑一下,隨後退開兩步,神情恢複成平常的模樣,抬手嗅著身上的味道,歎道:“好難聞,煙味都染到你衣服上了。”


    他自顧自地脫掉徐運墨的大衣,掛到衣架上,換回自己的外套,又將窗戶關上,拿走裝煙頭的垃圾袋,一套動作不帶半點停頓。


    到門口,不忘提醒,說這麽晚回來,一定很累,徐老師你早點睡吧。


    門關上,或者確切地說,甩上。一個重音符落下,現在屋裏真沒人了。


    徐運墨許久沒緩過來。他慢慢摸到沙發上,感覺到沙發墊有個深深的凹陷。


    夏天梁在這裏用同個姿勢坐了多久?他用力揉太陽穴,沒想吵架的。


    邊上落地燈掛著兩個煙花形狀的毛球,大概是夏天梁從活動上拿回來。徐運墨取下其中一個,看上去蓬鬆柔軟,握到手裏才知道絨線係得很紮實,反而沉甸甸的。


    他向來覺得和夏天梁相處十分輕鬆,自己不需要說很多話,對方總能猜中他的想法,在合適的時候出現,給予他撫慰,從脾胃到情緒全都妥善處理。


    然而現在想,這隻是單方麵的付出。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被對方獨自掌握。忽遠忽近的距離也好,費心引誘他的招數也罷,自己從來都是那個被夏天梁牽著鼻子走的人。


    夏天梁知道他要什麽,他卻從來不知道夏天梁想要什麽。公平嗎?


    他握緊手,絨線勒進指甲縫裏,直到家中最後一點煙味也消散不見。


    *


    隔天晚上,周奉春發來信息。他昨晚在沈夕舟的酒吧喝掛了,醒來發現枕著馬桶睡覺,昏了一整天才恢複,得空來問問徐運墨和夏天梁跨年跨得怎麽樣。


    徐運墨還不痛快著。今天夏天梁招呼也不打,跑去農貿市場看貨,他去隔壁敲門發現人不在,沒辦法,隻能連吃兩頓冷凍食品,遂回複:不好。


    嗬嗬,周奉春不意外:我猜到了。


    什麽意思?


    他昨天來我這裏,肩胛兩個釘子不舒服,有點發炎。


    又不和我說。徐運墨眉頭緊蹙,打字:沒什麽事吧。


    周奉春說能有啥大事,換過釘子養一養就好了,哦對,他的那些釘環要經常消毒,你主動點,態度放軟一些,遇事不決先說點甜言蜜語,什麽寶貝親愛的別嫌肉麻,多說說,不要老是木噱噱的。


    徐運墨:嗯。


    周奉春懶得打滿屏省略號,六個點作數:……你有沒有問過小夏為什麽穿孔?


    徐運墨:沒。


    周奉春:我建議你問一問。


    問了他就會說嗎?徐運墨收起手機,聽到外麵腳步聲,透過貓眼一看,手按在門把上,猶豫幾秒後開門。


    天氣冷,夏天梁帶個毛線帽,遮住那頭張牙舞爪的鬈發。他出去跑一圈,耳朵凍得通紅,正倒吸著涼氣開鎖,自己家的。


    徐運墨咳嗽一聲,對方扭頭,看來與平時沒什麽不同。徐運墨故意將門開大一點,讓室內空調的暖風往外麵吹,他偏偏頭,朝裏點一點,進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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