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梁怎麽會恨誰?徐運墨想象不出。林至辛看看他,問:“這都十一點多了,天梁沒催你回去嗎?”


    徐運墨翻手機,對話框很幹淨,夏天梁沒發過信息,也不打電話來詢問。從來都是這樣,隻要自己有工作,夏天梁始終體貼、懂得分寸,他不會輕易打擾。


    林至辛歎氣,點一點自己的手機屏幕,給徐運墨展示。


    那邊是湯育衡一連串的轟炸:你人呢/來不來/不來以後別來了/都幾點了/你完了,等等。


    “有些人忍不住,想到的話一定要說出口才舒服,也有人不願意說,但不說不代表不在乎,他們心裏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他拍拍徐運墨肩膀,“我剛過來的時候,路上堵得要命,快點回家吧,徐老師,再晚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留下徐運墨,過去找湯育衡。對方仍是拿背影對他,林至辛抱著手臂,又說了句什麽,湯育衡立即回過身,瞪他一眼,很大聲說你好意思嗎,馬上就過零點了。


    徐運墨心頭一震,記起出門前夏天梁的叮囑,當時還好笑,想著試個菜要多久,總能趕得及回去的。


    過去一個人散漫慣了,覺得這天和剩餘三百多天沒有區別,根本無所謂如何度過,也沒興趣與誰慶祝。


    他才是昏了頭了,夏天梁不來催,就不當回事,將這份寬容看作理所當然。


    時間直逼十一點半,打車軟件一開,幾百人爭奪回家名額,路麵也毫不留情,高架段段紅色。


    徐運墨懊惱不已,幸好跨年夜,地鐵延時運營,他二話不說,抓起大衣就走,可惜衝到地鐵站,站台擁擠,有太多與他一樣踏上返程的乘客。


    公共交通不會偏袒任何一個,晚來就要排隊,工作人員要求眾人按秩序上車,好不容易擠上一班,徐運墨不停看時間,數字跳一次,他就跟著心緊一下,隻盼望剩餘的每分鍾都過得慢一些。


    到站如同泄洪,已是十一點五十分。


    從地鐵站到辛愛路,平常走路十多分鍾,今天慢慢散步肯定不行了。徐運墨一路跑回去,幾口冷風一吃,岔氣疼,他不敢停,直到奔至遇緣邨門口,手機亮起,才稍稍鬆口氣。


    上樓,到家,十一點五十八。


    老天還真幫忙,他插鑰匙,想著好歹是趕上了,夏天梁不會太失望。


    開門進去卻是漆黑一片。徐運墨微怔,不在嗎?屋裏沒開燈,迎麵一團寒氣,好似空無一人。


    下一秒,他意識到,有的,就坐在沙發上,隻是過於安靜,仿佛不存在。


    “怎麽不開空調?”


    上海的冬天是陰大過冷,像某種冰涼的爬行生物鑽進衣服,徐運墨皮膚起一陣疙瘩。他來不及指責,燈也沒開,直接衝進去找遙控器。


    東西就放在茶幾上,他拿起來摁開關。剛吹出熱風,沙發上的人動了,忽的跳起,用襲擊般的姿態抱住徐運墨,雙臂攬住他的腰,越收越緊。


    靠得近了,對方身上飄出一股濃濃的煙味,熏得徐運墨頭暈。他跑回來本就呼吸不順,一時間喉嚨充血,忍不住連連咳嗽。


    錮住他的那雙手觸電般鬆開。隔幾秒,屋內重新亮起燈,徐運墨還沒習慣,正眯眼,窗外響起幾戶人家倒計時的聲音。


    ——2,1,噢!迎接零點的居民歡呼一聲,接著鼓掌,毫無準備的,新一年居然就這樣來臨。


    熱鬧是外邊的,家中寂靜無聲。徐運墨適應光線,終於看清夏天梁的樣子。不開空調就算了,衣服也隻薄薄一件,他登時心驚膽戰,這種天氣!徐運墨立即脫掉大衣,蓋到他身上,急起來語氣不太動聽,“你幹什麽?穿那麽少想生病?”


    夏天梁不動,徐運墨以為他是凍久了,反應變慢,抬手想捂他的臉。剛碰到,對方突然說:“新年快樂,徐老師,雖然已經晚了。”


    第53章 水筍燒肉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天天沒有開張。夏天梁一早就給員工放了假,兩天,元旦也不用來。


    最開心莫過於趙冬生,興致昂揚說要和朋友一塊跨年,玩到第二天早上。嚴青也感激,說謝謝,這樣就能在家和小孩好好過個節了。


    唯獨童師傅失去目標似的,略有失落。夏天梁打趣他,說怎麽啦,沒朋友沒小孩,羨慕了?對方聽完,馬上恢複精神,說誰講的,我現在就過大橋,去崇明島找吳曉萍,讓他請我吃羊肉。


    那是最好不過。夏天梁附和,你去陪陪師父正好,他一個人也孤單的。


    原來是要我替你跑一趟。童師傅也沒拒絕,接著問你呢?留在辛愛路幹什麽,做免費社工?


    夏天梁笑,我情況特殊嘛。


    童師傅嘁一聲,說我和吳曉萍叫沒辦法,老光棍一條,你又不一樣,有家幹嘛不回。


    夏天梁頓了頓,答,沒人的房子不能叫家的。


    老法師沒再說,他大概知曉夏天梁的家庭情況,不宜插嘴,隻丟下一句,找個人不就好了。


    在房裏放進一個人就能變成家人,真有那麽容易嗎?


    是的話就好了。夏天梁點開置頂的群聊,隻有三名成員。群組沒有名字,以前有過,他寫的“小夏的家”,被改了,留下冷冰冰的默認名,像隨便拉來三個不認識的人。


    他久久地捏著香煙盒子,沒抽,吸口氣,發出信息:


    時間真快,已經是最後一天了,在北京都好嗎?寒假回上海的時間能不能告訴我一聲?否則又會像年初那樣,我都不知道你們回來了。天天開了一年,生意蠻穩定的,我們也好久沒一塊吃飯了,方便的話,這個春節聚一聚吧。


    隨後按照老規矩,分別發出兩個紅包。


    那頭並未回複。夏天梁決定等一等,左右今天也要等徐運墨回來——跨年還被抓走,也真會挑時間。


    他原本想找林至辛了解下具體情況,又想起徐運墨說他被叫去是因為林至辛今晚有應酬,脫不開身,也就不再去添麻煩了。剛到五點,離社區活動還有一個鍾頭,閑下來也沒事做,夏天梁打電話給周奉春,問工作室還開著嗎,背後肩胛的兩枚釘子有點發炎,自己處理不到,想找人看一看。


    對方說來啊,我是勞模,今天不休息,站好本年度最後一班崗。


    到店,周奉春熱情歡迎,他和夏天梁一樣,給店裏的人放假了,單獨駐守。


    問起跨年怎麽過,周奉春大喇喇說今天沈夕舟那邊搞199塊的暢飲活動,準備晚點店一關就去haven通宵。


    跟著賊兮兮問,你和木頭對這種沒興趣吧。


    夏天梁說徐老師又不喝酒,而且到現在他還是不太喜歡沈夕舟,在天天吃飯的時候碰上,點個頭了不得了。


    競爭意識這麽強啊,周奉春感慨。他替夏天梁看過肩胛的情況,說沒大礙,就是釘子有點短,戴的時間長了,容易擠到肉,我幫你換一個就行。


    清理完,他噴了點消炎噴霧,讓夏天梁暫時不要沾水,養兩天,勤加消毒即可,同時建議:“這種摸不到的地方,你平時就讓木頭幫你弄嘛,你又不是一個人,消毒這種小事情不難的,他多練練就熟悉了。”


    夏天梁動動手臂,沒搭腔。周奉春語調上揚,嗯一聲,瞧出些端倪,露出“不是吧又來”的表情。


    “徐運墨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他又幹嘛了?喔唷,我真服他了,談個戀愛三天兩頭出狀況。”


    “沒啊。”


    “省省吧,”周奉春指自己太陽穴,“我這邊不知道積累了多少他的案例,之前你氣他工作不理你,他都看不出,還要發短信問我,笨死了。”


    夏天梁停了兩秒,“我沒生氣。”


    周奉春一聽,瞪著眼睛,發現新大陸一般嘖嘖兩聲,“原來笨的不止一個。”


    他像是犯了職業病,摸著下巴,煞有其事地端詳夏天梁的麵孔,“我一直好奇,你臉上和耳朵原來打的那些地方,現在是完全不戴釘了嗎?基本都愈合了,重打也不現實。”


    夏天梁知道他想打聽什麽,“這麽八卦啊。”


    “沒辦法,笨蛋不會問,隻好我代勞了。”


    周奉春當月老多少有點走火入魔,夏天梁轉而開他玩笑,說你這麽執著拉紅線,到底成功過多少對。


    對方來勁了,神秘答:“不勝枚舉。”


    “那你自己呢?”


    周奉春保持笑容,“我就愛看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願意把桃花運分給天下人,算是積德行善了。”


    夏天梁嗅出一些故事,“從沒有過?”


    也不是,周奉春張嘴,露出他那枚舌釘,“在這裏。”


    鑽石光閃耀,也許曾經鑲嵌於某枚戒指上,夏天梁好奇了,追問是誰。


    “我老師,領我入行的人。”


    周奉春指自己右臂,他其餘地方紋身經常是大片大片,單單右邊胳膊保持整潔,隻在小臂紋了一枚r標的南京鎖,極其精致。


    夏天梁對這個紋身印象很深,“鑰匙呢?”


    “她的紋身針。”


    真夠浪漫的,“但沒成?”


    周奉春一笑,“八卦講究交換,你不說自己的,我幹嘛告訴你我的。”


    他關掉照燈,收拾好工具,扔給夏天梁一瓶生理鹽水:“嘴巴拿來說話的啊,多說才不白長。”


    回辛愛路,手機仍無任何回複。社區活動快要開始,參與人數遠超小謝預計,居委會辦公室快坐不下了,他在那邊排位子,瞧見夏天梁,忙向他招手,喊小夏小夏,快來,你幫我勾下名單,然後每把椅子上放個小包,我理好的,在你腳邊那個箱子。


    夏天梁接過紙,按照到場的居民一個個打勾。


    到自己,他停下,打個勾,再往下是徐運墨的名字,他想想,畫了個叉。


    對完還給小謝,對方速速瀏覽一遍,哎呀一聲,“徐老師不來啦?”


    “他臨時有點事情。”


    哦哦,小謝點頭,那我就把他的位置勻給別人了。


    居民捧場,來圍觀活動的也不少,甜湯不夠分,夏天梁中途還回天天重新煮了一鍋。一場下來,他光顧著服務,根本沒空坐下親自做手工,結束後小謝為表感謝之情,送了他兩個自己做的成品。


    夏天梁提回徐運墨家裏,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掛做裝飾,但兩個煙花毛球做得都太蓬鬆,擠在一塊也會被彼此彈開,隻好稍微分開些掛起來。


    他坐著看了一會,摸出手機。八點半,群聊無人回複,也無人點開紅包,隻得自己這邊一串孤零零的對話框。


    夏天梁拿出周奉春給的那瓶生理鹽水,脫掉衣服,摘下胸口那枚釘環,用棉簽沾濕。正準備塗的時候,想想又放下了,將棉簽一折,扔進垃圾桶。


    要是徐運墨回來得早,不如找他幫忙。


    打定主意,夏天梁窩到沙發上看電視,隨便找了部兩小時的電影打發時間。看到十一點,字幕放完,什麽劇情都沒記進去,等於白看,又嫌空調聲音太吵,和電視一並關了。


    嘴裏極度不舒服,他沒忍,開窗抽煙,蹲在陽台上窺視整條弄堂。


    瞞著徐運墨抽煙有段時間了,每次抽,總有些講不清的負罪感,隱隱又覺得被抓到也好,畢竟隻要徐運墨足夠細心,大把蛛絲馬跡可供追查。


    半包煙抽完,沒人經過。遇緣邨的居民比想象中還要戀家,這種日子都早早回去,時不時聽見幾家耳背的老年人有意調響的電視聲音,衛視的跨年晚會之類。


    十一點半,剩餘半包存貨也抽光了,身上都是味道。夏天梁回屋關掉燈,手機忽然亮了。他立即打開,不是任何人,手機運營商發來的月末餘額提醒。


    點開屏幕,群聊那邊仍是寂靜。


    他關掉,翻出和徐運墨的聊天框,按下幾個字,又刪去。重新躺回沙發,蜷起身體,肩胛頂到靠墊,新換的釘子似乎也不適合,感覺有點痛。他背過手想碰,失敗了。


    暫時維持這個不舒服的姿勢,他摸到臉上幾個小小的坑。這些年下來,傷口好得比想象中要慢一點。


    慢慢移到耳朵上,他捏住耳骨,找出那枚凹下去的、小小的洞。這是第一個,十五歲生日打的。當時和職高認識的一群兄弟去遊藝廳玩到關門,誰也不想回家,圍著馬路花壇吞雲吐霧,突然有人把煙頭往一株花苞上摁滅,提議,說今天是天梁生日,要不搞點特別的東西玩玩。


    小商品街的地下層,進到黑黢黢的店鋪,他被兄弟們笑嘻嘻地按到座位上,眼睛也被蒙住了,說是看不見才算驚喜。一張臉被誰擺來擺去,好像是在挑選下手的地方,他緊張得要命,又不敢在這群兄弟麵前露怯,隻能不停摳著椅子邊緣。


    那個椅子坐墊幾乎全部裂開了,露出彈簧海綿,摳到他指甲縫裏全是碎屑。黑暗中,有個冰冰冷的東西揪住他耳朵擦了擦,他輕輕打個哆嗦,隨即一枚尖針抵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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