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難以言表的酸脹,薑清衍又想到裴琛在後院給他的那顆巧克力球,想到在辦公室醒來肩上披著的外套,想到裴琛難得地流露出脆弱,沉默地將頭抵在他的身上。


    酒精有時候會麻痹人的思想,有時候卻會讓人的頭腦變得異常清晰,就像此時的薑清衍,猛然發覺他在把裴琛對自己的好與裴琛為遊卿做的放在一起比較。


    那是一種可怕的占有欲,渴望特殊,渴望獨一無二。


    看清楚自己對一個人的動心不難,看清楚自己動心的那個人對別人動心也挺簡單。


    薑清衍覺得好難受。


    熱鬧非凡的環境中他覺得孤獨,又灌了兩口酒,摸出手機給他媽清瀾女士打了個電話。


    嘟嘟的聲音讓他的心踏實了一點,至少在這個瞬間他覺得自己也不是孑然一身。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對麵是一個溫柔的聲音:“喂?”


    “媽。”薑清衍懶懶地叫了一聲。


    “在打牌,先不說了。”溫情不過一秒,電話被果斷地掛了。


    薑清衍:……


    他自知酒量不行,為了避免在“鹿鳴”對裴琛做的事再來一次,及時抬手叫來了服務生。


    “這桌的費用記在你們祁老板身上。”薑清衍微醺,但是不耽誤他對陳寄的打擊報複:“或者等會兒有個男人跟他一起出來,讓他結。”


    服務生知道這桌是祁南預留的,笑著答應:“好的。”


    室外比室內要低二十度,薑清衍的外套拿在手裏,推開門就是一陣涼風,他剛剛思考問題的時候清醒,這麽一吹倒是慢了半拍地覺得頭暈腦脹,站在門口磨磨蹭蹭地套上外套,一抬眼就愣在原地。


    裴琛站在幾米遠的地方。路燈的光籠罩在他身上,隻看得清深邃的輪廓,看不見他的眼神。


    但薑清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有如實質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到他出門,裴琛走過來,一靠近就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皺了皺眉:“喝酒了?”


    “嗯。”薑清衍自認沒醉,點頭:“喝了。”


    裴琛低頭看他臉色:“我讓祁南不給你酒。”


    喝了酒的薑清衍有一種平常見不到的慵懶,像按了 0.5倍速,聽不出裴琛話裏的情緒,抬手擺了兩下:“我自己喝的。”


    他不像是醉了,至少沒上一次那樣,裴琛沒說什麽,點了點頭:“要回去嗎?”


    “要。”薑清衍也點頭,沒看到腳底下一個台階,一步邁出去差點跪下,被裴琛伸手一把扶住。


    “喝醉了?”裴琛原本也沒想問,但是見識過薑清衍的酒量,於是問了一句。


    他的手掌貼在薑清衍的手腕,裴琛站了一會兒了,手是涼的,卻是讓薑清衍眷戀的觸感與溫度。


    “沒事。”停頓了幾秒,薑清衍把手抽回來,默不作聲地往前走了。


    第23章 生氣


    從酒吧到“鹿鳴”走路也就十分鍾,這個時候兩側的小店都張燈結彩,從旅遊景區回來的遊客吃過晚飯大多都會在度假村裏麵閑逛,所以這個時候人很多。


    薑清衍腳下步子不算太穩,慢慢悠悠地跟在裴琛身邊晃,兩人的影子時而被拉長,時而縮成兩個很小的黑斑,裴琛也跟著他放慢了腳步,想找點話題,可他這方麵實在沒什麽天賦,能看出今晚的薑清衍興致不高,他本來話就少,見薑清衍不想說話,也沒再開口,直到站在“鹿鳴”的門口,兩人都默契地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米和跟嘉佳坐在小沙發上低聲聊天,自從得知了米和為愛留在洛巴,她就成了嘉佳心裏勇敢和酷的代言人,兩個小姑娘年齡相仿,這兩天晚上就愛湊在一起聊閨蜜之間的私密話題。


    薑清衍先從門外進來,米和看他一眼站起身迎上去,隻見裴琛也跟在他身後進了門,有點驚訝地聞了聞:“薑哥,你喝酒啦?”


    “嗯。”薑清衍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往樓梯處走:“我先上樓了。”


    “清衍。”裴琛開口叫住他:“我幫你煮一碗醒酒湯。”


    薑清衍腳已經踩在樓梯上了,轉頭看裴琛,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嚐到了暗戀的苦楚,才發現其實暗戀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人心不在他身上,卻總願意給他一些特殊的好,讓人欲罷不能。


    “不用了。”薑清衍嗓音艱澀,手指搭在樓梯的扶手上微微用力:“謝謝。”


    嘉佳默默跟米和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無聲交換,嘉佳再好奇也不好意思問,但米和就不一樣了,等薑清衍上了樓才小心翼翼地問:“裴哥,薑哥和你生氣了啊?”


    這位從陽州過來的南方醫生長得帥又愛笑,米和還以為他不會生氣呢。


    裴琛皺著眉,看著空無一人的樓梯,幾秒鍾以後才回道:“可能吧。”


    米和“啊”了一聲,她裴哥多厲害的人,她來洛巴這麽多年了,就沒見裴琛怕過誰,更不可能“惹”誰生氣——換句話說,誰敢和他生氣?


    嘉佳在一樓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了,剛剛看得清清楚楚,這位酷哥老板之前一直坐在前台擺弄手機,過了一會兒連續打了兩個電話,對方沒人接,索性拎著外套直接出了門。


    她不是什麽腐女,也沒磕糖的習慣,但是裴琛方才出去的瞬間嘉佳還真的想到了他可能去找的那個人——那個在老板遠程耐心指導下幫她們辦理入住的醫生。


    “怎麽回事啊?”米和坐回來,嘉佳捂著嘴小聲問:“這是吵架啦?”


    米和裝模作樣地往下捋嘴角,表示自己是真的沒在笑,但是眼睛冒光,化身克製版尖叫雞:“看樣子是!活久見,裴哥惹薑哥掛臉了!”


    裴琛能喝,是從小練出來的量,但平時事情多,再加上有了裴朵朵,所以很少喝酒,他也不是還需要通過陪著笑給誰敬酒來達到某些目的的時候了,今天卻忍不住倒了一杯,靠在房間陽台的躺椅上看著樓下的燈光。


    他能察覺到薑清衍的反常,可想不通反常的原因,還有酒吧門口他躲開了自己的手。


    裴琛的手放在膝蓋上輕握成拳,指尖仿佛還帶著薑清衍手腕的溫度,他沒什麽揣摩別人心思的經驗,今天卻罕見地想窺探薑清衍的內心。


    任何人對薑清衍動心都不奇怪,他與裴琛身邊接觸的所有人都不同,像照入泥潭的陽光。


    他低頭借著月光看自己的手背,那條傷疤醜陋地蜿蜒在他的皮膚上,又讓他忍不住想起薑清衍的手,白皙,修長,雖然沒見過,卻不難想象出那雙手拿著手術刀的樣子。


    這是兩雙存在巨大差異的手,壓根不會有交疊的可能,也不應該糾纏到一起。


    薑清衍第二天早上沒在店裏吃早餐就走了,出門打了個出租車,這時候路上車不多,出租車司機把車開得飛快,等飛馳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薑清衍覺得再坐五分鍾就有吐出來的可能,於是快步走過門外一排賣早點的攤位,規規矩矩地回辦公室燒了開水,打開櫃子拿了一盒牛奶加熱。


    他中午在食堂吃,這段時間早上和晚上都回“鹿鳴”,所以沒怎麽吃零食,自然也沒補庫存,一打開就看到上次在超市裏裴琛買的那幾根棒棒糖裹著花花綠綠的包裝紙,整齊地放在餅幹盒子的上麵。


    關上櫃門之前,薑清衍拿出一盒牛奶,又拿了一根棒棒糖放進白大褂的口袋中。


    徐敏站在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接收到薑清衍的眼神以後走進來,把手裏的一疊打印紙放在他桌上:“薑醫生,昨天你提到的想通過舉辦講座的方式讓更多的老年人重視基礎疾病,我覺得特別棒,晚上我想了幾個點,想請您幫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薑清衍笑了:“你感興趣?”


    徐敏點了點頭:“洛巴以前經濟不行,很多老年人身體都不好,基礎病很多,但諱疾忌醫,如果真的能幫助他們建卡體檢,重視身體問題,及時發現問題及時治療,我願意出一份力!”


    “行。”薑清衍把方案放在抽屜裏:“我會抓緊時間看的,有什麽問題我們後麵溝通。”


    徐敏眨眨眼:“謝謝薑醫生,那你先忙,我也回住院部了。”


    “徐醫生。”見她馬上就要走出門,薑清衍突然開口叫住她。


    徐敏回過頭:“怎麽了?”


    薑清衍沉默了幾秒鍾,笑著搖搖頭:“沒事,就是突然想問一下徐老今早狀態怎麽樣。”


    “人清醒多了。”徐敏說:“他和他老伴感情可真好,他老伴一直守著呢。”


    徐敏知道徐安當時是陳院長跟薑清衍一起送到急救室的,隻當是因為這個他才特別關心徐安,也沒多想,輕歎了一口氣:“徐老人特別好的,誰知現在…”


    薑清衍低頭不語,徐敏也沒再多說,轉身出了辦公室。


    中午下班以後,薑清衍沒急著去食堂,先換了衣服去了一趟徐安的病房。


    單人病房的采光特別好,整個房間都暖烘烘的,王梅這幾天沒怎麽休息好,看起來很憔悴,把椅子搬到了窗戶邊閉著眼睛曬太陽。


    薑清衍推開門徐安立刻把手指豎在唇邊,又指了指王梅,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


    薑清衍慢下步子走到病床邊,椅子被王梅坐著,他沒地方坐,就站在旁邊,彎下腰低聲問:“您今天感覺怎麽樣?”


    徐安輸的液裏加入了鎮定止痛的成分,徐安感覺出來了,笑了:“好多了,謝謝薑醫生。”


    薑清衍點了點頭,怕吵醒王梅沒敢再說,徐安卻主動問:“裴琛今天沒跟你一起過來?”


    “他可能在忙吧。”薑清衍回答,也是在徐安問出口的同時他才恍然發覺自己中午特地過來這一趟的原因,潛意識裏也許他希望能在這兒遇到裴琛。


    “他是夠忙的。”徐安笑著歎氣,咳嗽了兩聲,半睡半醒的王梅立刻有所察覺地睜開眼,站起身走過來,薑清衍已經拿過了放在旁邊的保溫杯放在了徐安手中。


    “薑醫生過來了,”王梅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理了兩下有點淩亂的花白短發:“想著坐一會兒的,怎麽睡著了。”


    “您這兩天太辛苦了。”薑清衍溫聲說:“晚上您還是回去睡,醫院這邊的護工都是專業的,您盡管放心就是了。”


    “我不走,我一走這老頭子就不聽話,犯倔。”王梅笑著看徐安,又看向薑清衍:“薑醫生,老徐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啊?”


    “輸液要夠一個療程才行。”薑清衍答:“您放心,等情況穩定了會通知您的。”


    王梅答應了一聲,從旁邊的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吃過飯了沒有?我給你削個蘋果。”


    薑清衍急忙按住她去拿水果刀的手:“不麻煩了。”


    “麻煩什麽呀,”王梅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毛衣:“你白大褂都脫啦,現在不是醫生。這蘋果還是裴琛帶過來的,可好吃。”


    “裴琛買的水果你嚐嚐,他買的都貴。”徐安精準點評:“他小時候就喜歡吃水果,別的孩子不愛吃的你王姨都留給他。”


    他們是通過裴琛認識的,拋開這層他們隻是醫患關係,所以裴琛成了他們唯一私下的話題,王梅瞪了徐安一眼:“瞎說什麽呢!”


    一個人無父無母地在福利院長大,這樣的童年經曆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所以從福利院出去的孩子那麽多,徐安從不主動和他們任何人聯係。每個成年人都有自己不想給別人看的傷口,隻要他們現在過得好就行了。


    薑清衍今天不想聽到裴琛的名字,可眼前這兩位對他的過去最了解的長輩提起過往,又輕而易舉地勾起他的興趣。


    “裴琛之前和我提過他是在福利院長大的。”薑清衍適時地開口:“之前聽朵朵叫您二老爺爺奶奶的時候我還以為…”


    “以為我們是他父母啊?”徐安長歎著感慨道:“裴琛這孩子,命苦。”


    第24章 想靠近


    和很多一出生就直接被丟到福利院門口的孩子不同,王梅第一次見到裴琛的那年,裴琛已經七歲了,寒冬臘月,他穿著髒兮兮的棉襖和短了一大截的單褲,蹲在垃圾桶旁邊,王梅出門倒垃圾,剛一轉身還沒等走出兩步,他就等不及了似的一下子從角落裏竄出來,從垃圾袋裏翻出半個已經餿了的饅頭,不管不顧地往嘴裏塞。


    “後來我才知道,裴琛從小就沒有父母,被街口小賣店的老太太撿到養著的。”王梅坐在窗戶邊曬太陽,語氣溫柔又心疼:“那老太太的子女都在外地,說是去過年,誰知道突發疾病就再也沒回來。裴琛餓的受不了,就自己跑出來撿垃圾吃。”


    薑清衍低頭盯著地麵的瓷磚出神,心跟著狠狠地揪起,垂在身側的雙手止不住地有點發抖,不敢想象裴琛從小到大到底吃了多少苦。


    徐安也出聲,笑道:“他剛到福利院的時候有好幾個孩子看不慣,趁著老師們看不到的時候欺負他,他哪是吃得了虧的,沒過一周就把那些欺負他的都打服了。”


    老爺子說到這兒咳嗽了幾聲,薑清衍走上前替他拍了怕背,勉強地笑了笑,問:“孩子們打架您也不管啊?”


    “管也得有精力啊。”徐安歎氣:“福利院的事兒太多了,各個年齡段都有,有時候確實照顧不到所有人。”


    能給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就已經耗盡了徐安的全部,換句話說其實有一個能帶頭的孩子反而省事,裴琛下手狠,平時話也少,孩子們都怕他,也是因為有他,徐安省心許多。


    “當年你梅姨還生怕他長歪了,那時候我就說不會。”徐安笑嗬嗬的,語氣裏帶著點驕傲:“他餓成那樣都不偷不搶,我說這孩子以後肯定走正路。”


    薑清衍很長時間沒有過這麽心疼一個人的時候,他猜到裴琛一定走了很難的路,但沒想到會這樣苦。


    “他能走到今天,全是靠自己摸爬滾打出來的。他是從泥坑裏站起來的人,這孩子一輩子錯不了。”徐安笑吟吟地靠在病床邊感歎道。


    他的眼睛裏帶著很明顯的滿足,是真的把福利院裏的每個孩子都看作自己的親人,王梅嗔怒地瞪他一眼,又看向薑清衍:“老徐喜歡裴琛,說他身上有狠勁兒,我有時候倒希望他別那麽拚,早點找個合適的女人結婚生子,過正常人的生活多好。”


    薑清衍不置可否,內心深處又泛起難以忽視的酸澀,徐安重重地“哼”了一聲:“要我說洛巴就沒有哪個能配得上裴琛的!”


    “你還想要什麽樣的啊。”王梅白他一眼:“最主要是裴琛自己喜歡,你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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