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棠,你要當一個有腔調的人,才能鎮得住場麵。”


    一天高強度的工作結束後,陸硯決定也給沈語棠上上強度——當然不是拿她撒氣,是真心想教她點東西。


    此刻的他自己也經不起冗長的催眠式授課,於是決定開門見山。


    兩人隔著一架緙絲織機,她端正坐直身子:“陸哥,你說。”


    “要我說,咱們要用最短、最簡單的句子,把複雜的事講清楚、一句頂一萬句,這才叫有腔調。”


    說完,陸硯沒賣關子,直接親身示範:


    “就好比有人要開一個‘古建修複工程公司’——你肯定不了解,對吧?如果我要把整個流程講清楚,我會說——拿執照、申資質、開稅務、接項目。


    這樣說的好處是,聽的人一下子就能抓住主幹,等他哪裏不清楚,咱們再展開細說。”


    這就好比小學作文老師教的‘總—分’結構,先把框架立住,再往裏填肉。


    然而對麵的小姑娘眼神裏透出些許茫然。


    陸硯心裏有些納悶:難道我一句話沒講明白?


    事實上,他又怎麽會完全理解沈語棠此時的感受——就像懶洋洋精心準備了一個青草蛋糕,結果對麵要吃火鍋......


    心細多慮的人,向來不適應快言快語的即時反饋。


    “語棠,咱們不急......這樣,我來問問題,你來解答,怎麽樣?”


    ......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尤其是走廊上舍友給男朋友打視頻電話的撒嬌聲隱約傳來,作為火氣旺盛的年輕女人,蘇棠哪有心思做自己的事呢?


    她稍作收拾之後帶著耳機、踩著拖鞋、躲開人群、一個人闖進十二月的夜色中,撥通視頻電話——


    現在她已經蛻變了,不再是曾經超有邊界感的性感女大,而是混熟之後變得超粘人的小貓,嘻嘻。


    “喂,陸硯。”


    此時的陸硯剛把自閉邊緣的沈語棠‘哄’好,亦是一個人站在路邊田埂吹風。


    “好啊蘇棠,就是你傳的謠言是吧?什麽我受傷跑路了?”


    男人咧著嘴,突然發現對麵的女孩越看越順眼了,不僅眉眼透著女人風情,連聲音所能承載的遐想空間,好像也隨時間推移、被激發出來了。


    這個階段,兩人的對話無疑是享受的。


    “那你不是跑了是什麽呢?你還沒請我吃飯呢。”


    她的腦子裏回放著那天,這個男人突然闖進小酒館,極其敷衍的打了聲招呼就把顧南喬領走了。


    好在顧南喬有一層楊老師閨蜜的身份,不然,她懷疑那兩人當天大概率不會回家......


    “請你吃飯還沒到時候呢,我是工作回的上海,又不是來玩的......你論文寫得順利嗎?不會畢不了業吧?”


    對麵拋來了個極其幼稚、淺薄的嘲諷,可在兩情相悅的對話中,無疑是成功打開聊天的鑰匙:


    “論文......嘿嘿,我應該寫得挺爛的,帶我的老師每次都皺眉說,‘楊老師這也能讓你過關’?”


    她笑得人畜無害,接觸久了陸硯當然知道對方是個十足的腹黑,若不是可愛的外表拯救了人品,性格打分絕對可以評為‘惡劣’這一檔。


    不知怎的,他開始適應這一套了,對麵偶爾做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挺有意思的。


    “你就扯著虎皮招搖吧,楊老頭一點......”


    不對啊!


    楊老頭是自己的老師,跟蘇棠有什麽關係?


    陸硯看著屏幕,屏幕裏的女人也目不轉睛看著他,手裏不斷擺弄攝像頭角度,無死角展示自己的臉。


    “蘇棠,你和楊靈,還有聯係啊。”


    蘇棠正癡迷屏幕中自己絕美的容顏,知道此時才意識到說漏了嘴。


    為什麽,要和曖昧對象聊天時,聊他同樣絕美的前女友呢!


    “哼,美女之間的事你少打聽!”


    “別介啊,她是不是在指導你寫畢業論文?你們應該聊得挺頻繁吧?”


    對麵的男人有點著急,其實她也著急。


    甚至對麵越急,這邊也會隨之更急。


    怎麽辦怎麽辦,話題叉不開了......今天有什麽事可以講?桌對麵久坐四個小時的考研小姐姐?還是說一點寢室裏的葷段子?男人不都喜歡顏色話題嗎......要不,不經意漏個腿?


    “內個,今天天氣不錯。”


    人人笑她不爭氣,偏偏她自己還最好笑——高速運轉的大腦怎麽才能不出故障啊喂!


    “別打岔,美女......你想想,咱們之間的交情有什麽不能講的,又不是背後說人壞話!”


    嗬,要真是背後說壞話倒也能聽聽!


    “不好吧,這畢竟是楊老師的隱私。”


    對麵似乎被說動,口吻輕了些,此時的聲線格外具有蠱惑性,“稍微透露一點,就露一點。”


    “好吧......”


    “......喂,喂!你脫外套幹嘛?你漏的......”


    ......


    震澤鎮的改裝版三人單間此時躺了兩個人,好巧不巧,這兩人還是師徒關係。


    其中徒弟說:“咱們是不是該熄燈睡了。”


    師傅聽完不屑一笑:“熄燈?熄燈了也隻是你的偽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晚上在搗鼓什麽。”


    這話難聽,馮小軍頓時不樂意了:“張哥,熄燈恰恰是為了尊重你,不然別怪我展示獸性的一麵。”


    他馮小軍雖然天天熬夜,可不管是白天幹活、晚上出力都是沒落下的,生活規律且健康,豈能貿然打破?


    “陸哥還沒回呢,等到十二點再關燈。”


    “行吧。”


    對麵也有理有據,馮小軍當即把原則退讓了一步。


    不過此時既做不了隱秘的事,又沒興趣打遊戲,突然靜下來的心倒是有些感慨。


    他想到了很多:


    這段時間自己學了哪些東西、搞砸了哪些事情、未來的就業,還有......畢業論文。


    他乃乃的,學校的事情感覺變得好遙遠。


    “張哥,咱們這個項目要什麽時候完工?”


    張野在被子裏抓了抓,仰著腦袋想了想:“快點一個多星期,慢點倆星期吧......後頭五天瓷磚吊頂一搞完就差不多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就差不多了’的節點,馮小軍翻了個身,二十一天養成的習慣驅使著離別之際、他心裏有點不舍。


    事實上震澤鎮有什麽好舍不得的呢?


    沒有好玩的,沒有繁華的,老板娘還愛占他的勞動力,也就沈語棠小妹妹還,挺養眼。


    馮小軍聽見門外的腳步——陸硯回來了,於是趁機調侃道:


    “張哥,等翻過年來,我肯定要來這住幾天的,到時候你不會成男老板了吧?”


    “什麽老板?”


    “陸哥,你問張哥咯!”


    兩人視線望過去,張野笑嗬嗬地在被子裏抓了一把,把燈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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