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品著閻妄最後一句話。


    “別做……傻事”一字一頓,如同細嚼著什麽美味的食物,久久不願停下。


    好一會兒。


    男子才認真地看向小小的閻妄。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黑色瞳仁,大的那一雙眼睛裏,充滿了像蛇一般危險詭譎的貪婪。


    是欲望,伸手可及。


    是深淵,萬劫不複。


    不知想到什麽,他有些掙紮……


    相比之下,閻妄的表情就平靜的多。


    小小的孩童,眼仁如一汪澄淨的湖泊,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泛起,好似麵前之人、眼前之事,均與自己無關。


    最終,大的敗下陣來。


    他咬著後槽牙,語氣很冷:“你總在那裏講大道理!你根本不懂失去她的痛苦!我——”


    “提醒一句。”閻妄依舊淡淡的,“五年前,我已經失去過她了。”


    “不一樣!”男人擰著眉頭,“你才出生,根本沒有記憶!”


    閻妄抬頭,很奇怪道:“可在你的時間線裏,她同樣是那會兒離開的,怎麽,你很有記憶”


    “我——”


    男子突然地咋舌,鏡片後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神。


    他有些失笑……


    半晌,嘴裏才苦澀地憋出一句:“我以為你不懂。”


    閻妄聽笑了:“如果不懂,何來我眼前的你”


    這句話略有些繞口,換個人,估計會聽的暈乎乎的。


    但屬於兩人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太多言語!


    男子敗下陣來。


    眼神裏卻還藏著幾分倔強。


    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剛剛,有那麽一瞬間,我想取代你。”


    閻妄搖頭:“五歲和三十五歲,她怎會認不出來。”


    男子輕笑:“都是她的兒子,我總有辦法說服她。”


    閻妄皺眉:“我記得你說過,一個世界裏不可以長時間存在你和我,所以每次……你最久能呆的時間,隻有一天……”


    這也就意味著,一個想留下,一個就必須消失。


    “你是打算殺掉我還是把我送去你所在的那個世界”閻妄語氣輕鬆,“我想,弟弟應該很願意照顧我。”


    “他照顧你”男子像是聽到了什麽世界級笑話,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這麽不省心”閻妄想了想,“沒事,我可以過去照顧他。”


    男子隻覺得手上的傷口更痛了……


    他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閻妄微眯了眼:“所以你是打算……讓我徹底消失”他並不介意,“如果這樣能讓你好過點,我很願意犧牲。”


    “犧牲”男子抬頭,無端地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


    原本濃墨重彩的烏雲早已散去,露出了幾顆微閃的星星。


    光芒很弱,卻閃的人眼睛酸澀。


    閻妄聽到男子從風中傳來那句,輕飄飄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的話。


    “犧牲的人,還不夠多麽”


    語氣裏,盡是隱忍的痛苦。


    閻妄沒有答話。


    僅僅是這五年,在媽媽沒有正式回歸之前,自己過的是什麽日子僅僅隻是回想,都有點難以忍受。


    眼前之人,卻這樣渡過了三十五年……


    很難不心疼。


    閻妄抬頭,認真道:“如果你想,可以留下。”


    男子低頭,與小小的他對視。


    好久,才開口道。


    “不必了。”


    頓了頓,補充。


    “她肯定會到處找你,我不想讓她為難。”


    閻妄張了張嘴,心情有些複雜。


    “那套設備的技術已經很熟練了,不需要再經曆測試。”男子抬手,看了看新燒的傷疤:“所以下次,我會帶他一起過來。”


    不知為何,閻妄從這句淡淡的話裏,聽出了幾分將要永別的意思。


    男子回眸,伸出完好無損的那隻手,沉重地,擱置在閻妄的肩膀上。


    有種薪火相傳的意味。


    他的唇角抖了抖。


    似乎想交代些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


    歎了口氣。


    “照顧好自己。”


    閻妄看了一眼他受傷的手:“帶點月塵草回去吧,對你的傷有好處。”


    “我有特效藥。”


    嘴上這麽說,手卻沒有停。


    他伸手,采摘了一朵最近的月塵草。


    藍色的花瓣在清風之月下開的正盛,即便離開了枝頭,仍有種能強悍存活下去的生機勃勃。


    男子笑了:“帶回去,氣氣那個臭小子也好。”


    說罷,抬睫,朝不遠處的別墅深深望了一眼。


    天更黑了。


    烏雲深處,似乎又有一道流星劃過。


    閻妄站起身來。


    山坡上靜悄悄的。


    除了那朵被帶走的月塵草,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什麽人都未來過……


    他提起那個小小的醫藥箱,緩步走回了自己房間。


    夜更深了。


    大家好像睡的很熟,對外麵的動靜一無所知。


    翌日。


    風和日麗,天氣晴朗,是個出去遊玩的好日子。


    閻月清一早就起來了,在客廳繼續和唐導交流工作事宜。


    君戾在房間裏打著視頻會議。


    閻妄在房間裏做著老師留的功課。


    剩下幾個小的就很閑了唐糖、君衍一人拉著紀黎的一隻手,興衝衝地去山坡上玩了一圈。


    唐糖喜滋滋道:“我聽米爺爺說,這種花有安眠的效果,昨晚我摘了好多好多,給幹媽、爸爸、哥哥、還有米爺爺房間裏都送了你們是不是睡得很好吖”


    君衍配合地伸了個懶腰:“很好啊連夢都沒有做一個呢”


    唐糖又看向紀黎:“黎哥哥呢”


    紀黎點了點頭。


    這張床,是他出生以來睡過最軟的一張,盡管自己不喜歡閻月清,也不得不否認,對方給自己安排了一個非常舒適的房間。


    昧著良心講自己休息不好是不現實的。


    他昨晚躺在床上,本來想從腦海中挖出一些對閻月清的恨意,以此來抵消自己看到繁華莊園的向往和羨慕。


    結果,才躺上去沒有多久,竟直接睡著了……


    有點尷尬。


    唐糖好奇道:“黎哥哥上小學幾年級了啊”


    “我……我沒有上學。”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紀黎自卑地垂下睫。


    藏龍村很窮,雖然義務教育早已普及,但他們那樣的小地方,哪有老師肯來


    有些稍微富裕點的人家,會把孩子送到隔壁村的學校讀書。


    然而他家窮的出奇!連活下去都不容易,何況是讀書


    他今年八歲了,同村不少六歲的小朋友就能去讀一年級,他卻隻能跟在那些人後麵,才能學到些知識……


    他很聰明,孩子們天天背的內容,他一遍就記住了。


    村長家的孫子,為了道數學題挨打,他背著野菜經過那道門,看到小朋友哭兮兮的坐在門檻上,忍不住上去教了兩道題。


    村長很感謝他,卻沒提過送他去讀書。


    紀黎始知——聰明也好,機靈也罷,除非自己有什麽利用價值,否則,沒有誰會真心的想要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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