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擇星不再排斥他的信息素,甚至開始依賴這個味道。


    他真正成功了。


    謝擇星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再醒來已經是入夜以後,左手上正在輸液。


    傅凜川還守在他這裏,護士進來要給他抽血做檢驗,聽到“抽血”這二字謝擇星立刻應激反應地蜷縮起身體,怎麽都不肯配合。


    傅凜川示意護士:“你出去吧,我來就行。”


    護士離開後他坐到床沿邊,溫聲道:“擇星,深呼吸,伸手出來,我幫你抽血。”


    傅凜川的語氣溫沉,耐性十足並不催促他。


    靜了片刻,謝擇星終於試著如他所說深呼吸,伸出了手。


    “抽血沒那麽可怕,”傅凜川的動作堪稱溫柔,有意用輕鬆隨意的態度對他,“進了醫院這隻是正常的檢查流程而已,你自己也做過醫生,不用我多說這些。”


    謝擇星對上他溫和注視自己的目光,怔了怔。


    傅凜川慢慢頷首:“放鬆。”


    謝擇星手臂緊繃的肌肉逐漸鬆下,針頭刺進血管,他轉開臉不去看,盡力克製不去回想那些讓他痛苦的記憶。


    他依舊很緊張,傅凜川察覺到了,但沒表露。


    “很快好了,”傅凜川說,“調整呼吸。”


    抽完血,傅凜川將推車送出去交還護士。


    有學生按他吩咐在食堂買來營養餐,他接過回去病床邊幫謝擇星調整床頭高度,讓他坐起來:“吃東西。”


    謝擇星已經快兩天沒進食過,卻沒有任何胃口。但傅凜川將勺子遞過來時,他還是伸手接了。


    傅凜川重新坐下,沒有離開的意思。


    謝擇星小聲問他:“你不用工作嗎?”


    “本來請了年假回老家,”傅凜川隨口解釋,“已經銷假了,排班還沒調整今天沒什麽事。”


    謝擇星知道他銷假是為了自己,輕點了點頭:“我的腺體……”


    他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雖然聲音依舊不穩,至少不像之前那樣情緒激烈。


    “想問什麽?”傅凜川主動接話。


    謝擇星不想自欺欺人,問他:“我的腺體,變成什麽樣了?”


    “想知道,你把粥喝了我告訴你。”傅凜川微一抬下巴示意。


    謝擇星被他盯著,隻能聽他的話先吃東西。


    等他吃完,傅凜川收拾垃圾扔了,再坐回去時才開口說:“你確定要知道?”


    “我想聽實話,”謝擇星勉力鎮定道,“你直接說吧。”


    傅凜川道:“我幫你檢查過,你的腺體被改造了,改造之後可以接受他人alpha信息素的入侵和標記。當然跟omega還是不一樣,你腺體自身合成的依舊是alpha信息素,但你現在的腺體激素α值遠低於正常水平,造成的結果就是你想要順利標記omega、融合omega信息素會很困難。”


    他說的已經是事實的大半全貌,隻是隱瞞了神經元催化劑的部分,以及,這個“他人”其實是特定對象。


    那些注射進謝擇星腺體的融合誘導劑全部攜帶了他自身的信息素提取物質,所以謝擇星真正能接受標記的對象,隻能是他。


    謝擇星的神色灰敗絕望,並非因為傅凜川說的無法順利標記omega,而是他這樣,確確實實變成了一個怪物,alpha不是alpha,omega不是omega.


    “……能逆轉嗎?”


    傅凜川搖頭,殘酷打破了他最後的希望:“不可逆。”


    “擇星,”他隨即又溫緩了聲音,“腺體改造不會影響你的健康,你隻要把身體養好,自己不去在意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


    “你放心,你的情況我不會告訴別人,你的入院記錄我會親自寫,隻會寫成你是腺體損傷喪失部分功能,別的不會提,更不會讓任何人窺探你的隱私。”


    謝擇星的嘴唇翕動,半晌發不出半個字音。


    傅凜川忽然朝他伸出手:“要我做保證嗎?”


    謝擇星一愣,這是從前他自己偶爾逗傅凜川時會做的——伸出手一拍對方手掌心,達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傅凜川安靜等著他做回應。


    謝擇星終於也伸手,猶豫向前,輕拍上他的掌心。


    第25章 絕不可能是他


    謝擇星又睡下了。


    傅凜川給他開了鬆緩神經的藥加在吊瓶裏,想讓他睡得更安穩一些,但事與願違。


    隻要一閉上眼,噩夢便會如影隨形。


    傅凜川靠旁邊沙發裏淺眠,在謝擇星的尖叫聲中醒來,立刻起身上前去按住了病床上正在劇烈掙紮的人。


    “擇星、擇星!”


    謝擇星陷在夢魘中,眉頭緊蹙閉起的眼睛沒有睜開,胡亂揮動著手臂推拒他:“不要碰我,滾開、滾——”


    “別怕,擇星,放鬆!”


    傅凜川克製地釋放出些許自己的信息素,掙紮中的謝擇星蜷縮起戰栗不止的身體,本能地貼向他,躁動的情緒終於漸漸被安撫。


    片刻後傅凜川按開了床頭的壁燈,謝擇星的眼睫反複顫動,緩緩睜開眼,神情恍惚。


    傅凜川抽紙巾幫他擦拭滿頭的汗:“你做噩夢了,好點了沒?”


    謝擇星直愣愣地看著他。


    “要不要喝水?”傅凜川問。


    他這才慢慢回神,難受地閉了閉眼,啞道:“幾點了?你不回去嗎?”


    “快十二點,”傅凜川說,“我留下來陪你,你情緒不穩,不能一個人待著。”


    謝擇星苦笑:“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想不開。”


    被關著不見天日經受折磨最痛苦的時候,他也隻是希望有人能給他個痛快,沒有真正試圖自尋短見,現在他已經得救了,再難熬他也會熬過去。


    傅凜川將水杯遞到他嘴邊:“喝口水。”


    謝擇星勉強撐起半邊身體,就著傅凜川的手喝下水,再又乏力倒回了病床中。


    他睜著空洞雙眼,直直看向頭頂的天花板,壁燈投下的小塊光影裏有浮動的塵埃,像他浮沉不定的心緒,始終是灰蒙蒙的。


    傅凜川卻在看他,安靜凝視那雙泛紅的眼睛,謝擇星黯淡目光裏再看不見往日的神采,隻有一片頹唐衰敗。


    傅凜川耷下眼,擋去了自己眼中那些陰霾。


    謝擇星疲憊不堪,在藥劑作用下很快又睡了過去。


    傅凜川的手指輕撫上他睡夢中也不得舒展的眉心。


    “晚安,睡吧。”


    謝擇星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早,護士進來提醒他還要抽一次血,有傅凜川在旁邊盯著,謝擇星沒再失態,配合了對方。


    護士離開後,他衝傅凜川說:“你也去工作吧,不用一直陪著我。”


    傅凜川拿了兩本書給他:“給你打發時間,有需要按床頭鈴,我會立刻過來。”


    謝擇星想了一下說:“按床頭鈴過來的是護士吧?”


    傅凜川道:“我跟她們說了,隻要是你呼叫馬上通知我。”


    謝擇星微微搖頭:“你這麽說我不敢呼叫人了,我不想一點小事也打擾你。”


    傅凜川彎下腰,湊近靠坐在床頭的人,說:“我是你的主治醫生,進了醫院聽醫生的話。”


    謝擇星微怔,他很少這樣近距離地直視傅凜川的眼睛。


    傅凜川眼瞳的顏色其實很深也很冷,一瞬不瞬地盯著人時,無端給人一種壓迫感。哪怕同為alpha,哪怕跟他做了這麽多年好友,謝擇星也並不習慣他這樣的眼神。


    尤其是,在經受過那些非人折磨後,他現在確實有些草木皆兵。


    但也隻是短暫片刻,傅凜川的神情又變成了那種一如既往的溫和。


    謝擇星恍惚間便以為剛才那一瞬是自己的錯覺,在傅凜川目光注視下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傅凜川回去辦公室,汪晟剛巧也在,問他:“你朋友怎麽樣了?沒事吧?”


    “腺體有損傷,”傅凜川沒有細說,“還好。”


    汪晟奇怪問:“你到底怎麽回事,前天晚上突然說要我來代班,我人還沒到你就跑了,你……”


    “家裏臨時有事,”傅凜川道,“趕著回了趟老家。”


    汪晟有點無語:“那你昨天下午又回來銷假了。”


    “我朋友出了事,我不放心把他交給別人。”傅凜川淡聲說完,坐下開電腦開始寫謝擇星的入院記錄。


    汪晟回想起昨天下午救護車把人送來時傅凜川那個緊張的樣,也沒話說了。


    “這你的書吧?”他隨手將前夜傅凜川匆匆離開時落在值班室的一本書扔過來,“你怎麽看這麽深奧的東西?”


    傅凜川瞥了眼,將書收進抽屜裏,沒解釋。


    汪晟還想再問,外頭有人急著找他,他趕緊止住話匣離開了辦公室。


    入院記錄寫完,傅凜川收拾東西準備出門診,起身前頓了下,重新拉開抽屜,取出了剛汪晟扔回來的書。


    是那本謝擇星之前聽過一段時間的哲學書,後來有一次他路過書店偶然看到,順手買了,值班的時候偶爾會翻一翻。前夜他走得太匆忙,隻拿了相機,把書忘在了值班室裏。


    乘電梯下樓,走出去時手中的書被他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裏。


    中午徐寂跟張鳴以及另一位警察又來了醫院,想給謝擇星做筆錄。


    傅凜川在病房裏陪謝擇星吃午飯,徐寂過來前先給他發了消息,讓他勸說謝擇星配合接受警方的詢問。


    傅凜川抬眸看謝擇星一眼,謝擇星吃得很慢,依舊精神不濟。


    察覺到他的視線,謝擇星微微側過頭。


    傅凜川說:“一會兒有警察來,想給你做筆錄,你要是願意我讓他們進來,不願意就算了改天再說。”


    謝擇星愣了愣,那段極度痛苦的回憶他其實一點都不願意再想起,但他也實在不想表現得太軟弱,猶豫再三,終是道:“你讓他們進來吧。”


    傅凜川道:“不想回答的可以不說,不用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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