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上樓梯時他幾乎無力抬起腿,好幾次甚至產生幻覺——他的麵前是萬丈深淵,謝擇星在深淵的另一端,他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就這樣吧。


    他放棄了掙紮,閉上眼放任自己踩下去。


    身後響起其他人的驚呼聲。


    傅凜川一腳踩空,身體晃動著栽下,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第83章 傅凜川又騙他


    傅凜川像又落入了那處黑洞裏,掙紮著浮沉,一如既往地越陷越深。


    他極力睜大眼睛,這一次能看到的隻有謝擇星決絕轉身,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聲嘶力竭地大喊,謝擇星始終沒有回頭,身影逐漸模糊在遠處明亮刺目的光裏。而他被困在這一方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涇渭分明,再無觸碰那個人的可能。


    針紮一樣的刺痛不斷戳著他的後腦,他在這樣的痛意裏渾身顫抖、大汗淋漓。


    傅凜川倏然睜開眼,通紅的雙眼裏泛濫血絲。


    “傅醫生?你還好嗎?”病床邊迪蘭第一個靠過來,觀察著他的神色,擔憂道,“你突然暈倒從樓梯上滾下來了還記得嗎?有沒有哪裏難受?”


    傅凜川大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天花板,一動不動,迪蘭說的話他似乎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李彥文摁開手電,翻動他的眼皮為他做檢查。


    “這是幾?看得清嗎?”李彥文伸手指在他麵前比了一下,見傅凜川沒反應,又問,“你自己怎麽滾下來的記得嗎?”


    “……”李彥文隻能又換個問題,“這裏是什麽地方總記得吧?”


    傅凜川依舊一聲不吭,目光甚至沒有聚焦過。


    這位李醫生徹底無奈了:“老兄,別裝傻,給點反應……聽說你五年前出過車禍做了開顱手術,當時腦子裏還有血塊沒清除幹淨是嗎?你這種持續不適的狀況有多久了?這次突然暈倒昏迷是第一次,還是之前也有過?你這幾年有沒有去醫院做過複查?”


    但無論他問什麽,傅凜川始終是這副拒絕溝通的狀態,不給任何回應。


    李彥文不禁皺眉:“你自己也是醫生,能不能配合一點?你這樣我怎麽確定你的具體狀況?”


    他按捺住脾氣,繼續說:“這裏條件有限,你昏迷期間隻做了基礎的ct檢查,你腦中的血塊非但沒有吸收,還壓迫了神經,你平時有沒有出現過頭痛、嘔吐、視力下降的情況?你應該知道發展下去還可能引發肢體無力甚至癱瘓,危及生命吧?”


    迪蘭焦急問:“那現在要怎麽辦?還能好嗎?”


    李彥文沒好氣:“涼拌。”


    半晌,傅凜川的眼睫抖了抖,終於嘶聲開口:“我知道。”


    “知道什麽?”李彥文問。


    “我自己的情況,”傅凜川的喉嚨咽動,說得很慢,“我心裏有數。”


    “你心裏有數?”李彥文不信,“你心裏有數就該盡早去複查治療,而不是這樣一拖拖幾年,情況越來越糟糕。如果你自己能早點上心,你這個狀況按理說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傅凜川艱難耷下眼,疲憊道:“再說吧。”


    再說個……屁。


    李彥文氣結:“你昏迷了好幾個小時,先休息吧,少用點腦子別胡思亂想,等輸液結束晚點我再來給你做個檢查。”


    見迪蘭還賴著不肯走,他也懶得管,轉身先出了病房。


    謝擇星在病房外,站在走廊前方的護欄邊,安安靜靜像在看外麵的夜色。


    李彥文邁步過去:“他已經醒了,你在這裏等了幾個小時,不進去看看?”


    “他怎麽樣了?”謝擇星輕聲問。


    李彥文攤手:“問什麽都不回答,最後說他知道自己什麽情況,再說。”


    謝擇星沉默了一會兒,說:“他那次車禍昏迷了半個月才醒,本來就是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


    “那他真是走運,”李彥文有點無語,“嚴重腦震蕩昏迷了半個月還能沒什麽後遺症,腦子裏的定時炸彈五年了才發作,他該去買彩票,我看他自己根本不當回事。”


    謝擇星忽然想起當年自己站在icu外看到傅凜川的那一刻,是什麽感覺他似乎已經記不清楚了。


    如果那時傅凜川真的沒再睜開眼,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變成什麽樣——也許早就解脫了,又也許,會被困在其中一輩子。


    “他現在的情況,”謝擇星斂回心神,問李彥文,“很嚴重嗎?”


    李彥文正經說:“我的建議是盡快去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確定具體狀況,不要再拖。條件允許的話盡快做第二次開顱,風險肯定是有的,但是一直這樣拖著不處理,以後他突然暈倒的情況可能會越來越頻繁,下次未必還能走運平安無事醒來。”


    謝擇星似乎有片刻怔然,然後問:“你有沒有跟他本人說?”


    “他根本聽不進我在說什麽,”李彥文道,“他自己大概是知道的,就是不願意再進醫院,你最好也勸勸他,他應該會聽你的。我之後介紹個朋友給他,也是我們這科的專家,其實如果我導師還沒退休,由我導師主刀給他做手術是最保險的,不過老頭這幾年身體不好,我已經很久沒聯係上他了,之前還給他發過郵件問你說的那個神經元催化劑,他也一直沒回複。


    “還有一件事,我總覺得傅醫生他的神經反應有些奇怪,他昏迷時我給他做了腦電圖監測,確實有一些異常波動,很難說是不是車禍後遺症的影響,你之前知不知道他有這方麵的疾病?或者有沒有精神異常的表現?”


    謝擇星的眉頭皺著,不知想到了什麽。


    李彥文又道:“最好是能做一個二十四小時的動態監測,但我看他未必願意。”


    謝擇星低聲道:“我會勸他。”


    “等明天吧,都這麽晚了,”李彥文又說,“你要不去看他一眼先回去休息?”


    謝擇星道:“算了,我回去了。”


    “真不去啊?”李彥文衝病房方向努了努嘴,“迪蘭可是一直在裏麵守著,現在還沒出來。”


    謝擇星沒有任何想法,微微搖頭,轉身下了樓。


    他一步步走下樓梯,昏暗沒開燈的樓道裏回蕩的隻有他的腳步聲,合著心跳的節奏,一下接著一下。


    走出醫療部大樓時,謝擇星恍然停步,撲麵來的涼風讓他不覺打了個寒戰。


    幾個小時前,艾倫回來告訴他傅凜川暈倒被送進了醫療部,那時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就像當年那場車禍發生的第二天,他在新聞鏡頭裏看到傅凜川的那輛車知道那個人出了事,一樣的不信。


    傅凜川那樣的瘋子,怎麽會變成病床上脆弱不堪一擊沒有任何生氣的那個人?他覺得荒謬,每一件發生的事情都讓他覺得荒謬至極。


    傅凜川斷斷續續地昏睡到第二天中午,再醒來還是昨夜那副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態度,李彥文提醒或者說警告的話聽進他耳朵裏,臉上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


    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直到謝擇星出現。


    “你的情況必須去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可能要再進行開顱手術,”謝擇星沒有拐彎抹角,直入主題,“等過兩天你情況穩定點就離開這裏吧,李醫生說會介紹他認識的同行給你,盡快去看病。”


    傅凜川點了點頭,出乎意料的,就這麽答應了。


    謝擇星更多的話便也咽回,又道:“李醫生想給你做一個二十四小時腦電監測,你配合他一下,可以嗎?”


    傅凜川轉了一下脖子,看向李彥文:“不用麻煩了,等之後我去做檢查一起再做吧。”


    李彥文想想也可以,畢竟在這裏就算查出問題,他也做不了什麽。


    隻不過傅凜川腦電波動的異常情況有些奇怪,像長期承受過深層次的嚴重神經刺激,他確實好奇而已。


    傅凜川的目光又落回謝擇星:“我能不能單獨跟你說幾句話?”


    李彥文主動說:“我先出去了。”


    謝擇星站在床尾,打量著靠在床頭麵白無血色的傅凜川,神色有些冷,先開了口:“你這種情況有多久了?”


    “暈倒是第一次,”傅凜川說了實話,“之前一直有頭疼不適,最近開始偶爾會眼前模糊,不過通常持續幾秒就會好。”


    他自嘲道:“你們都說我在這裏每天給人縫合包紮是大材小用,其實不是,我現在隻能做些這種活,高強度的大手術很難再堅持下來。”


    謝擇星的眉頭緊蹙:“既然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為什麽不趁早去治療,一定要拖成這樣?你自己就是醫生,為什麽要諱疾忌醫?”


    傅凜川卻岔開話題問他:“擇星,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等你過完生日我再走吧,上次那本攝影集沒了,我想再送一樣生日禮物給你,好不好?”


    “我什麽都不想要,”謝擇星冷淡說,“你別浪費心神在我這裏,沒有必要,離開這裏,去好好治病吧。”


    傅凜川安靜下來,片刻後啞道:“好,我知道了。”


    他離開的時間在月中,等下一次物資補給送來時,隨武裝運輸隊離開。


    出發前一天傍晚,傅凜川來敲謝擇星的房門。


    這幾天他們一直沒再私下說過話,謝擇星卻很清楚傅凜川的情況,李彥文每天都會告知他,即便他從沒主動問過。


    “今晚會有金星合月,這裏樓頂的視野挺好的,想不想上去看看?”傅凜川提出邀請。


    謝擇星直接拒絕了:“不了,我剛從外麵回來,很累,晚上想早點睡覺。”


    “嗯,”傅凜川也不失望,“那你休息吧。”


    謝擇星點了一下頭,就要關門。


    傅凜川一直看著他:“擇星,多保重。”


    謝擇星微一怔,傅凜川接著說:“注意安全,不管怎樣,多顧及你自己。”


    謝擇星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含糊“唔”了聲。


    傅凜川放下心:“我明早就走了,就不再來跟你告別了,以後……”


    他沒再說下去,似乎也找不到該說的詞。


    最後依舊是從前那句:“以後開心一點吧。”


    謝擇星夜裏睡得很不好,亂七八糟地總在做夢,又從夢中驚醒。


    睡不著他索性從床上爬起來,摸黑走去窗邊,拉開窗簾朝外看去。


    夜色濃鬱,過低的樓層被前方建築阻隔了視線,入目除了濃墨一樣漆黑的夜幕,再不見其他。


    過了今夜,也許就不會再見了。


    謝擇星想,這樣很好,再好不過。


    他也終於能夠慢慢恢複平靜。


    到後半夜他勉強睡下,八點多又醒來,頭疼欲裂。


    艾倫去食堂吃完早餐回來,見他坐在電腦前發呆,問他:“你什麽時候起來的?我剛出門前看你還在睡就沒叫你,對了,剛我在食堂碰到傅醫生,他讓我把這個給你,說送你的生日禮物。”


    遞過來的是一張照片。


    謝擇星接過低眼看去,是傅凜川昨夜在樓頂天台拍下的夜空。


    照片裏的夜空並非那樣純粹的黑,是另一種更深邃的墨藍色,銀白色的新月斜掛當中,月光柔和地向著周圍暈開,將停駐在同一經度的金星溫柔地包裹。


    更遠的地方有幾顆模糊的星子,全部淪為了陪襯,這樣一場壯麗的宇宙級別的邂逅,被傅凜川用鏡頭真實捕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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