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那樣開朗灑脫的人,因為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哪怕到了今時今日,謝擇星看似好了,似乎也隻是表象。


    他的罪過遠不是坐了幾年牢就能彌補,他欠謝擇星的太多,這輩子都沒法還清楚。


    各自沉默,最後也什麽都沒說。


    “洗漱完出來吃東西吧。”傅凜川叮囑完,先走出去。


    幾分鍾後謝擇星也出來時,傅凜川已經打開飯盒放到桌上:“喝點粥,清淡點。”


    謝擇星看著麵前這碗熱氣騰騰的瘦肉粥,問他:“哪裏來的?”


    食堂裏每天吃的都是西式簡餐,麵包土豆香腸肉排,不可能有這樣的熱粥。


    “問食堂借電磁爐、借鍋、借食材我自己煮的,”傅凜川說,“條件有限,將就吃吧。”


    謝擇星不知道該給出什麽反應:“……你昨晚值夜班,是不是到現在都沒休息?”


    “等你吃完東西我就回房間去睡覺,”傅凜川將勺子遞過去,“嚐嚐。”


    謝擇星接過勺子,不想他再留下來:“你現在回去吧,不用在這裏盯著我。”


    傅凜川沒強求:“晚點我來給你換藥。”


    拉開房門之前,他略一頓,又說:“你也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擇星,開心一點。”


    謝擇星愣了一下。


    這是那時傅凜川最常跟他說的一句話,如果傅凜川不再出現,他或許可以一直將心底那些波瀾壓住,假裝平靜沒事地過下去,但時隔多年從再見到這個人那一刻起,好像一切又都前功盡棄了。


    越是跟這個人相處,越清楚明白意識到這一點。


    他也很想開心,不知道怎樣才能真正開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開心的能力。


    之後那一整個下午,他都沒出門。


    傍晚之前艾倫回來,進門便問:“你腳不是好了嗎?今天又沒出門?明天跟救援隊出去嗎?”


    昨夜起風變了天,謝擇星身上套了件長袖運動衫,立領拉鏈拉到最高恰好擋住了頸部下方的繃帶,省了他解釋的麻煩,隻說:“有點不舒服多休息了一天,去吧。”


    “哦哦,不知道傅醫生他們會不會去,”艾倫嘟噥說,“他就好了,馬上要調去總部了,以後前途無量,估計在這裏待不了多久。”


    謝擇星沒聽懂:“什麽總部?”


    “你還不知道?”艾倫很意外,“我以為他跟你說了呢,大家都在傳傅醫生被這個救援組織總部看中,要去日內瓦工作,之後會被推薦進歐洲頂尖研究所,可能很快就會走了。”


    謝擇星似乎怔了怔,視線落回了前方的電腦屏幕。


    艾倫看他這個反應明白過來:“真不知道啊?他早上不還一大早特地來看你,你就睡個懶覺也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我以為他很關心你呢,結果要走了都不告訴你。”


    “他去哪裏跟我沒什麽關係,”謝擇星淡了聲音,“能找份好工作,有個好前途挺好的。”


    “也是,”艾倫認同地說,又嘻嘻哈哈起來,“不過我們理想信念更崇高,所以願意一直留這裏發光發熱。”


    他說著又衝謝擇星眨了眨眼:“其實我還聽到小道消息,傅醫生這份工作是迪蘭幫他牽線的,人老爸是聯合國高官,就一句話的事情。他這是盯上了傅醫生吧,都不知道打的什麽主意,跑這裏找對象呢,切。”


    謝擇星沒再接話,或許隻是對艾倫說的這些不感興趣。


    入夜後傅凜川送藥過來,見艾倫也在房中,衝謝擇星說:“去我那邊。”


    謝擇星跟著他去了隔壁,李彥文今晚在醫療部值班,這裏沒有其他人。


    傅凜川幫他拆開繃帶,給腺體上的切口換藥,再重新包紮。


    謝擇星全程沉默,結束之後說了聲謝便起身準備走。


    傅凜川忽然伸手拉住他。


    謝擇星疑惑轉頭,傅凜川放開手:“你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你生日禮物,你會不會收?”


    謝擇星微蹙起眉,隨後嘲弄一般:“我說不收你能放棄想法不送嗎?”


    “我還是想送。”傅凜川說了實話。


    “那你還問我做什麽?”謝擇星說罷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基地再次組織人員外出。


    謝擇星和艾倫在食堂吃早餐,剛下夜班回來的李彥文也端著餐盤過來,跟他們一起。


    坐下後他問謝擇星:“你今天準備出基地?腳傷徹底好了嗎?”


    謝擇星點了下頭:“沒什麽事了。”


    旁邊桌有人在議論傅凜川即將調去總部的消息,艾倫咬著麵包順口問李彥文:“李醫生你跟傅醫生是室友,你有沒有聽他說過他要去日內瓦?什麽時候走啊?”


    李彥文挑眉:“他要去日內瓦?誰說的?”


    艾倫道:“不都在這麽傳,迪蘭老爸的關係,會把他調去總部然後推薦進那邊的研究所。”


    李彥文不信,問謝擇星:“他跟你說過嗎?”


    謝擇星淡聲道:“沒聽說過。”


    李彥文一嘖:“那肯定不是真的。”


    艾倫還想問,抬眼間看到食堂門口走進來的傅凜川,立刻衝他招手:“傅醫生,這邊。”


    傅凜川拿了吃的過來,剛走近李彥文先笑著調侃:“老兄,聽說你要去給高官做乘龍快婿了?什麽時候離開這裏?”


    傅凜川沒理會,在謝擇星對麵位置坐下,隻跟他解釋:“沒有這回事,基地負責人是有跟我提過調職,我沒答應,我不會去那邊。”


    謝擇星低頭吃東西,沒任何想法。


    艾倫湊過來問:“真不去啊?這麽好的機會……那怎麽到處都在傳你要去?”


    傅凜川微擰眉:“不知道,別人怎麽說跟我無關。”


    李彥文笑歎:“我就說吧,他一定不會去,以他的本事,什麽頂尖研究所進不去,何必需要走這種捷徑,自找麻煩還差不多。”


    傅凜川看著謝擇星,又說了一次:“我不會去。”


    謝擇星敷衍地應:“哦。”


    早餐後,李彥文回宿舍補眠,艾倫落了東西跟他一起回去拿,謝擇星和傅凜川則直接去車上。


    謝擇星依舊穿著立領衫,早上出門前他自行取下了繃帶,頸後隻貼了一塊紗布。


    傅凜川提醒他:“繃帶取下來就算了,這兩天頸部盡量不要做大動作,免得切口繃開。”


    謝擇星隨意“嗯”了聲,到車邊先上了車。


    傅凜川正要跟上去,被後方過來的迪蘭叫住:“傅醫生,我能不能跟你說幾句話?”


    傅凜川帶上車門:“說吧。”


    “昨天我不該說那種話,我跟你道歉,”迪蘭做慣了大少爺,第一次這樣低頭跟人道歉,語氣有些僵硬,堅持說下去,“調去日貝瓦工作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還是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不要為了別人草率做出決定。”


    傅凜川卻問他:“這件事為什麽會傳得人盡皆知?我似乎已經拒絕了你們,消息為什麽還是傳出去了?你們是想借別人的口逼著我去?”


    迪蘭被他這樣毫不留情的語氣質問得麵色一僵,試圖解釋:“不是,我真的是為你好,你留在這個地方太大材小用了,你明明是腺體外科最頂尖的醫生,在這裏每天最常做的卻是給別人縫合包紮,太浪費你的專業了……”


    “這是我的事,”傅凜川打斷他,“不必別人替我費心。”


    “我以為傅醫生你知道的,”迪蘭紅著眼睛,“我也是為了你才來這裏,我真的很仰慕你,一心想追隨你,我……我很喜歡你,才會想幫你。”


    “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傅凜川的語氣並不嚴厲,但不留餘地,“沒可能的,死心吧。”


    “為什麽?”迪蘭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因為擇星哥嗎?是不是因為他?”


    傅凜川不想多說:“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他不知道別人的仰慕和喜歡是什麽,也不關心,在認識謝擇星之前他從來活的不像一個正常人,是謝擇星的出現讓他有了活著的目標和意義,謝擇星才是他內心世界唯一的那個錨點。


    除他以外,別無拯救。


    傅凜川也上了車,車門開的瞬間迪蘭看到坐在車中的謝擇星,神色微變咬住了牙關。


    謝擇星卻並未看見他,或者說不關心他和傅凜川之間的種種,靠著座椅在發呆。


    傅凜川帶上車門,隔絕了車外的視線。


    片刻安靜後,謝擇星忽然開口:“為什麽不去?”


    傅凜川的目光轉過來。


    謝擇星的聲音繼續:“他說的其實沒錯,你在這裏大材小用的確很浪費,去日內瓦是個好機會,為什麽要拒絕?”


    司機在車下抽煙,其他人還沒來,車中隻有他們,傅凜川靜了一下,說:“不想去。”


    “……開始一段新的事業,新的感情,沒什麽不好,為什麽不肯試試?”


    謝擇星依舊靠著座椅背,沒有看傅凜川,聲音很輕,也不知是問傅凜川,還是問他自己。


    “你呢?”傅凜川也問他,“既然覺得可以試試,之前又為什麽要跟李醫生說絕無可能?”


    謝擇星不意外他聽到了,也沒什麽好說的。


    傅凜川堅持問:“你讓我試試,你會給自己機會試試嗎?”


    謝擇星沉默不語,司機已經抽完煙上車,艾倫也拿了東西和另一個同事一起過來,這個話題隻能到此結束。


    之後又是一整天的忙碌,迪蘭不在,給傅凜川做助手的人又變成了謝擇星,但除了工作上的溝通,他們再沒有別的交流。


    傍晚回來,所有人都很累,謝擇星沒跟艾倫去食堂,打算直接回宿舍。


    晚一步下車的傅凜川叫住他,依舊是早上那個問題:“擇星,如果碰到合適的人,你會試著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嗎?”


    謝擇星疲憊道:“別問了。”


    “之前你讓我離開,我回來這邊,現在你又讓我走,”傅凜川主動挑破了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實,“你其實隻是不想見到我,對嗎?”


    謝擇星索性承認:“對,從始至終我都不知道要怎麽麵對你,或許不麵對你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傅凜川聽懂了,謝擇星的意思其實從來沒變過,隻要他離開就好了。


    每次在他以為有機會挽回的時候,其實都是他的錯覺。


    但他沒資格抱怨,更沒資格苛責,甚至連難受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心尖漫開的痛意卻刺激得他每一寸神經都在疼,尤其是腦後那個位置,像刀割一樣,讓他疼痛難忍。


    “傅醫生?你還好嗎?”


    謝擇星已經先一步離開,路過的同事見傅凜川麵色蒼白搖搖欲墜,擔憂詢問他。


    傅凜川拒絕了別人的關心幫忙,強忍著難受走向宿舍樓,腦後的疼痛卻不像之前每次那樣持續短暫片刻便結束,反而在不斷加重。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重影,額頭上滲出了層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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