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淨河魚獲露出驚覺的神色。


    倀鬼化作濃墨將雪原染黑,咆哮的北海之水將魚龍活靈攪碎。


    舊祖敗了。


    他降臨世間的媒介核心被摧毀,被那頭猛虎一口吞咽。


    “嗬,倒是失策了。”淨河魚獲摘下鬥笠,露出枯黃的臉,布滿皺紋,飽經滄桑,唯有深邃眼眶裏的雙眼,蔚藍的像遠處翻湧的大海。


    舊祖的靈被排斥出九州,西紮昂首,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昭告他的勝利。


    但勝利很短暫,因為西紮很快匍匐下來,整個胸前被魚龍掏空,外部的皮肉被天河水剝開,隻有堅固的骨架牽動著些許肌肉令他活動。他趴在冰層上重重地喘氣,虎牙斷裂,利齒之間全是粘稠的血。


    淨河魚獲沉默地盯著眼前的生靈,他正要轉身,一道奇異的聲響落入腦海。


    是一支漁鼓。


    在聲音源頭的位置,站著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西紮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虎目同樣捕捉到漁鼓下佇立的身影,還有那對蓮花般的金色眼睛。


    “你是誰?”西紮沉聲道。


    “是你啊。”淨河魚獲說。


    懸於雪無涯頭頂的漁鼓不斷的敲響,發出奇異的音律。


    老者招手,漁鼓朝他飛過去,雪無涯被牽動,在一陣漣漪後轉瞬出現在一方奇異界域。頭頂是璀璨星河,閃亮的魚龍遊弋其中,雪無涯置身於一葉扁舟中,木舟的另一頭便坐著那曾令九州生靈聞風喪膽的舊祖【淨河魚獲上人】。


    入侵九州失敗,他被排斥出九州的時候竟然將雪無涯也帶了過來。


    封印道統的獨立界域。


    也許是因為漁鼓與這位舊祖有因果的緣故,雪無涯終於能接觸到這片時空的某人某物。


    木舟在星河裏劃動,淨河魚獲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你便是那個窺視我的生靈吧,我記得你,這雙眼睛我不會認錯。”


    雪無涯沒有回答,他按照李熄安說的找到了淨河魚獲,那接下來該做什麽?


    被汙染的祖真的是能交流的存在麽?


    “不回答麽?”淨河魚獲說,“宙法的擁有者。”


    雪無涯一怔。


    “別驚訝,宙法的特征我們可是一清二楚,你為我帶來了一樣好東西。我得感謝你,在那支漁鼓上沾染著某種物質,能驅散汙穢,至少現在與你對話的我是清醒的。趁著現在還有時間,且沒有被汙穢覺察出異常,你必須告訴我發生了什麽,這支漁鼓,還有其上驅散穢物的物質從何而來。”


    “你不是這個時代的生靈吧?”淨河魚獲語氣一頓,“來自未來?”


    不需要雪無涯解釋什麽,祖已經從線索中猜測出一個大致輪廓。


    “一位歸一者來到了這個宇宙,這支漁鼓和其中的物質都來自他。”雪無涯回答道。


    “歸一者?”淨河魚獲吃驚,“什麽時候歸一者有閑心在這種關鍵時刻離開自己的宇宙,將自己置身險地了。歸一在一定程度需要依靠律法來感知和鎖定自己的其他可能性,而後將其收攏,離開了宇宙,律法自然就失效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歸一者來到其他宇宙就像聖者失去了律法,實力會大幅度削減。”


    雪無涯回想李熄安在王城與九霄爆發的戰鬥,完全沒有覺察出對方有什麽衰弱樣子。九霄神君作為承冕君王與虛無歸源,甚至不是那歸一者的一合之敵。


    淨河魚獲握著漁鼓,猛地皺眉。


    “這是……”


    其中不止擁有能驅散穢物的物質,還有……他被汙穢消磨的本我!


    一縷真靈入體,黑煙從淨河魚獲的體內冒出,盤踞天空,化作一張猙獰的鬼臉。雪無涯發現四麵八方都有蒼白的尖刺升起,隨著半空中鬼臉的怒吼,整個界域在震動,星河翻滾。


    道統弟子從遠處走來,覆蓋白色絮羽,這裏已然化作一個巨大的囚籠。


    淨河魚獲本我的複蘇激發了界域內部的汙穢源頭,這裏正在淪為汙穢再次圍困舊祖的戰場。


    木舟輕晃,淨河魚獲起身。


    “你該走了。”他說,“替我謝謝那位歸一者。”


    “恐怕還不是時候。”雪無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在漁鼓送出淨河魚獲的本我時,一股力量同樣將他籠罩。


    “宙法?”淨河魚獲皺眉,觀察到宙法的二次發動。


    雪無涯本就是借助宙法回到過去,等到他的力量耗盡,靈性自然就會歸回現世。但此刻那支漁鼓上殘存的力量再次啟動,金色的火焰籠罩雪無涯,正在燒斷他與這個時代的時間線。


    “這也是那個歸一者的安排?”


    “是吧。”雪無涯點頭,“他希望我到另一個地方去。”


    “如此,別過了,上人。”火焰升騰,扭曲了時空,雪無涯的身影消失在船頭。


    淨河魚獲眯起眼睛,他戴上鬥笠。


    天河水遊動著,他朝著這座蒼白囚籠撞去。


    …………


    現世,太行山。


    赭紅鬼麵融化,李熄安靠在石壁上。


    一條手臂擊穿了宇宙外殼,隨後又縮了回去,一隻眼睛透過這個洞口盯著他。李熄安有些厭倦這種東西,隨手找了一處山溝坐了下來,因為靈性爆發產生的龍鱗消退,唯有那對眼睛仍然是金色豎瞳。


    蓮火裏,雲中君沉吟:“那是一個回歸大源的寂照生靈,談不上多古老,在後神話時代才誕生,以你剛才的狀態,看不慣大可出去把祂給殺了。”


    李熄安沒有理會雲中君,他心神一動,黑色的靈湧出身體,繼承西紮的倀鬼如群臣匍匐在地。


    “如果我再使用道韻,來的就不是這種小東西了。”李熄安說道,他盯著蓮火裏的雲中君,“可惜不能把你給吃了,不然借用你的一點道韻足夠把那東西宰掉。”


    雲中君被李熄安的眼神盯得發毛,“你在害怕黑霧裏的西王母?”


    “不止是西王母。”李熄安說,“除了原始宇宙死亡的至尊淪為養分之外,在其他任何時間任何地方死掉的至尊都會回歸大源,成為另一種生命形態。所謂墮落至尊,最開始就是指代這種東西,作為大源收割宇宙的打手。”


    “我自然知道。”雲中君說。


    “你知道什麽?”李熄安不屑地笑了笑,“西王母喚醒了那些埋葬在黑土裏的不朽生物們,其中可不止這種初入寂照的羸弱存在,天央古神可是有幾位死了,如果祂們找上門,你即便保持著太虛中的狀態都未必敵得過。”


    “暫且靜默,這個宇宙外殼破掉之後,使用道韻就像在黑暗裏開燈那樣顯眼。”


    “隻能等?”


    “那你大可殺出一條路,不用等我。”李熄安看著蓮燈裏的雲中君,眼神就像看一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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