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布爾無話可說。


    安茲說得沒錯,帝國自己違反了對同盟國君主提案的契約。


    然而,他不可能責罵膽怯的騎士們。寧布爾就算到了吉克尼夫跟前,也會為他們辯解的,因為剛才的情況實在太可怕了。


    「喔,我不是在責怪你們。我也明白你們是擔心衝過去的話,可能會一起被踩扁。實際上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 我可就對不起皇帝了。哎,所以,我就連你們的份一起做吧。」


    寧布爾瞄了一眼保持不動姿勢的不死者們。


    「是……是……是要讓那支不死者兵團衝進敵陣嗎?」


    「不,難得有這機會,這次的戰爭就都交給這些山羊,我稍微清掃一下就好。馬雷, 你還是保持警戒, 以防萬一。」


    「好……好的!請交給我吧,安茲大人!」


    寧布爾啞口無言了。


    他說接下來要進行追擊,而且還是使用了那樣強大魔法的本人親自出擊。


    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來,他不打算讓任何一個人活著離開這個戰場,顯示出永不滿足的殺戮欲求。


    「這實在太……難道還殺不夠嗎?你是惡魔嗎?」


    寧布爾以為自己是喃喃自語,聲音卻比自己想的還要大,騎在黑山羊上的安茲把他那可怖的臉朝向寧布爾。


    安茲對心驚膽跳的寧布爾搖搖頭。


    「別弄錯了,我是不死者。」


    安茲的意思是,自己並非作惡多端的惡魔,而是憎恨活人的不死者。所以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王國士兵,要奪走更多的性命。


    這是能夠理解的答案,同時也是最糟的答案。


    如果安茲因為自己是不死者,所以要屠殺活人的話,矛頭也很可能指向屬於活人國度的帝國。


    不,這是將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該怎麽辦?受到混亂與恐懼侵襲,注意力變得渙散的寧布爾,沒聽見安茲最後低喃的一句話:


    「……而且要找的人好像也找到了。」


    ●


    蘭布沙三世坐鎮的大本營,位於無數貴族的家族旗幟飄揚,王國軍最後方的位置。


    剛才這裏還有很多貴族, 但現在所剩不多了。他們幾乎都落荒而逃,如今隻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留在這個大本營。國王並不因為宮廷貴族們逃之夭夭而氣憤。


    「你們也可以丟下我,自己逃跑喔。」


    「陛下何出此言!請陛下快快逃走,一旦被那個盯上了追著跑,就必死無疑了!」


    葛傑夫率領的戰士團的副長向國王進諫。


    「我身為君王,怎麽能逃出戰場?」


    「陛下留在這裏也無能為力,不如回到耶?蘭提爾,再行反擊吧!」


    蘭布沙三世苦笑了,真是忠言逆耳。


    「說得沒錯,我留在這裏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軍已經崩潰,毫無紀律地臨陣脫逃,在這種狀況下,想重新整合軍隊是不可能的。不隻是蘭布沙三世,就算找來古今名將,也應付不了這種太過困難而不合理的要求。


    「陛下!沒時間了!你們幾個!就算用繩子綁也要把陛下綁走!」


    周圍葛傑夫的部下們迅速準備行動。


    蘭布沙三世判斷繼續浪費時間下去,不隻是自己,連這些人也會有生命危險,於是站了起來。


    「免了,我們走吧,不過你們覺得現在逃跑來得及嗎?」


    有如地鳴的腳步聲以極快速度進逼而來,在這危急關頭,蘭布沙三世的語氣依然平靜如常,剛才還在這裏的那些貴族驚恐萬分的喊叫根本比都不能比。


    「絕對是逃不掉的,如果騎馬逃跑,那怪物一定會追上來。看起來那些怪物似乎會優先攻擊聚在一起逃跑的人,所以我們獲救的辦法隻有一個。」


    蘭布沙三世這才明白他們剛才為何要催促留下來的貴族們騎馬,一次讓一群人逃走。


    「所以,我們要用跑的逃走。」


    一看,少數幾名戰士脫掉了鎧甲。


    「這些人會背著陛下逃走。」


    「你們呢?」


    並非所有人都脫了鎧甲,像國王麵前的副長就還穿著鎧甲。


    「我等打算騎馬往反方向逃跑,達到調虎離山的效果。」


    蘭布沙三世看到戰士們臉上的清朗笑容,明白了他們的心境。


    「不行!你們是我國的寶物!無論如何都得活下來!你們必須繼續侍奉下任國王。」


    「當然了,我們雖然要成為誘餌,但無意送死!」


    這是在說謊,他們打算赴死。不,應該說他們明白了自己的命運是「死亡」。


    蘭布沙三世想講幾句話勸說他們,但說不出口。麵對戰士們的微笑,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膚淺。


    周圍的戰士們開始替蘭布沙三世拆掉鎧甲。


    身穿白色鎧甲的戰士走上前來,是克萊姆,他作為女兒拉娜的唯一一名屬下,竭誠盡忠至今。


    「我也去當誘餌,雖不知道那頭怪物有沒有長眼睛,不過讓旗幟隨風飄揚,或許能引起對手的注意,況且這件鎧甲也很顯眼。」


    克萊姆手上握著國旗,被逃跑士兵踩得髒兮兮的旗幟,仿佛暗示了他們此時置身的狀況。


    「唉,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站在他身旁的是布萊恩?安格勞斯。據說這名戰士能與蘭布沙三世最信賴的部下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匹敵。布萊恩這次是以拉娜屬下的身分參戰,也就是跟克萊姆屬於同一隊。


    「可以嗎?就真正的意義來說,你並不是公主的屬下。」


    「啊?哎,別在意啦。我在惡魔騷亂的時候也上了最前線,還不是勉強活下來了。就祈禱這次也能幸運獲救吧,也祝你們好運。」


    「神不會拋棄我們的,那場惡魔騷亂時,神為我們派來了英雄,我相信祂這次也會改變我們的命運。」


    在蘭布沙三世的麵前,布萊恩與副長互相擊拳告別。


    「天啊……」


    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蘭布沙三世發出呻吟,眼前的戰士們恐怕沒人能活下來。


    副長與克萊姆都要成為誘餌而死。


    而說要阻止黑山羊幼仔,衝進混亂場麵之中的葛傑夫,不知道怎麽樣了。


    眼睛一陣發熱。


    他很想說「原諒我」。


    他們為了替自己一個老人當誘餌,即將舍棄前途無量的生命。


    但蘭布沙三世不能說,他們雖然已有必死決心,但應該也有意努力掙紮求生。


    既然如此──


    「我要你們平安回到耶?蘭提爾,屆時我會給你們想要的獎賞。」


    踏出步伐的克萊姆與布萊恩回過頭來。


    「屬下不需要獎賞,陛下。屬下這條命是拉娜大人救來的,怎敢奢求獎賞……」


    「我個人倒是希望,能讓我欣賞的這小子娶到這個國家最漂亮的公主殿下當老婆呢。」


    「……哈哈哈哈,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布萊恩先生!您怎麽這樣說啊!」


    「那麽我得先給這小夥子貴族地位才行呢,我就盡力試試吧!」


    「這下你說什麽都得活著回去了呢,克萊姆小兄弟。」


    嚇得差點翻白眼,張口結舌的克萊姆,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種戰士的決心。蘭布沙三世忍不住忘記一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陛下請。」


    「麻煩你了。」


    讓人脫掉鎧甲的蘭布沙三世,被戰士背了起來。


    「陛下,即使如此能不能逃得掉還得看運氣。如果有個萬一……還請陛下恕罪。」


    「無妨,我隻是采用了你的建議。行不通也隻能說運氣不好,就死心吧。」


    「那麽!陛下!在耶?蘭提爾再會!」


    副長等人騎馬奔了出去,仿佛等著他們這樣做,一頭黑山羊幼仔改變了行進方向。


    「好!趁大家擔任誘餌時,我們走!」


    4


    在驚慌逃命的士兵造成的大混亂當中,葛傑夫慢慢緊盯前方,然後拔出國寶級武器──剃刀之刃。每當拔出這把散放清冷寒光的劍,葛傑夫永遠能獲得勝利。換個說法,這把劍就等於葛傑夫的勝利之證。


    然而就隻有今天,這把劍看起來卻如此脆弱。


    比起黑山羊幼仔一直線衝刺而來的龐大身軀,自己實在太渺小了。


    「要是讓你過去,就是陛下的大本營了,我得在這裏阻止你。」


    說完,葛傑夫嘴角緩和了點,那是自嘲的笑容。


    對付那種魔物,葛傑夫毫無勝算,能拖住一秒鍾就很值得稱讚了。


    就連王國戰士長──名震鄰近諸國的戰士,這樣一個男人都是如此。


    「護送陛下逃走吧,你們必須為此付出性命。」


    葛傑夫對不在場的人──自己的直屬部下祈求般地下令。王國當中最強的士兵都留在國王身邊護衛了,當然就算留下他們,也不夠格保護國王躲避那種魔物的暴虐行為。即使付出性命,頂多也隻能當肉盾,幫國王擋下對手的一次攻擊。


    不過隻要能做到這點,就合格了。


    他們遭受了對手的攻擊應該會死,但隻要能浪費對手的一次攻擊,就能延長國王的性命。如果有八十麵肉盾,或許有希望能讓國王存活。


    「抱歉了。」


    定睛注視著散播鮮血與碎肉,以驚人速度不斷逼近的怪物,葛傑夫對部下們道歉。他們人不在這裏,葛傑夫知道這樣說隻是自我安慰,但他仍然不願意還沒道歉就死。


    感受著地麵的搖晃,葛傑夫尖銳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舉起手中緊握的劍。


    遇上一邊踐踏人類一邊進逼的龐大身軀,這把劍是多麽的不可靠啊。


    如果是失控的馬車,他能輕易擋下。就算一隻老虎衝過來,他也能錯身躲開,同時一擊砍下它的腦袋。


    然而麵對黑山羊幼仔,自己能存活的可能性卻非常低。


    「呼──!」


    葛傑夫大吐一口氣的同時,周圍的人潮流向產生了大幅變化。直到剛才都還雜亂無章的人馬,開始避開葛傑夫移動了。葛傑夫與黑山羊幼仔之間,仿佛開出一條直線路徑。


    黑山羊幼仔不斷踩碎人類,接近葛傑夫。


    葛傑夫架著劍,巨細無遺地觀察山羊的全身,要攻擊哪裏才能造成最有效的一擊?


    他發動武技之一「要害掃描」。


    然而──


    「──沒有弱點。」


    是實際上真的沒有弱點,還是差距太大看不出來?這葛傑夫不清楚。


    不過,他並不失望,他早就料到了。


    接著他發動其他武技。


    算得上是大招,可強化第六感的能力「可能性感知」。


    肉體能力差距太大,就算提升了自己的體能,能縮短的差距也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他想不如從別的地方下手──仰賴第六感或許還比較有用。


    「來啊,你這怪物。」


    黑山羊幼仔像是聽到了葛傑夫的聲音,一直線往他跑來,兩者之間的距離眼見著越來越短。


    就明說了吧。


    葛傑夫很害怕。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周圍這些士兵一樣拔腿就跑。


    即使啟動了「可能性感知」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就樣被扔進完全無光的黑夜。


    距離縮得更短,讓他能細細觀察黑山羊幼仔的狀態。


    看羊蹄上還沒有半點傷痕,普通的劍很可能無法傷它一分一毫。從每次踏地時地麵陷下去的深度,被那重量壓到絕對是當場死亡。


    理解得越多,恐懼感就越強烈。


    此時比起周圍倉皇逃命的士兵們,葛傑夫感受到的恐懼更強烈。


    但他不能轉身逃走。


    王國最強的戰士不能逃。他解除了「可能性感知」,調整呼吸。


    ──山羊幼仔近在眼前。


    距離近到羊蹄刨起的塵土,能吹到葛傑夫身上。


    仿佛無視於路旁爬行的蟲子,黑山羊幼仔看都不看周圍的士兵們一眼,一股腦兒往葛傑夫衝過來。


    不過,他錯了。


    黑山羊幼仔好像碰到牆壁似的身子一扭,想從葛傑夫身旁通過。由於那動作太突然,黑山羊幼仔的腳步亂掉了,即使長了太多的腳仍然無法維持平衡。


    葛傑夫當然不會以為對手是想逃走。


    它大概隻是想去獵物更多的地方,覺得往旁邊跑才能踩死更多獵物吧。


    黑山羊幼仔震撼著大地,從葛傑夫身邊跑過。


    由於兩者之間隻隔了短短的一公尺,腳下因為強烈地震來襲而站不穩。若不是葛傑夫的話,肯定早就摔倒了。


    他配合著黑山羊幼仔即將從眼前跑開的巨蹄──


    「──嘿!」


    葛傑夫揮劍一砍,對手那樣急速奔馳,速度將成為砍殺己身的武器。


    羊蹄與劍刃相接的瞬間,驚人的衝擊施加在葛傑夫握劍的手上,那衝擊力大到讓他以為整條手臂要被扯掉了。


    緊踏地麵的雙腳,在地上留下兩道痕跡,一口氣向後滑去。


    「咕咕咕嗚嗚嗚!」


    雖然總算沒讓劍脫手,然而一陣劇痛竄過手臂,大概是肌肉或肌腱負荷太大而引發的痛楚吧。


    葛傑夫氣喘籲籲,瞪著通過身邊的龐大身軀。


    在離葛傑夫不遠處,從開始狂奔到現在,黑山羊幼仔第一次停下腳步。


    一根觸手突然變得模糊。


    恐懼感仿佛貫穿全身,葛傑夫急忙舉起了劍。


    霎時間,非比尋常的衝擊力從劍傳到身上,他的身體就這樣浮上半空。


    即使是葛傑夫也什麽都沒能看見,隻能猜到自己是被觸手揮開了。葛傑夫的身體整個飛上空中。


    被打飛的葛傑夫身體經過不合常理的滯空時間,摔落在地,而且還伴隨了好幾次的旋轉。不過這些旋轉不是屍體被扔出時的那種,而是人類為了抵消被扔出的力道,自己做的旋轉。


    葛傑夫強迫不靈活的身體慢慢站起來,瞪著逐漸遠去的黑山羊幼仔。


    僅僅一擊。


    承受攻擊的手骨折了,劍沒被打斷恐怕隻是運氣問題。


    葛傑夫臉上完全失去了感情。


    自己為什麽會撿回一命?對手為什麽沒有追擊?


    因為對手判斷沒必要對付自己,葛傑夫覺得這似乎是最合理的答案。


    不是一敗塗地,而是連擂台都無法靠近。


    咬緊的嘴唇流出鮮紅的血。


    然後葛傑夫強忍著直衝腦門的劇痛,拚命向前奔跑。


    就算是贏不了的對手,就算頂多隻能再承受一擊,自己還是必須保護國王。


    然而毅然決然地踏出的腳步,才幾步就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朝著自己──錯不了──走來的另一頭黑山羊幼仔,明白到自己為什麽會撿回一命。


    黑山羊幼仔上麵,有位王者將觸手當成王座一樣巍然而坐。不過那人的長相卻不尋常,是一張骷髏臉,看來應該是被稱為不死者的魔物不會錯。


    葛傑夫沒蠢到無法理解那位王者是誰。


    「安茲?烏爾?恭……閣下。原來如此,你不是人類啊。」


    這人曾經輕鬆殲滅葛傑夫贏不過的教國特殊部隊,說他不是人類,葛傑夫完全能夠理解。


    就是啊,自己怎麽會以為那樣強大的存在是人類呢?


    「史托羅諾夫大人!」


    還來不及回頭,一個聲音先傳進耳裏,沙啞的嗓音讓他知道對方是誰。兩個熟識的人跑了過來。


    「你們也都平安啊。」


    克萊姆與布萊恩似乎都沒受傷,克萊姆的白色鎧甲更是幹淨如新。兩人不可能爭先恐後地一味逃命,所以看來他們真的很走運。


    「真高興您平安無事!」


    「我就在想你一定不會死,果然沒死。不過,還沒結束嗎?」


    兩人的視線固定在葛傑夫剛才看著的方向。


    「那究竟是……」


    「能役使那種怪物的怪物,除了一個人之外還會有誰啊,克萊姆小兄弟。就是安茲?烏爾?恭啦。」


    「那就是,那就是……真是太……抱……抱歉。」


    一看,克萊姆的身體正在發抖。僵硬的表情告訴他們,這並非上戰場的興奮。


    「別在意,克萊姆小兄弟,沒什麽好覺得丟臉的。哎呀,真是沒轍了!第三個超乎尋常的強者!從那時候以來,我的人生究竟是怎麽了啊。」


    布萊恩散發出壓倒性的劍氣,擺好架式。他那不適合這種狀況的爽快表情,讓葛傑夫覺得有點奇怪。


    「我……我也不能逃!」


    克萊姆與布萊恩站到葛傑夫身邊。


    黑山羊幼仔踩爛著飛散的肉片,在葛傑夫麵前站住。


    遠處傳來慘叫,隻有這裏十分寧靜。


    簡直像是隻有這裏與世界隔離開來。


    安茲的視線興趣缺缺地從葛傑夫移向布萊恩,然後看向克萊姆,暫時停頓了一下。接著他聳聳肩,目光轉回葛傑夫身上。


    「……別來無恙啊,史托羅諾夫閣下。」


    「恭閣下也是,別來無恙……嗬嗬,這樣說你對嗎?如果你是在那之後才舍棄人類身分的話,我這樣說就失禮了。」


    「哈哈哈,我跟那時候一樣,完全沒變。」


    輕聲笑過之後,安茲從黑山羊幼仔身上跳下來。緩緩降落的方式讓人感覺不到重力,應該有某種魔法的力量。


    看似是有名的魔法「飛行」,不過想到使用的是安茲這個大魔法吟唱者,很有可能是更高階的──葛傑夫不知道的魔法。


    「真的好久不見了,史托羅諾夫閣下,卡恩村那事之後一直沒見過你。」


    「就是啊,恭閣下。所以……可以告訴我你有什麽事嗎?總不會是在戰場上偶然看到舊識,就來碰個麵吧?」


    「哎,也是。我不喜歡花言巧語,這個場合也不適合拐彎抹角。所以……我就明說了。」


    安茲慢慢伸出一隻骷髏的手。


    不是出於敵意,而是以友好的態度。


    「做我的部下吧。」


    一瞬間,葛傑夫睜圓了眼睛。


    同時兩側傳來克萊姆與布萊恩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他想都沒想到,如此厲害的大魔法吟唱者竟然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隻要你願意做我的部下──」


    安茲彈響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用那骷髏手是怎麽做到的。


    葛傑夫以為他要對自己怎樣,身體不禁一震。


    然而,自己的身心沒產生任何變化,也沒感覺到什麽。


    「看看周圍吧。」


    葛傑夫環顧周圍,還是一樣,什麽也──


    「原來如此,你讓它們停下來了。」


    黑山羊幼仔們停下了所有動作,抬起腳正要踩下,那停在半空中的姿勢有點像是雕像。


    「這是暫時性的,再來就看你如何回答。如果你拒絕,我會再度命令召喚出來的山羊幼仔們,內容不用我說了吧?」


    葛傑夫大吃一驚。


    拿人質要脅葛傑夫成為部下,自己不但不會盡忠,而且一定會變成內奸,葛傑夫不認為安茲連這都沒想到。


    既然如此,是否有別的理由?


    葛傑夫不知道。


    不過,像安茲這樣強大的人物──統率那麽威猛的兵團的存在,竟然會隻想要葛傑夫一個人,絕對有什麽理由。


    「怎麽了?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做我的屬下吧。」


    安茲伸出白骨森森的手。


    隻要握住那隻手,就能拯救許多人的性命。


    葛傑夫的心動搖了。


    因為自己得到了拯救王國人民的機會。


    然而──葛傑夫無法握住那隻手。


    這個決定是錯的。


    這個選擇隻是自我滿足。


    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罵葛傑夫是笨蛋。


    即使如此,葛傑夫還是無法背叛王國。


    葛傑夫堅決地搖頭。


    「我拒絕,我是國王的劍。賭上國王對我的恩情,這事我不能讓步。」


    「即使這樣做會導致更多人民喪命,你也不肯?你為了解救卡恩村,不顧自己的性命挺身而戰……像你這樣的男人,竟然選擇見死不救?」


    葛傑夫感到切膚般的心痛。


    即使如此,葛傑夫?史托羅諾夫還是無法握住安茲?烏爾?恭的手。


    王國戰士長無法背叛王國。


    這就是葛傑夫的忠義。


    也許是對保持沉默的葛傑夫覺得煩了,安茲聳聳肩。


    「真是個愚蠢的男人,那麽──」


    葛傑夫不讓安茲繼續說下去,把剃刀之刃的劍尖對準了他。


    「──怎麽?」


    剛才對付山羊受到的傷,即使有護符的魔力,仍然沒能完全治愈。


    不過劍尖之所以快要顫抖起來,並不是因為受了傷。即使如此,葛傑夫仍然從全身迸發出鬥氣。


    「恭閣下,恕我對你這位恩人失禮了──我希望能與你單挑。」


    安茲的臉是無皮無肉的骷髏,因此看不出表情,不可能解讀他的心思。


    然而,葛傑夫有種感覺,覺得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身後的兩人似乎也是一樣的想法,沒有出聲也能清楚感覺到動搖。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你會死喔。」


    「可想而知。」


    「明知道還要送死?我並沒打算殺你啊……你有自殺傾向嗎?」


    「我本來以為我沒有。」


    「……你到底在想什麽?我無法理解你的思維。如果是確定能贏而挑戰,或是認為有勝算而這麽做,那我能理解,可是你似乎覺得自己必敗無疑……是失去正常判斷力了嗎?」


    「敵方領袖就在眼前,來到了劍所能及的距離。嚐試取下領袖的首級,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嗎?」


    「的確,物理性的距離很近。但照我看來,我們之間似乎有著壓倒性的差距,是我有眼無珠嗎?」


    休的一聲,矗立安茲背後的黑山羊幼仔揮動了觸手,葛傑夫身旁的地麵被打出個大洞。


    即使憑著葛傑夫的動態視力,也無法看清觸手追打大地的動作。


    「或許是喔,恭閣下。」


    「因為我說我不殺你,所以你得寸進尺了嗎?」


    葛傑夫由衷笑了起來。


    「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我隻是想作為王國的戰士長,盡我的本分罷了。」


    「……如果你想對付我,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喔,而且絕不會失手。」


    「我想也是。」


    「這樣啊……我都說這麽多了,還是無法改變你的心意啊。太遺憾了,作為一個收藏家,殺掉稀有存在(你)實在令我惋惜。」


    葛傑夫絲毫無意退縮。


    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首先,帶領了那麽多部下的安茲,此時沒帶隨從,隻身站在自己麵前。


    而且他出於強者的自傲,無意使用矗立身後的山羊幼仔。


    如此大好機會,不會有第二次了。


    對方站在伸手夠不到的高處,但是,此時此刻,正是自己最有可能夠到的一刻。


    下次再會的時候,他應該會像個不擅長近身戰的魔法吟唱者,讓護衛重重包圍,最好別以為他會再站在自己劍所能及的距離,所以葛傑夫才會提出單挑。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提出單挑的理由。


    賭上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但即使如此──


    葛傑夫說出了正式的決鬥宣言。


    「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閣下!我的名字是裏?耶斯提傑王國的王國戰士長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我要向你提出單挑!」


    「葛傑夫!」


    「戰士長……」


    另外兩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布萊恩大叫出聲,克萊姆發出呻吟。然而葛傑夫並不在意,接著說:


    「如果你願意接受,魔導王閣下,我想指定這兩人作為單挑的見證人。」


    安茲聳聳肩。


    葛傑夫明白到他的意思是「悉聽尊便」,點了個頭。


    「等……等等!等一下,葛傑夫!我隨時都願意跟你一起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魔導王陛下!拜托!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我真心請求你!請你同時與我們倆交手好嗎!這對你來說應該並不困難。」


    聽到布萊恩嘔血般的呐喊,葛傑夫心想「果然」。


    那時布萊恩爽朗的表情,原來是戰士有所覺悟的表情。


    他早有覺悟與葛傑夫一起死在安茲?烏爾?恭的手裏。


    然而,葛傑夫不同意,不能同意。


    「布萊恩?安格勞斯!你想侮辱我作為戰士的覺悟嗎!」


    布萊恩變得一臉愕然。


    「──這樣好嗎?史托羅諾夫閣下,我可以一次對付你們兩個喔。」


    「不用了,魔導王閣下。我一個人與你對決,那邊那兩人不用出手。」


    浮現在安茲空洞的骷髏眼窩中的紅光增強了亮度。


    「……這樣啊,你這眼神我之前也看過,是抱著必死決心前進之人的意誌。真是堅強的眼光,令我向往。」


    安茲像一個人類那樣說道。


    「可以,我接受你的提議,我與史托羅諾夫閣下單挑(pvp)。」


    布萊恩雙膝一折,跪了下去。


    雖然看不到低垂的臉,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紅褐色的土地上。


    對不起了。


    葛傑夫在心中向布萊恩道歉。


    「我會還你們一具全屍的,你們可以用複活魔法──」


    「──不需要。」


    葛傑夫這句話,讓敵我雙方都啞然無語。


    「我不想複活,把屍體扔在這裏也無所謂。」


    葛傑夫不認為複活魔法有什麽不好,但他自己並不喜歡。


    人隻有一條性命。


    正因為如此,賭命做出的決斷才有份量。


    再說為了王國,他不能複活。


    葛傑夫死了,國王就能對內外宣傳,說自己也失去了重要人物。如此一來,或許可以緩和在這場戰爭中痛失摯愛的王國子民對王室的憎惡。


    這是擅作主張的王國戰士長最後的盡忠。


    葛傑夫不在乎其他人的驚訝,舍棄了一切迷惘,笑著。


    「那麽我們開始吧……麻煩你們倆為我的最後一戰做見證。」


    克萊姆從來沒想過,布萊恩?安格勞斯這個男人,會暴露出這麽脆弱的一麵。


    克萊姆所認識的布萊恩是個堅強,逍遙自在而難以捉摸的男人。然而,此時低垂著臉的男人完全沒有這些跡象。即使如此,克萊姆並不覺得他軟弱。


    「布萊恩,你不願意幫我完成這份職責嗎?」


    葛傑夫頭也不回地說。


    布萊恩不肯動,握緊泥土的手,讓克萊姆都感受得到他的悔恨。即使如此,克萊姆還是非說不可。


    「──這是史托羅諾夫大人的心願。」


    他不認為葛傑夫?史托羅諾夫能贏。


    正因為如此,克萊姆與布萊恩都必須實現葛傑夫的心願。


    布萊恩慢慢站起來。


    好燙。


    克萊姆差點往後逃開。


    站起身來的布萊恩,仿佛發出了滾燙熱氣。


    「……我總是讓克萊姆小兄弟看到我窩囊的樣子呢,我已經沒事了,就讓我把葛傑夫的英姿烙印在眼底吧。」


    「──拜托您了。」


    布萊恩?安格勞斯與葛傑夫?史托羅諾夫之間究竟是什麽關係?


    克萊姆不了解兩人的關係,尤其是布萊恩的想法。


    布萊恩輸給葛傑夫,進行了劍術修行。這是克萊姆所知道的布萊恩,但他又覺得兩人的關係沒那麽單純。


    「那麽史托羅諾夫閣下,可以讓我看看你那把劍嗎?我想檢查一下。」


    安茲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一樣若無其事地問道。灌注了魔法的劍會附加各種能力,對它做檢查等於是調查對方的能力,照常理來想絕不會被接受。


    不隻克萊姆這樣想,布萊恩似乎也是一樣,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們目瞪口呆。


    葛傑夫把劍轉了一百八十度,將劍柄交給安茲。


    「葛傑夫!你完全不想贏了嗎!」


    「布萊恩!別這麽沒禮貌!魔導王閣下不是那種人。」


    安茲拿著劍,發動了魔法,然後愉快地笑著。


    「這把劍真是厲害。」


    安茲像葛傑夫剛才做的那樣,把劍柄交給葛傑夫還給他。


    「史托羅諾夫閣下,關於這把劍的力量,你知道多少?」


    「無所不知,這把劍擁有超乎尋常的銳利度,能夠削鐵如泥。」


    「答錯了,那隻不過是這把劍擁有的一部分力量。」


    「──什麽?這話是什麽意思,魔導王閣下?」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這把劍是能夠殺死我的武器。這樣的話,才勉強達到單挑的最低要求。若是讓你用傷不了我的武器戰鬥,那就隻是處刑了。」


    「把你當成踏進我等城堡的陰溝老鼠就太失禮了。」安茲一邊說,一邊突然從空中拿出一把短劍。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把閃閃發亮的短劍用力抵在自己臉上,往旁一拉。


    然而,他臉上似乎沒留下任何傷痕。


    「就像這樣,魔法力量弱的武器傷不了我。順便一提,這把短劍的資料量──魔力量與史托羅諾夫閣下那把劍差不多,但你那把劍卻能傷得了我,違反了我所知道的常識。如果我贏了,這把劍可以給我嗎?」


    葛傑夫苦笑了。


    「拜托不要,這把劍是我國的國寶。」


    「唔嗯,以歸還掉寶為前提的pvp啊,也罷。」


    「謝謝你,魔導王閣下。」


    安茲把劍還給葛傑夫,然後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接著一步一步遠離葛傑夫,像在測量距離。


    「相對距離五公尺的話,差不多就這樣吧。再來是……沒有倒數,所以需要個信號。那邊那個白色鎧甲,來個開戰的信號吧。」


    突然受到指名的克萊姆震了一下。


    「克萊姆,拜托你了。」


    「那……那麽我有魔法手鈴,就搖響它作為信號如何?」


    兩人沉默地點頭,同意克萊姆的提議。


    葛傑夫將劍舉到中段後,讓全身湧出力量。身後的克萊姆看起來,覺得葛傑夫的肉體就像是膨脹了一樣。


    壓倒性的劍氣,克萊姆從未看到王國戰士長拿出真本事施加的這種壓力。然而那看起來簡直有如海市蜃樓,莫名地遙遠而不堪一擊。


    「史托羅諾夫大人……」


    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葛傑夫了。


    「不見得。」


    「──咦?」


    突然間,布萊恩從旁否定。


    「葛傑夫不見得會輸,雖然很低,但還是有勝算。那家夥有一招殺手鐧,你知道是什麽武技嗎?」


    「是『六光連斬』嗎?」


    布萊恩靜靜地笑了。


    「不是,是遠遠在那之上的終極武技,他還藏了這麽一手。」


    「是……是這樣嗎!」


    克萊姆一邊準備手鈴,一邊注視著舉起了劍,將神經集中到極限的葛傑夫的側臉。


    注視著名震鄰近諸國,人稱戰士長的鐵漢的側臉。


    「是啊,就是過去曾待過王國的精鋼級冒險者威絲契?克羅芙?帝?羅芳開發,但因為年紀太大而無法運用的武技。如果我的最強秘劍『指甲刀』是多種武技同時發動的招式,葛傑夫的殺手鐧就是單一的最強武技。那招說不定……對安茲?烏爾?恭也有效。」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那家夥才會選擇單挑。布萊恩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情嚴肅地注視著前方說。


    克萊姆咕都一聲吞下口水。


    拿著手鈴的手好沉重,隻要搖響它,葛傑夫的命運就確定了。


    「要不要我來?」


    「……謝謝,不過……還是我來吧。」


    「這樣啊。」布萊恩低聲說完後,就沒再說什麽了。


    克萊姆舉起手鈴,並祈求葛傑夫能夠獲勝。


    然後──手鈴搖出了比想像中更大的聲響。


    將神經集中到極限的葛傑夫,用超乎常理的速度準備踏進敵人懷裏──


    克萊姆與布萊恩睜大雙眼,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搶在這一切之前,世界靜止了。


    「這樣啊……沒有時間對策是不行的喔。」


    借由發動魔法即效無吟唱時間靜止,葛傑夫在安茲麵前維持著舉劍過頭的姿勢,就這樣停了下來。


    在時間靜止的期間內,所有攻擊都會失效。就算安茲現在用魔法攻擊葛傑夫,也無法給予傷害,所以安茲計算著時間使用魔法。


    「『魔法延遲(dy magic)?真正死亡(true death)』。」


    他使用的是第九位階的魔法。


    由於「心髒掌握(grasp heart)」比較好用,所以很少用到這個魔法。


    既然在時間靜止時魔法對敵人不會生效,那麽隻要計算時間,讓魔法在時間靜止失效的瞬間發動就行了。雖然是基本的連續技,但因為時間很難抓,所有魔法職業的玩家當中,大約也隻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巧妙運用這招。


    當然,耗費長得令人傻眼的時間做過練習的安茲,也能運用這種連續技。


    「……再見了,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我還挺喜歡你這個人的。」


    魔法解除,世界恢複了時間流動。


    而魔法搶在一切之前發揮了效果。


    ──葛傑夫慢慢倒下。


    「咦?」


    「什……麽?」


    克萊姆與布萊恩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因為才剛看到葛傑夫要踏進敵人懷裏,他就倒下了。


    安茲接住了葛傑夫的身體。


    寶劍無力地掉在地上。


    勝負已經分曉。


    然而他們無法理解。


    他們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麽狀況。


    「究竟是怎麽……?」


    「我哪知道啊!」


    布萊恩大聲怒吼。


    「怎麽了!站起來啊!葛傑夫!」


    然而布萊恩的這種心願,遭到冷漠的否定。


    「他已經死了。」


    魔導王安茲很有禮貌地,仿佛懷著敬意般讓葛傑夫躺在地上,然後慢慢闔上他睜開的雙眼。


    安茲看著葛傑夫的臉,對靠近的兩人訴說道:


    「……看到他挺身麵對沒有勝算的戰鬥,讓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為了表示對戰士長的敬意,我就不讓黑山羊幼仔繼續追擊了……等我替他的遺體化好妝,再送還給你們吧。」


    「……不,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帶葛傑夫回去,不用你費心。」


    克萊姆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他以為布萊恩會明知打不贏,還是要向安茲挑戰。不過,他看起來沒那個意思。


    「這樣啊。」安茲隻這樣說,很快地站了起來。


    「我使用的立即死亡魔法『真正死亡』無法用低階複活魔法複活。還有,告訴王國人民,隻要向我表示恭順,我會以慈悲心對待他們。」


    安茲輕柔地飄了起來。


    雖然他毫無防備地暴露出背部,但兩人都沒無恥到能趁虛而入。


    安茲坐到黑山羊幼仔的觸手上。


    那就像是可怖的王座一樣。


    「告訴國王,隻要你們在幾天之內將耶?蘭提爾附近地區迅速轉交與我,這些魔物就不會大肆破壞王都。」


    黑山羊幼仔一掉頭,開始走向不知不覺間已經撤離戰場的帝國軍的陣地,其他四頭黑山羊幼仔似乎也正要歸返帝國陣地。


    「克萊姆小兄弟,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由我帶葛傑夫回去嗎?」


    「……好的,我把史托羅諾夫大人的劍拿回去。」


    「死了很多人啊。」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整件事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那樣強大的存在即將君臨此地……」


    「將來必定會再發生戰爭……這次搞不好會死更多人喔。」


    布萊恩背著葛傑夫往前走,克萊姆跟在他後麵,思考著王國烏雲籠罩的未來。


    他覺得布萊恩說的情況一定會發生,重要的是在那情況下,自己究竟該做什麽,以及能做什麽。


    而最重要的是──


    (──隻有拉娜大人的未來,我一定要守住。)


    克萊姆用力握緊拳頭,下定決心。隻有自己的主人,他一定要保護好,不惜任何代價。


    寒氣逼人的夜風吹過。


    布萊恩?安格勞斯的頭發被風吹得亂飛,衣服啪答啪答響。


    「──好冷啊。」


    白色呼氣與小聲低喃被朔風吹得四散,運往遠方。


    仿佛連身體中心都快凍結了。


    布萊恩一個人待在出征前,三人登上的耶?蘭提爾城牆塔樓。


    這裏除了黑暗,一無所有。


    在卡茲平原的戰爭……不,是在那場屠殺當中,許多王國人民喪命了。


    他想起自己死裏逃生,從戰場回來的情形。


    敗逃的人們步履蹣跚,衣衫襤褸,一副悲慘至極的模樣。


    就連身為戰士度過多種生死關頭的布萊恩,僅僅一名魔法吟唱者引起的地獄般光景,至今仍烙印在眼底不肯散去。


    即使是受到城牆保護的耶?蘭提爾,也絕對稱不上安全地帶,但好不容易逃進這裏的士兵們都已經筋疲力盡,像昏倒般沉沉睡去。


    在空無一人的城牆塔樓上,布萊恩再次吐出一大口氣。


    然後他默默地仰望天空。


    「總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布萊恩看看自己的雙手。


    抱起那個男人失去靈魂的肉體時的重量,即使在這一瞬間,仍然沒從手中消失,想忘也忘不了。


    那是偉大的戰士,是走在自己前麵一步的勁敵。


    失去那個男人──失去葛傑夫的失落感實在太大了。


    葛傑夫的存在對布萊恩而言,不是光用勁敵就能解釋的。


    正因為那個男人在禦前比武當中擋在自己麵前,因為他讓狂妄自大的布萊恩受到挫折,因為有想戰勝葛傑夫的熱情,才有現在的自己。


    布萊恩?安格勞斯是葛傑夫?史托羅諾夫賦予生命、培育、鍛煉起來的。葛傑夫這個男人的強悍,是布萊恩必須花一輩子超越的強悍,如同父親是兒子必須超越的高牆。


    然而,自己必須超越的人已經不在了。


    葛傑夫直到最後都是聳立自己麵前的高山,就這樣逝去了。


    夏提雅?布拉德弗倫讓布萊恩見識到真正的強大力量。有一段時期,他因此一蹶不振。


    如今他可以說,是因為自己隻以強大實力為心靈依靠,擁有十足的自信,被擊垮時才會是那樣脆弱。


    然而,葛傑夫不一樣。


    「安茲?烏爾?恭。那個怪物恐怕跟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擁有同等的實力,而葛傑夫卻能挺身麵對,與那種存在對峙。」


    葛傑夫那時候,並不是為了想活命之類的窩囊理由才提出單挑的。跟布萊恩以前幾乎快要哭出來,拿著劍對夏提雅亂揮的心態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那麽他是為了什麽那樣做?


    「我不懂,你為什麽不逃?」


    布萊恩嘔血似的擠出話來。


    「為什麽要選擇一死?那個怪物不是說了要放你一馬嗎!應該要累積力量,再行挑戰吧!你為什麽要那樣!如果要死,我多想跟你一起死啊!」


    如果不能超越葛傑夫,布萊恩寧可跟他一起死。


    布萊恩看看自己腰際的武器。


    是暫時準許他借用的剃刀之刃。


    布萊恩拔出剃刀之刃,發動武技。


    「四光連斬」。


    這是葛傑夫在禦前比武擊敗布萊恩的武技。


    四道刀光砍開欄杆,簡直毫無阻力,就像切開水麵一樣鋒利。


    「這招也是因為你……我一直很崇拜你……我多希望能跟你一起死啊。為什麽不讓我跟你並肩戰鬥,為什麽不叫我跟你一起死!」


    布萊恩以手掩麵。


    眼睛深處在發燙,但沒流下眼淚。


    這時,喀喀的腳步聲傳進布萊恩耳裏,他隻想得到一個人會來這裏。


    「……都說年紀大了會變得愛哭,真的呢。」


    「我覺得失去重要之人的傷痛跟年齡無關。」


    果不其然,是那個沙啞的聲音。


    「……抱歉啊,克萊姆小兄弟,把事情都丟給你處理。」


    布萊恩擦擦眼睛,收劍入鞘,轉過頭來。一臉嚴肅的克萊姆還穿著整副鎧甲,站在那裏。


    「不過就算我在,也幫不上什麽忙吧。在這狀況下應該也不會有人跑出來暗殺國王。所以,後來怎麽樣了?」


    「是,關於巴布羅王子尚未歸返一事,已經決定明天派出搜索隊了。」


    由於無法動用士兵,所以好像會雇用冒險者們進行搜索。


    「再來是耶?蘭提爾的轉讓事宜──沒人提出異議。全體貴族一致讚成,國王也同意了。」


    聽起來擁王派的貴族們似乎也讚成。


    惡魔騷亂之際,擁王派增強了力量,因此才能動員這次的大軍,但大敗造成了嚴重的餘震。再說這附近是國王的直轄地,把此地交給對方,隻有王族會直接蒙受損害。他們大概是覺得既然如此,為了自己能存活下去,也隻能這麽做了。


    這次換成擁王派勢力減弱,貴族派抬頭。


    今後將會變成什麽局勢?


    無意間,他發現克萊姆的身體在發抖。


    大概不是出於憤怒,而是恐懼吧。想起那幕光景,使他破裂的心發出了慘叫,仿佛那種無以抗衡的絕望仍然貼近著自己。


    「……現在想起來,才覺得好可怕。」


    那大概就類似火災現場的蠻力吧。


    布萊恩想起克萊姆站在自己身邊,要與魔導王一戰的身影。接著他想克萊姆也許會知道答案,於是問他:


    「欸,你告訴我,葛傑夫為什麽要提出單挑?」


    克萊姆露出狐疑的表情,布萊恩心想也許自己問得不夠清楚,正要補充說明,但克萊姆比他先開口,說道:


    「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沒關係嗎?」


    「沒關係,什麽都好,你說說看。」


    「……也許是想展現給我們看吧?」


    「……展現什麽?」


    「魔導王安茲?烏爾?恭的強悍,還有……大人可能是想開創未來吧。」


    「未來是指?」


    「是,也許大人是想讓我們帶一些今後敵對時的對策與紀錄回來。」


    那種衝擊有如一道雷擊,從頭頂一路竄到腳尖。


    除此之外沒別的可能了,克萊姆說的就是正確答案。


    那個男人一定是賭上性命,想盡量引出一些情報。身為魔法吟唱者的魔導王,不可能不帶隨從就接受近身戰。但也許奇跡能再度發生,葛傑夫就是將希望賭在那個機會上,那麽他想把這個可能性托付給誰呢?


    布萊恩不禁嘲笑自己,連這種事都想不到。


    如果是這樣──自己應該怎麽活下去呢?既然自己已經知道葛傑夫的心意了。


    布萊恩陷入沉思,使得寂靜造訪兩人之間,克萊姆似乎有點忍受不住,向他問道:


    「……話說回來,史托羅諾夫大人不願複活了嗎?」


    「葛傑夫就是那種男人吧。」


    即使使用了複活魔法,也不是一定就會複活,據說對自己人生感到滿足的人會拒絕複活。


    「國王似乎不肯同意。」


    「可想而知,不過,那家夥不會複活的……你好像不能理解啊。」


    「是,我不明白史托羅諾夫大人的想法。我總覺得應該複活,繼續盡忠。」


    「是嗎,克萊姆小兄弟這樣想很好。我……如果我死了,不要讓我複活。我不覺得自己……有走過充滿遺憾的人生。」


    「我倒是希望有人讓我複活,我想為拉娜大人盡心盡力,直到隕身滅命,不過也要有那個錢才行。」


    在王國隻有一位魔法吟唱者能使用複活魔法,她一定會索取超高的──正當的複活魔法使用費。


    惡魔騷亂時因為所有冒險者組成一隊,所以好像算是特例,但平常進行複活時,必須支付大筆金額。那筆金額貴得嚇人,平民或是士兵就算花一輩子也賺不到,克萊姆也是如此。


    布萊恩沒說「公主殿下會幫你付吧」,隻是回答「這樣啊」。


    沉默再度降臨,這次換布萊恩先開口。


    「我一直很想打倒那家夥……」


    克萊姆沒答話,布萊恩也不期待他答話。不對,冷靜一想,這種事跟克萊姆說也沒用,但他就是很想發泄一下累積在心裏的某些東西。


    「以前我曾經輸給他,所以我很希望下次能贏他。但是,如今已經沒機會了……唉,讓他給跑啦。」布萊恩望著夜空。「可惡……」


    「……布萊恩先生。」


    我該怎麽做?


    該怎麽回應葛傑夫的心意?


    「不,也是,我在猶豫什麽?隻有兩條路,要麽繼承他的遺誌,要麽不繼承,就這樣。我要……贏……?啊,原來如此。」


    答案根本就隻有一個。


    布萊恩臉上露出凶猛的笑意,將剃刀之刃對準天空。


    「哼!誰要繼承你的遺誌啊!」


    布萊恩從五髒六腑深處發出怒吼。


    「是你自己選擇送死的!竟敢給我選了最輕鬆的路!你就在陰間好好後悔吧!我──我要用我的方法超越你!克萊姆!喝酒啦!酒!喝個痛快!」


    他並不知道該怎麽做。


    但他才不要乖乖繼承葛傑夫的遺誌,這樣自己豈不是永遠贏不了他?


    反正今後自己一定會常常想起葛傑夫的事,不過,現在就暫時忘了他吧。


    布萊恩伸手摟住困惑的克萊姆的肩膀,硬是往前走,感覺雙手變得輕了一些。


    人們都在期盼春天的來臨,尤其是親身感受著大地回春的農村更是如此,不過都市地區也是一樣的。隻不過,都市地區是以不再需要木柴等暖氣費,來感受春天的來臨。


    耶?蘭提爾迎接了春天到來,然而這一天城裏隻有寂靜。


    大道上空無一人,仿佛城裏沒有半個活人。但是,關起百葉窗──仔細一看會發現開了個小縫──麵對大道的房屋當中,有著人們的氣息。那是人們屏氣凝息偷窺外頭的氣息。


    就在這天,耶?蘭提爾被轉交給安茲?烏爾?恭,成為了魔導國的都市。


    第一道城門開啟,表示歡迎的鍾聲響起。


    等經過一段夠長的時間後,第二道城門開啟,鍾聲再度響起。


    第二道城門與第三道城門之間,正是都市居民最多的區域。


    居民們雖然害怕,卻沒有逃出都市,因為他們知道就算逃走,也隻能過著毫無希望的生活。


    就算是師傅或工匠階級的人,去了其他都市,大多還是得從徒弟階級開始做起。


    曆史悠久的都市當然都有所謂的既得權益,外人來到這裏,自然得從最低階級開始往上爬。換句話說,就算逃到別的都市,大多數人都會找不到像樣的工作,一輩子得在貧民窟過活。


    無處可逃的民眾──大多數居民都留了下來。


    不過他們仍然做好了打算,一旦有生命危險就要逃走。這是當然的了,他們聽說新的領主……不,新的君王是個可怖的存在。


    據說他是屠殺了王國軍的魔法吟唱者。


    據說他是外形有如不死者的冷血存在。


    據說他是最愛沐浴兒童鮮血的怪物。


    諸如此類,沒一項好的傳聞。


    所以民眾都躲在門窗後麵偷看,想看安茲?烏爾?恭一眼。


    不久,安茲?烏爾?恭一行人來到了大道。


    看到他的模樣,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的外形正如傳聞。


    第一個現身的人還好,走在隊伍前頭的人,是一位散放明月光輝的美女。


    她身穿純白禮服,一頭烏亮黑發,肌膚有如雪白大理石。以琳琅滿目的珠寶妝點己身的模樣,甚至引不起肉欲或嫉妒。不過,頭部長出的犄角以及生於腰際的黑色羽翼,尤其是那副美貌,都讓看到的人知道她不是人類。


    宛若女神的絕世美女身後,跟著一群戰士。看到他們,居民們都嚇得發抖。


    從鎧甲形狀的差異,可以看出戰士們分成兩隊。


    第一隊如果要取名字,或許可以稱為死亡騎士團。


    他們手持幾乎覆蓋四分之三身體的塔盾,右手拿著波紋劍。


    破爛不堪的披風隨風飄揚,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身軀穿著黑色金屬製成的全身鎧,上麵布滿類似血管的鮮紅紋路。鎧甲上到處突出銳利尖刺,簡直就是暴力的化身。


    頭盔冒出惡魔犄角,臉部位置開了洞,露出腐爛的人臉。空蕩蕩的眼窩當中,對活人的恨意與殺戮的期待化為耀眼紅光。


    另一隊如果要取名,應該稱做死亡戰士團。


    他們攜帶著握柄很長的單刃劍,腰上掛著手斧、釘頭錘、十字弓、鞭子、短矛等多種武器。每種武器都滿是傷痕,證明它們是經過長期使用的。


    這些人身高約莫兩公尺,穿的鎧甲可以算是輕裝。他們身穿不知道是用什麽動物的皮革製成,破爛不堪的皮甲,上臂與臉部等部位纏著咒帶──寫著咒字的繃帶。


    繃帶底下隱約露出的,跟剛才那些人一樣,是絕不可能屬於活人的殘破臉孔。


    兩支軍團的所有成員,看起來都像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存在,然而當他們好幾個人抬著的轎子映入視野時,至今的衝擊被更強烈的衝擊覆蓋,忘在九霄雲外了。


    坐在轎上的不死者,飄散出震懾人心的死亡氣息,散發衝天的黑色煙霧。不隻如此,背後還發出漆黑光芒。


    所有人都立刻直覺認定。


    那就是安茲?烏爾?恭。


    很多人都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可能在這種人底下生活,不是一句生命危險就能了結的。就在這時,傳來了用力開門的聲音。


    民眾好奇地從小小隙縫拚命偷看外頭的情形,看到一個小孩在奔跑。小孩手上握著什麽東西,往安茲?烏爾?恭的異形隊伍跑去。後麵追著一名臉色發青的女性,應該是母親。


    「把爸爸還給我!」


    小孩稚嫩尖銳的聲音異樣地響亮。


    「把爸爸還給我!你這怪物!」


    男孩手臂一揮,扔出了某個東西。是石頭。


    小孩拿著的石頭往一行人──八成是瞄準了安茲?烏爾?恭──飛去。


    或許也是因為緊張,石頭根本飛不遠,掉在地上滾了滾。


    後麵追上來的母親一副魂不附體的神情,仿佛明白到自己與小孩即將麵臨的命運。


    母親從背後抱緊了小孩,拚命用自己的身體想保護他。


    「小……小孩子不懂事!求求您!請大人饒命!」


    聽到母親拚命求饒,美女微笑了。


    得救了,那副慈母般的溫柔笑靨,讓所有人都不禁放下心來。


    「──敢冒犯安茲大人,罪該萬死。」


    不知何時拿出來的,美女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長柄戰斧。無庸置疑地,美女的臂力超乎常人。


    戰斧的用途也很容易想像,而且不可能猜錯。


    「還真是養了頭劣等家畜呢,每公斤單價低落可是畜牧業者之恥喔。」


    看著美女慢慢走來,母親領悟到自己與小孩將麵臨何種命運,抱緊了孩子。


    「求您了!放過,放過孩子吧!我的性命任您處置!求您了!」


    「你這是什麽話?我怎麽可能殺你呢?安茲大人不喜歡無謂殺生,不會濫殺無辜的。你盡管放心,等著一堆絞肉在自己手中完成吧……我自己是滿喜歡炸肉餅的。」


    不知道她會用什麽方法殺死母親抱緊的孩子,但所有人都明白孩子的短暫人生將在幾秒鍾後結束,也沒人挺身相救。


    所有人都不想看到即將發生的慘劇,卻沒有人能別開視線。


    孩子與母親都被美女發出的陰氣嚇得不能動。


    「你就一邊後悔不該得罪這世上最崇高的偉人,一邊死去吧。」


    美女正要揮動巨大武器的瞬間──轟地一聲,大地震動了。震動來自擋在可憐的兩人與美女之間,刺在地上的大劍。


    在這個都市裏,沒有人不知道那把劍──以及劍的主人。


    活生生的傳說。


    不敗的戰士。


    悲天憫人的大英雄。


    看到唯一能拯救兩個可憐人的存在登場,每個人都在心中高喊大劍之主的名字。


    ──黑暗戰士,飛飛的名字。


    身穿漆黑鎧甲的男人在大道上緩緩現身,拔起刺在地上的劍。他把大劍一轉,揮開沾在上麵的塵土。飛飛另一隻手也已經握住了劍,進入戰鬥態勢與美女對峙。


    「不過是小孩子扔顆石頭就這麽粗暴,會嫁不出去喔。」


    「被你這樣講,我一點都不高興……嗯哼!對安茲大人無禮的人,無分大人小孩,全都得死。」


    「如果我說我不準呢?」


    「那我就當你有意反抗統治此地之王,宰了你。」


    「是嗎,那也不錯。不過,別以為你能輕易取我的性命。做好死在這裏的覺悟,放馬過來吧。」


    飛飛靈巧地揮舞雙手的大劍,擺好架式。那大膽而充滿魄力的態度,確實不負英雄之名。


    「你們保護安茲大人。」


    美女對身後率領的黑鎧戰士們下令後,自己也舉起握在手中的長柄戰斧。


    旁觀的民眾本以為飛飛一定能獲勝,然而對峙的兩人散發的同等氣魄否定了這種看法。他們直覺認為美女也是能與飛飛匹敵的戰士,無庸置疑。


    兩人以公厘為單位,慢慢縮短雙方的間距。打破這種一觸即發的氛圍的,正是安茲?烏爾?恭本人。也許是借助魔法的力量,安茲無聲無息地跳下轎子,降落在地上,從背後抓住美女的肩膀。


    「安茲大人!」


    安茲就這樣湊到美女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美女臉上洋溢著令人著迷的溫柔笑意。


    「好的,安茲大人,謹依尊命。」


    美女向安茲行了一禮,然後將長柄戰斧指向飛飛,不過已經沒有剛才的殺氣了。


    「……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報上名來。」


    「飛飛。」


    「是嗎,飛飛。我問你,你認為你能打贏我們嗎?」


    「……不,不可能。即使以命相搏,也隻能殺了你,或是那邊那一個吧。」


    聽到這番話,絕望感襲向市民們的心頭,因為這下他們知道,就連那個大英雄也隻能殺死其中一個怪物。


    「再說……我如果拿出全力應戰,會有很多人遭到波及而死,這我做不到。」


    「真是愚蠢,擁有優秀的力量,卻為了弱者──廢話說多了。安茲大人似乎想跟你做個提議,心懷感激聽著吧。安茲大人要你投降,加入我們納薩力克。」


    「──他瘋了嗎?」


    「真是失禮,安茲大人並不打算以殺戮與絕望支配這個都市,況且殺掉人類對安茲大人又沒什麽好處。但就算這麽說,這個都市的居民大概也不會相信,所以我要你在安茲大人身邊做事。」


    「……什麽意思?」


    「今後,這個都市也許會有人跟剛才那個蠢貨一樣,對安茲大人丟石頭。發生這種狀況時,我要你砍下那人的頭。相對地,你可以待在安茲大人身邊監視,以防安茲大人欺淩這個都市的無辜百姓。」


    「……原來如此,也就是要我當監視人,隨侍他身邊是吧?」


    「有點不對,我剛才也說過,你得親手處決造反之人。也就是說你是市民代表,同時也是法律執行人。」


    「我無意遵從惡法。」


    「我們也無意施行那麽惡劣的法律啊。所以你的打算呢?如果你不願意將自己的劍獻給安茲大人,我就要視你為危險人物,在這裏殺了你,無論會波及多少人類。」


    飛飛環顧周圍。


    「我是為了某個目的而旅行,本來是不打算成為任何人的屬下……」


    「如果這是你的回答,那也行。那麽就來波及居民,廝殺一場吧?」


    「等等!別貿然決定,我還沒說我要怎樣。再說我有個搭檔,她要怎麽辦?」


    「那麽那人也一起侍奉安茲大人吧,除此之外還會有別的答案嗎?」


    「要是以前的我,一定會以旅途的目的為優先……看來我對這都市意外地有點感情了。我無法對你們屈膝,這樣也無所謂嗎?」


    安茲再度靠近美女,低聲呢喃了幾句。


    「安茲大人說他準許,飛飛,你就為安茲大人效力吧。」


    「……知道了,不過記住,隻要你們毫無來由地傷害這個都市的人民,這把劍就會砍下你與你們的腦袋。」


    「……那麽當這個都市的人類反抗安茲大人時,你就用你的劍砍下叛徒的腦袋吧,就算是小孩也一樣。真期待看到這個都市的人造反,以及你心痛地殺死市民的模樣呢。那麽我們先走了,你隨後跟上吧。」


    安茲?烏爾?恭一行人開始慢慢前進。等到異樣地長的隊伍終於結束,他們都走遠了,人們才從家家戶戶中蜂擁而出,讓人驚訝原來這裏有這麽多的市民。


    他們異口同聲讚揚飛飛的名字。


    飛飛害臊地伸出雙手推辭,這時傳來清脆的「啪」一聲,一看,母親給了孩子一巴掌。


    「你怎麽這麽大膽!」


    她連續揮了孩子好幾個耳光。


    母親跟孩子都在哭,但母親仍然不停手。


    飛飛抓住了母親的手。


    「差不多夠了吧,我有點事想問他。」


    「這孩子給飛飛大人惹了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不,別在意,我才要道歉。啊,你也別哭了,我有點話想問你。」


    飛飛拚命安撫哭泣的孩子,問他為什麽會做出那種事。


    大家都以為男孩是想為父親報仇,但男孩說有個奇怪的男人慫恿自己,讓他以為扔石頭才是正確的行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從鬼滅開始的天災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一曲戀江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曲戀江南並收藏從鬼滅開始的天災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