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間,魏乾琅才堪堪脫了身。


    魏乾琅一撩長袍,抬起腳,一腳從河舫跨上河岸。


    魏乾琅站在河岸邊,笑著和眾人告別。


    待眾人散去,河舫緩緩駛離河岸。


    天色已晚,夏日的微風拂過,帶著潮氣的河風吹拂在身上。


    魏乾琅身上有酒味,他皺了皺眉。


    他原本是不喜應酬的人,對於身上的酒臭味難以忍受。


    田弘大在他身後看見了,連忙遞上一件嶄新外袍,披在魏乾琅的身上。


    田弘大心裏想著,原本小三爺極為厭惡應酬,這次為了趙姑娘的賞詩宴,費了好一番力氣與眾人談笑周旋。也不知道這一番心意,趙姑娘知不知道。


    田弘大原本以為魏乾琅會像往常一般,說一聲:“走,去趙宅!”


    沒想到魏乾琅隻是默默地站在岸邊,微微仰起頭,看向趙宅的方向。


    身影寂寞寥寥,安靜佇立。


    田弘大跟在魏乾琅身後,看著麵前小三爺修長孤獨的身影,心中也略有些惆悵。


    小三爺肯定在想趙姑娘。


    他也想,他想念小翠。


    就是上次在吏部尚書家見到的丫鬟小翠。


    夏日暖風,吹人醉。


    ……


    ……


    第二天一大早,魏乾琅帶著田弘大登門拜訪。


    趙思辰剛送完趙雨楓出門上學,看見魏乾琅,笑眯眯地請他進門:“雲碧姐姐今日早膳做了肉包子,特別好吃,你也試一下吧。”


    魏乾琅笑著說道:“不了,早上已經在三皇子府吃過早餐。”


    趙思辰有些驚訝:“這麽早?”


    趙雨楓要去書塾,趙家特意早起,沒想到魏乾琅這個三皇子,居然起得比他們還早。


    魏乾琅笑而不語。


    田弘大跟在魏乾琅身後,暗暗打了個嗬欠。


    昨日晚歸,今天又一大早把人叫起來,趕來趙宅。


    小三爺高興了,可苦了他們這些下人們。


    魏乾琅不知道田弘大膽大包天,居然趕在心中腹誹他。


    他指著田弘大手中捧著的兩份禮盒:“上麵這一份,是周大儒的墨寶。


    上一次我和郭老先生、趙雨楓一起去拜訪周老先生,周老先生聽了你的詩之後,觸動感情,揮筆潑墨寫下了這份墨寶,內容就是你作的詩——


    這原本就該是你的,我不過是借花送佛,物歸原主,希望趙姑娘不嫌棄。”


    趙思辰杏眼睜大,興奮地喊道:“太好了,我最近要正準備在離離食舍辦一場賞詩宴。周老先生的墨寶為離離食舍的賞詩宴增添光彩。”


    趙思辰看著魏乾琅,眼中滿是小星星:“太感激小三爺了!”


    魏乾琅輕咳一聲,耳尖微微紅了紅,盯著趙思辰眼中星光點點,有些移不開眼。


    田弘大在魏乾琅身後撇了撇嘴:這幅書畫原本就是小三爺幫著趙姑娘求來的。


    可惜小三爺不肯說實話,把這件事情說的輕描淡寫。


    也不知道趙姑娘能不能明白小三爺的心意。


    田弘大想著,把手中的禮盒往前遞了遞。


    魏乾琅打開另外一個禮盒的盒子,說道:“這裏麵有一套10個的琉璃盞,是上一次差事辦得好,聖上賜給我的。這是剛剛從波斯遠洋而來的貢品……”


    禮盒一打開,10個琉璃盞在清晨的陽光之下,閃閃著劉七彩流光。


    趙思辰倒吸了一口氣:“太珍貴了!”


    她隨後笑著說道:“這麽珍貴的東西,又是貢品,萬一打破了,我可賠不起。”


    魏乾琅不以為然:“送給你了,就是你的東西。別說不小心打破了,就算你愛摔著玩,我也不幹涉。”


    趙思辰笑道:“這麽珍貴的東西呢,哪能摔著玩。”


    魏乾琅略停了停,聲音低了低:“你如果就愛聽這一聲脆響,那摔了也無妨。”


    說完,魏乾琅的臉又是一熱。


    心中忐忑,暗暗思忖:說這句話,是不是越界了?


    趙思辰沒有發現魏乾琅的異常,笑著說道“多謝多謝,小三爺大氣。”


    魏乾琅輕咳一聲,眼中閃過笑意。


    趙思辰說道:“為了這點小事,你特意跑一趟,太不好意思了。以後有什麽東西,讓田弘大送就行了,不敢勞煩你送過來。”


    魏乾琅笑著說:“這段時間正好沒什麽事情,我也當是散散步,出來溜達溜達,活動一下。”


    兩個人閑聊了幾句,魏乾琅告辭離開。


    魏乾琅出了趙宅的門,卻沒有坐上馬車。


    一旁早已等著的侍衛牽過來幾匹馬,皆是毛發順亮的高頭大馬。


    魏乾琅翻身上馬,沒有耽誤,低喝一聲“駕”,快馬加鞭往城外奔去。


    田弘大跟一眾侍衛,嘩啦啦地跟在魏乾琅的身後策馬急奔。


    田弘大在馬背上又打了一個嗬欠。


    小三爺昨日領了新的差事,原本昨日領了聖旨就應該出發。


    結果為了昨日的應酬和今日給趙姑娘送兩份禮,魏乾琅硬是拖延了兩天。


    田弘大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抱怨,小三爺耽誤了兩天的時間,接下來估計他們這一行人又得夜以繼日,快馬趕路,沒得睡覺了。


    ……


    ……


    離離食舍的賞詩宴,將會掛出大儒周理意的新墨寶供眾人鑒賞。


    這一個消息,在大慶城激起了層層浪花。


    大儒周理意自從兩年前說封筆養心,已經整整兩年沒有新的墨寶出現。


    如今,離離食舍居然得了周理意新的書法?


    真的假的?


    大慶城中諸多官員、儒商、學子們紛紛到處打聽。


    有知情者透露出當日三皇子河上宴請的情景。


    漸漸地,眾人拚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三皇子得了周老先生新的筆墨,這幅墨寶不知道怎麽地到了離離食舍老板娘趙姑娘的手中,即將在離離食舍的賞詩宴上,拿出來供參加賞詩宴的人鑒賞。


    大慶城中的自詡儒雅,或者愛詩的諸多人士都想去見識大儒周理意筆墨,也想去看看什麽樣的詩句,才入得了周老先生的眼。


    再加上離離食舍賞詩宴邀請帖子中,那首風骨錚錚的葉石,更是攪動了眾人的心。


    大慶城中的流言煙消雲散。


    寫得出“竹石”,有著周理意墨寶的離離食舍,清遠高雅,怎麽也跟“俗氣”沾不上邊。


    大慶城中人們紛紛討論著的,都是怎麽才能參加離離食舍的賞詩宴。


    接連數日,離離食舍的門房不斷有達官貴人家的丫鬟、小廝出入,帶著主人的名帖上門要求參加賞詩會。


    可惜,離離食舍對外答複一概都是:隻招待女眷。


    並且,由於場地有限,賞詩會當天隻招待20位小姐夫人。


    除了賞詩之外,也將會每位小姐夫人品鑒私房菜館新出的竹葉菜肴和精油。


    這些翰林貴族,儒商學子,紛紛回家請自己的姐妹、嬸子、娘親等人幫自己去看看周理意的墨寶,回來描述給他們聽。


    不到一日的時間,20位賞詩名額就滿了。


    暗地裏,大慶城中的各家來往都多了起來。


    各家夫人紛紛展開自己的交際能力,通過私下的往來爭取賞詩名額。


    當然,趙思辰不管各家私底下的動作。


    相反,由於各家私下的交際往來,使得最終來到賞詩宴的客人,身份更為尊貴。


    很快,賞詩會的這一天到來了。


    天公作美,這一日陽光正好,白雲飄飄,微風拂來,掃去夏日暑氣。


    趙思辰穿著穿著墨綠色暗金線繡花裙,戴著鎏金頭飾,碧綠翡翠手鐲,額頭貼著花鈿,唇上一點嫣紅。


    相較往日裏灰撲撲的簡樸穿著,稱得上盛裝出席。


    離離食舍早做了一番改造,在大廳中央架起了高低不同的竹筒,連接成九曲十八彎的小溪。


    幹淨清爽的溪水從高處潺潺流下,穿過竹筒,流入院子裏麵的荷花池。


    一應菜品佳肴,放在竹片或者竹筒之中,從削了一半的竹筒連接成的溪流中順流而下。


    經過眾人麵前,自有伶俐的丫鬟們幫眾多夫人小姐取出,放在客人麵前,供客人享用。


    不同的婢女穿著翠綠色的裙子,在宴席中間穿梭來去,伺候眾多夫人小姐。


    今日的茶水是清雅竹葉茶,裝在竹筒做成的杯子中,深具古樸意味,與周邊環境相得益彰,渾然天成。


    諸多點心也是茶味口味,淺綠,淡綠,深綠,墨綠,深深淺淺的綠色交相呼應。


    就連熏香,也是竹香味。


    眾多夫人小姐步入離離食舍,竹筒裏麵流過的佳肴的形式讓人新奇,對於竹葉茶和竹點心很是讚賞,彼此之間私語,有不少讚歎之詞,大家都覺得這種方式很是新穎。


    待到了竹筒水流前,發現離離食舍製作了一席抹茶宴,葷素菜肴皆有特色,更有不少人迫不及待地舉筷品嚐。


    待宴席過半,陸陸續續有人放下筷子,接過茶水漱口。


    立刻有丫鬟上前,請已經用完餐的客人步入正廳。


    周理意和郭安陽的兩幅墨寶,一左一右,高高掛在正廳中央供眾人賞識。


    正廳還有七八張桌椅,如果觀賞者心中有所觸動,想要揮筆一寫的,自有筆墨和丫鬟在一旁伺候。


    這兩首詩立意深遠、風格不同、韻味迥異、意境高遠,但又都有相似之處。


    一首是君子寧折不彎,不會因為別人的看法而變得圓滑世故、虛偽討巧。


    另一首是退隱山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來到賞詩宴的眾人雖然都是女子之身,但在家也是飽讀詩書,知書達理的貴家夫人小姐。


    一看這兩首詩,立刻知道是上品,紛紛稱讚。


    再看書法,筆透紙背,遒勁雄渾,筆鋒如山巒起伏、波瀾壯闊。一看就是名家之筆。這字裏行間所蘊含的那種“錚錚鐵骨”和“寧折不彎”的氣勢,更讓人感受到了它的非凡。


    甚至,有懂得鑒賞的客人,已經帶著讚歎討論著:這幅署名“青山老人”的“竹石”,隱約有筆力蓋過周理意大儒的勢頭……


    一個保養甚佳,滿頭翠綠的四十來歲夫人,笑盈盈地衝著身旁一位穿著素色錦衣的少婦問道:“君小夫人,君夫人在家可安好?怎麽今日未見她過來賞詩宴?”


    趙思辰正站在靠近門口處照顧諸多來客,她耳朵尖,聽見這句問話,貌似話中有話。


    抬眼望去,心中咯噔一下。


    那位保養甚佳,滿頭朱釵翡翠的夫人,是當朝丞相李文翰的夫人。


    而她問話的那位,是皇子太傅君安翔的兒媳婦。


    李文翰和君安翔兩人都是文官,位高權重,在朝廷之上卻不甚對付。


    趙思辰心中暗惱:賞詩宴事情眾多,她百密一疏,居然忘記了要把政敵的家眷們分開!


    李文瀚出身世家大族,家纏萬貫,雖然才華橫溢,政見卻有些陽春白雪,墨守成規。


    君安翔寒門出身,苦讀詩書,如今成為皇子太傅,頗有些瞧不起李文瀚,多次諷刺他故步自封。


    如今李夫人對上了君安翔的兒媳婦君小夫人,把朝廷上的政見之爭,帶到了內院的交往中來。


    而李夫人輩分比君小夫人高,君小夫人身邊又無旁人在場,李夫人忍不住想要仗著年紀大、輩分高,欺負小輩。


    而李夫人會說出這句話,是因為君安翔雖然學富五車,但是他的夫人,是發跡之前娶的。


    君安翔發跡之前,在偏遠山村苦讀詩書二十載,娶的媳婦是當地屠夫家的女兒,雖然是操持家務的好手,卻隻是粗通文末。


    君安翔現在當了皇子太傅,學名頗盛,卻也讓大家都知道了他家的君夫人空有一副大嗓子,卻連大字都不識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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