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博醫院行政樓的會議室裏。


    宋子墨坐在長桌一側,對麵是夏長江院長和幾位院領導。


    “宋子墨,”夏院長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麵前,“大急診科,交給你了。”


    宋子墨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封皮上的字:《三博醫院大急診科建設方案》。


    “原來的急診科太散了,”夏院長繼續說,“胸痛中心在心內科,創傷急救中心在骨科等外科,卒中中心在神內,各管一攤,誰也不挨誰。病人來了,先分診,再會診,再轉科,一圈轉下來,黃金時間就過了。”


    他頓了頓。


    “楊教授跟我提過幾次,說急診科應該是救命的第一個關口。關口堵了,後麵再厲害也沒用。”


    宋子墨點點頭,楊平確實說過這話,不止一次。


    “所以我們決定,整合資源,建一個大急診科。”夏院長看著他,“胸痛中心、創傷中心、卒中中心等等全都放到急診科下麵。急診醫生要能處理各種急危重症,要能獨立開刀,要有自己的手術室、自己的icu。”


    他合上文件。


    “這個主任,你來當最合適!”


    宋子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楊平上次找他談話時的情景,楊平問他:“你知道急診科缺什麽嗎?”


    他說不知道。


    楊平說:“缺能救人的醫生。不是那種隻會開檢查單、等會診的醫生。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問題在哪、能當場處理的醫生。是那種危重病人送進來,能頂上去、能救活的醫生。”


    楊平看著他。


    “你跟了我幾年,心髒外科能做,神經外科能跟,普外科的基本功也沒落下,骨科更是你得老本行,介入手術也精通,你非常適合去創建大急診科。”


    現在他坐在這裏,麵對院長的任命,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五歲那年的夏天,媽媽騎自行車接他放學回家。那天太陽很大,媽媽給他戴了一頂小草帽,他坐在後座上,抱著媽媽的腰,聽媽媽哼著歌。


    後來發生了什麽,他記不清了。他隻記得一聲巨響,一陣天旋地轉,然後他發現自己躺在路邊,渾身是血。


    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著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裏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會哭,隻會喊媽媽。


    等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媽媽已經沒有呼吸了。


    後來他學了醫。


    後來他跟了楊平。


    他學心外科,學神經外科……他把自己逼到極致,每一台手術都做到最好,每一個病例都記下來,幾年記了幾十本筆記,他就是擔心自己遇到有人需要救命的時候而自己沒辦法。


    他從來沒有忘記那個下午。


    媽媽的血是溫熱的,黏稠的,從指縫裏流下去。


    如果他媽媽晚五分鍾出事,如果路上有一個人能救她,如果那個年代的急救體係像現在這樣……


    沒有如果。


    他抬起頭,看著夏院長。


    “我去!”他說。


    夏院長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副手給你配好了,”他說,“熊世海,原來急診科主任,急診科的老人,在三博幹了十幾年,什麽場麵都見過。你主內,他主外,你們搭班子。”


    宋子墨愣了一下。


    熊世海。


    三博醫院的“猛男”,急診科的傳奇人物。脾氣倔強,一米九的大個子,三百多斤,力氣大,一身肌肉結實得像巨人。


    讓這樣的人原本是主任,現在讓他當副手,他能服?


    夏院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放心,”他說,“我跟他談過了。他說,要是別人來當主任,他肯定不服。但你是楊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來的,他心服口服!”


    ——


    急診科的辦公室裏,熊世海正在啃一個包子。


    他吃相很豪放,一口下去半個包子沒了,腮幫子鼓得老高。看見宋子墨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站起來。


    “宋主任。”


    宋子墨看著他站在那裏像一堵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


    “熊主任,”宋子墨伸出手,“以後一起搭班子。”


    熊世海握住他的手。那手勁大得驚人,但握得很穩,沒有故意用力的意思。


    “宋主任,”他說,“我這個人直,有話直說。”


    “說!”


    “我在急診幹了十五年。死人見過無數,救過來的人也無數。我自認不差,誰來當主任我都不服。”


    他看著宋子墨。


    “但你不一樣。”


    宋子墨沒說話。


    熊世海鬆開手。


    “你那幾台手術,我聽說了。心外科的搭橋,神外科的腫瘤,消化內鏡下的急診止血,介入放支架……哪一樣拿出來都夠別人學幾年。楊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來的,有神仙本事。”


    他退後一步,站直了。


    “宋主任,往後我聽你的。有事你說話,衝鋒陷陣我來。”


    宋子墨看著他。


    這人說話像他的人一樣,直來直去,沒有彎彎繞繞。但那種直,不是莽撞,是通透。


    “熊主任,”宋子墨說,“我不是來當官的。”


    熊世海愣了一下。


    “我是來救人的。”宋子墨說,“救更多的人。”


    他頓了頓。


    “你也是。”


    熊世海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起來,笑得很豪放,整層樓都能聽見。


    “宋主任,”他說,“你這人,對我胃口。”


    ——


    大急診科開科那天。


    三博醫院新的大樓給出幾層給急診科。一層是分診區和搶救室,二層是手術中心——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一間雜交手術室,八張術後複蘇床位。三層是急診icu,二十張床位,配備全套監護設備、呼吸機、ecmo。四層是醫生辦公室和示教室,五層是值班宿舍。


    胸痛中心、創傷急救中心、卒中中心……全都整合進來。


    開科儀式很簡單,夏院長講了幾句話,剪了個彩,就散了。


    宋子墨站在新急診科的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牌子,站了很久。


    熊世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宋主任,”他說,“咱們這急診科,全中國也找不出第二家。”


    宋子墨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麽嗎?”熊世海問。


    宋子墨沒有回答。


    熊世海自問自答。


    “有錢的醫院多了,但沒有你這樣複合型人才,要不了幾年,你就能帶出一批複合型急診人才。”


    他看著宋子墨。


    “還有,咱們能建起來,是因為楊教授。”


    “楊教授跟夏院長說,急診科是救命的第一個關口,關口不能堵。”


    熊世海轉過頭,看著宋子墨。


    “急診是真正救命的地方。”


    ——


    開科第一天,就來了個大家夥。


    下午三點,急救電話打進來:高速連環追尾,三輛大車撞在一起,至少五個重傷員,二十分鍾後到。


    宋子墨從辦公室衝出來,一邊跑一邊下指令。


    “熊主任,帶人去門口接應,按傷情分級。”


    “搶救室騰出五個位置,準備呼吸機和除顫儀。”


    “手術中心準備兩間手術室,一組人跟我上,一組人待命。”


    “血庫,備血。”


    “ct和x光待命。”


    熊世海已經衝出去了。三百多斤的個子跑起來像一輛坦克,走廊裏的人紛紛讓路。


    二十分鍾後,救護車到了。


    第一個被抬下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是血,意識模糊,血壓隻有70/40。宋子墨隻看了一眼。


    “腹部閉合傷,懷疑肝脾破裂,直接送手術室。”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骨折的,氣胸的,顱腦損傷的。


    第五個被抬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個七八歲的男孩,滿臉是血,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跟車的急救員臉色發白。


    “他爸媽在前麵的車上……都沒了。”


    宋子墨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臉上的血,看著他緊閉的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了另一張臉。


    也是滿臉是血,也是閉著眼睛。他抱著那張臉,哭喊著媽媽。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


    “送搶救室,快。”


    ——


    孩子很快完成檢查,顱腦ct沒有大問題,腹腔b超沒有大問題,x光顯示左前臂骨折,但也不是致命傷。孩子昏迷的原因,可能是驚嚇過度,也可能是輕度腦震蕩。


    生命體征平穩。


    宋子墨交代護士照顧好小孩,自己去做急診手術。


    手術後,送宋子墨回來看那個小孩,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五六歲,和他當年一樣大。


    旁邊的小護士小聲說:“宋主任,這孩子……怎麽處理?”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聯係他其他親屬,”他說,“聯係不上就聯係民政。現在,讓他先睡著。”


    他轉身要走。


    剛走到門口,孩子醒了。


    “媽媽……”


    宋子墨停下來。


    孩子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媽媽……”


    護士走過去,輕聲說:“小朋友,你醒了?阿姨在呢,你感覺怎麽樣?”


    孩子看著她,忽然哭了。


    “媽媽呢?我媽媽呢?”


    護士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宋子墨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你叫什麽?”他問。


    孩子看著他,抽抽噎噎的。


    “張可。”


    “張可,”宋子墨說,“你媽媽受了傷,也在醫院裏。現在醫生在救她,你要先把自己的傷養好,等她來看你。”


    孩子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孩子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那……那我能去看她嗎?”


    “等你好了,就能。”


    孩子點點頭,又躺下去,閉上眼睛。


    護士看著宋子墨,眼眶紅了。


    宋子墨站起來,走出去。


    熊世海在走廊裏等著他。


    “宋主任,”他說,“剛才那孩子……”


    宋子墨沒說話。


    熊世海看著他,知道剛才那話,騙那小孩的。


    宋子墨說,“他媽已經沒了,但不能讓他現在知道,先讓他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熊世海站在那裏,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子墨已經走了。


    ——


    那天晚上,宋子墨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很晚。


    那個孩子現在睡著了,護士說他睡前還在問,媽媽什麽時候來看他。


    沒人能回答。


    宋子墨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告訴他:“孩子,不要害怕,你媽媽好起來的。”


    那個人是誰,他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個聲音,很低沉,很輕,像怕嚇著他。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


    但他一直記得那句話。


    現在他成了那個說話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燈火通明,三博醫院的牌子在夜色中發著光。急診科的燈亮著,救護車進進出出。有人在救人,有人在哭,有人被救活,有人救不活。


    這就是急診科。


    這就是以後他要待的地方。


    不是心外科,不是神外科,是最亂、最累、最沒有秩序的急診科。


    因為這裏有最多的人需要他救。


    門被敲響。


    “進來。”


    熊世海走進來,手裏拎著兩瓶啤酒。


    “宋主任,”他把一瓶放在桌上,“喝點?”


    宋子墨看著他。


    “工作期間不許喝酒。”


    熊世海咧嘴一笑。


    “我知道,但這瓶不是酒,是水。礦泉水裝在啤酒瓶裏。”


    他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


    “你看,真是水。”


    宋子墨愣了一下。


    他接過那瓶“啤酒”,也喝了一口。


    確實是水。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喝著裝在啤酒瓶裏的礦泉水,看著窗外的夜色。


    “宋主任,”熊世海忽然說,“我今天看見你處理那個孩子了。”


    宋子墨沒說話。


    “你騙他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


    宋子墨看著他。


    “你忍住了。”


    熊世海點點頭。


    “我忍住了,因為我知道,你說得對,先讓他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看著宋子墨。


    “但你騙他的時候,我看你眼睛紅了。”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你眼睛也紅了。”


    “行,咱倆誰也別笑話誰。”


    他舉起瓶子。


    “宋主任,往後這急診科,咱倆一塊兒扛。”


    宋子墨也舉起瓶子。


    “一塊兒扛。”


    兩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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