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忘之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敲門聲。


    “估計是汪已桉。”李霖一邊說著,一邊去開門。


    “李校長,您怎麽來了?”李霖顯得十分的高興。


    孫姨也從廚房跑了出來,熱烈地歡迎李校長。


    “李霖啊!你小子!在德城讀書感覺怎麽樣?天之驕子啊!”李校長笑著說。


    李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行還行!忘之!快過來和李校長打一個招呼!”


    何忘之早就起身,聽到李霖的招呼,趕緊走了過去。


    李校長剛一看見何忘之,還有點沒認出來,直到孫姨提示她,“何老師的女兒。”


    李校長才恍然大悟,“真的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都認不出來了!我和你爸爸可是老交情了!不錯!真是不錯!”


    何忘之笑笑,說了幾句新年快樂的吉利話。


    這個李校長是這裏的老人了,幾代人都土生土長在這裏。


    他又是爸爸的直接領導,會不會知道爸爸以前是怎麽來這裏的,會不會知道爸爸的過去?


    “李校長,能不能給我留個您的電話,逢年過節的我很想問候一下您。”何忘之說。


    李校長顯得特別地高興,拿出手機,不僅給了何忘之電話,還加了何忘之的微信。


    期間,孫姨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圍裙,沒有說話。


    大家聊了一會兒天,李校長見李霖他們還沒有吃飯,就趕緊告辭了。


    他走了沒多久,汪已桉就上樓了。


    何忘之敏銳地注意到汪已桉的情緒有明顯地變化,有點低沉,也有點壓抑。


    他一慣冷臉,但是很少有這種喪的狀態,何忘之不僅懷疑,到底是誰給他打的電話。


    飯桌上,除了李霖時不時地提起話題,其餘三人都很沉默。


    晚飯後,何忘之幫孫姨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和汪已桉回家了。


    “你還有什麽事兒的話,盡快辦,我們這兩天就要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汪已桉打破了沉默。


    何忘之“恩”了一聲,想著明天可能要把李校長約出來聊一聊爸爸的事情。


    忽然,汪已桉頓住了步子。


    走在他後麵的何忘之緊急刹車。


    微微偏過頭,就看見戴鴻鵬正靠在一輛黑色的保時捷旁邊,他抱著雙臂,痞痞地笑看著他們兩人。


    車門打開,穿著雪白的皮草和高跟鞋的焦倩倩露出了高貴又嬌嗔地笑容來。


    “汪已桉,這是什麽地方啊,這麽冷!快把你的衣服給我穿!”


    何忘之頓住步子,愣愣地看著汪已桉。


    戴鴻鵬大步朝他們走了過來,伸手要和汪已桉擊一下拳頭,被汪已桉無視。


    他自嘲地一笑,也不糾纏,走到何忘之的身邊,說:“忘之,我的眼光不錯吧!買的時候我就覺得特別的合身。”


    戴鴻鵬一邊說,一邊把手搭在何忘之的肩膀上。


    原來這些衣服都是戴鴻鵬買的!


    何忘之有當場脫下來的衝動。


    戴鴻鵬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讓她覺得惡心,何忘之往旁邊躲了躲,戴鴻鵬緊跟著向她的身旁貼了貼。


    何忘之緊張地吞口水。


    她看向汪已桉。


    焦倩倩的穿著打扮就像一個受寵的小公主,她的芊芊十指拽著汪已桉的袖子,一連串地說:“已桉,我現在又累有餓,你得給我找個地方讓我好好歇一歇,我現在不行了,隨時就要暈倒。”


    說著,她就要往汪已桉的懷裏撞過去。


    何忘之用力地掙開的戴鴻鵬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對汪已桉說:“你們先聊吧,我先回家了。”


    何忘之說著,頭也不回地就要走。


    忽然,汪已桉開口了,“一起吧。他們來都來了,先上去歇一會兒再說。”


    何忘之震驚地看著汪已桉,滿眼都是拒絕。


    汪已桉向前走了幾步,從何忘之的口袋裏拿出鑰匙來,“你先去超市買一點吃的。我們先上樓。”


    焦倩倩走過來,挎住汪已桉的胳膊,嬌俏地側過頭,對何忘之說:“忘之,那就麻煩你了哦!”


    焦倩倩挎著汪已桉的胳膊,戴鴻鵬站在一旁,一臉痞笑。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排,麵對著她。


    晚飯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梗在胃裏。


    何忘之“恩”了一聲,轉頭就跑。


    背後是焦倩倩撒嬌地聲音。


    何忘之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羽絨服口袋裏有錢有銀行卡還有證件。


    何忘之站在街邊,想攔一輛車回c城,但是爸爸留下來的東西和助聽器的充電盒等還在書包裏。


    街邊的櫥窗裏有買羽絨服的,樣式一般,但是被暖光燈一照,顯得特別地暖和。


    何忘之走進店裏,隨便找了個款式,交代了尺碼,便把身上的這件換了下來。


    她提著袋子,在街上機械地走,卻完全沒有回家的念頭。


    她是有多無能,才能讓曾經欺負過自己的人登堂入室,還被指揮著出來買東西回去做飯?


    何忘之打心眼兒裏覺得反胃,心裏還有一種想打人,想報複的激烈念頭。


    一股怒火在她的心裏燃燒,惡心的感覺怎麽都壓不住。


    何忘之猛地跑到路邊,止不住地嘔吐,直到最後吐出來的都是酸水。


    有散步的人路過,十分嫌惡地說:“這是喝了多少啊?小姑娘家家的,也不自愛。”


    何忘之抱著樹,欲哭無淚。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不用猜,就知道是汪已桉在催她。


    何忘之麵對著冷風,能夠想象到。


    他們三個現在或站或坐的在自己的家裏,評頭論足。


    像他們那種含著金勺子出生長大的人,自己和爸爸生活過的溫馨的家對他們來說,就是貧民窟吧。


    何忘之委屈過,害怕過,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恨著。


    手機鈴聲一直在響,她把手機拿出來,期間,手一直在抖。


    手機掉在了地上,何忘之去撿,因為手指顫抖,不小心按到了接聽鍵。


    街上不知道是誰橫穿馬路,緊急刹車導致的輪胎摩擦聲嫉妒的刺耳,然後便是破口大罵聲。


    何忘之靠在路邊,被這聲音刺激到,醒了一般,掛斷了電話,調節了靜音。


    何忘之無意識地走,路過一家小超市,看見有中年男人打開新買的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發出一聲舒服的窺探。


    何忘之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買了一包香煙和一個打火機,買單的時候又改變了注意,加了一瓶三十多度的白酒,200毫升。


    買好了東西,也沒有去處。


    七八點的時候,剛好是人們在家吃完飯聊天休閑的時候。


    何忘之有家不想回。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一臉蒼白,滿臉抑鬱和悲傷的樣子,實在不適合去打擾孫姨。


    如果讓她知道戴鴻鵬和焦倩倩他們曾經對自己做的事情,以孫姨的暴脾氣一定會爆發,到時候就會連累孫姨了。


    何忘之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下意識地順著有光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竟然到了三中後麵的冰場。


    臨近正月十五,在冰麵上提前放煙花的人不少。


    何忘之租了一個冰車,也不滑,當成椅子一樣坐在冰麵上。


    風不大,但是寒意從腳底板滲透,後背都涼颼颼的。


    何忘之想到汪已桉講過的故事,打開酒的蓋子,試探著喝了一小口。


    剛一進口,辛辣的味道便迅速攻占了口腔,火辣辣的感覺刺激著鼻子和眼睛。


    上頭。


    同時,一股暖洋洋的線從喉頭流進胃裏,不是很舒服,但是確實帶來了一些暖意。


    何忘之被酒辣的眼角濕潤,實在沒有勇氣再來下一口。


    她苦笑,自己可能就是沒有墮落的潛質吧。


    哪怕是生活以機構如此操蛋了,她也找不到一個發泄的出口。


    何忘之又試著點了一支煙,何爸爸不抽煙,她不知道吸煙該是個怎麽樣的步驟。


    按著打火機,對準煙屁股燒了一會兒,猩紅的火星竄著了。


    淡淡地煙味襲來,並不難聞,但是陌生。


    因為忐忑,何忘之試著放在嘴邊好幾次,但都放棄了,最後一根煙沒抽到一口,倒是被風吹著到了頭。


    折騰了半天,壞心情稍稍消散了一些。


    何忘之又試著點起來第二支煙,剛放到嘴邊,就聽到一個帶著孩子的家長說:“告訴你好好學習,聽到沒有,要是不好好學習,就得跟這些小太妹似得,無家可歸,躲在路邊抽煙。”


    何忘之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倒是沒淪落成太妹,但也確實是無家可歸。


    有了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何忘之這一次成功地吸到了第一口煙。


    嘴巴裏麵有股什麽東西糊了的味道,她試著吐煙圈,但是失敗了。


    何忘之從冰車上挪了下來,仰躺在冰麵上,仰頭望天。


    又有煙花升空,“砰砰”作響,在天空中綻放成笑臉或者花束的形狀,十分美麗。


    冰麵還是有點冷,何忘之熄滅了煙,又灌了一口酒,因為躺著,不太好控製力道,酒液嗆到氣管裏,十分難受。


    何忘之坐起來不停地咳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


    她慢慢地坐直,就看見汪已桉就站在距離她不足五米的位置。


    麵無表情,渾身卻蘊含著吞噬一切的風暴。


    何忘之偏過頭不去看他。


    憤怒迷失了她的眼睛,讓她有膽子和汪已桉杠一杠。


    汪已桉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何忘之。


    待看到她手邊又是煙又是酒的時候冷笑了一下。


    何忘之聽到這冷笑,有點上頭。


    冰麵上有點滑,喝過了酒又是頭重腳輕。何忘之掙紮著爬起來,想要回家。


    走過汪已桉的時候,他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因為疼,手中的酒瓶子丟在地上,與冰麵撞擊,“嘩”地一聲粉碎。


    汪已桉拽著何忘之,大步地向岸邊走。


    到了岸邊,何忘之又被粗暴地塞進了汪已桉的車裏。


    掙紮中,何忘之一直拎著的裝衣服的袋子掉在了外麵。


    何忘之伸手去抓,剛好汪已桉的用力地甩上車門。


    何忘之的胳膊被車門重重地夾了一下。疼得她的臉立刻就白了。


    車門沒關上,汪已桉才注意到了何忘之的胳膊被夾在車門裏。


    何忘之忍痛,將胳膊收了回去。


    俗話說,十指連心,但是胳膊疼的時候和手指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何忘之疼的牙齒震顫。


    但是周圍的煙花聲,爆竹聲,人們的歡呼聲都太大了,吞沒了她痛苦的呻吟。


    汪已桉發動車子,不知道要往哪裏開。


    何忘之這才意識到了不對,她拽了兩下車門,卻發現被鎖死了。


    何忘之忍痛開口,“汪已桉,我要下車!”


    汪已桉沒有說話,但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暴露出來了青筋。


    “我說了,讓我下車!”


    何忘之拽不開車門,就去抓汪已桉的方向盤。


    汪已桉的努力控製著方向盤,用右手控製著何忘之。


    何忘之的力氣特別的大,汪已桉一時沒有控製好,一巴掌扇到了何忘之的臉上。


    “啪”的一聲,之後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何忘之捂著自己的臉,垂頭看著腳尖。


    汪已桉迅速把車停到了路邊。


    他抓住何忘之的手,想要看看她的臉成了什麽樣子。


    何忘之瑟縮在角落裏,他越靠近,她越往角落裏躲。


    汪已桉察覺到她在瑟瑟發抖。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盤。


    “我要下車。”何忘之輕聲說。


    汪已桉按了下車鎖,何忘之捂著臉推門下車。


    何忘之站在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自己的家。


    期間,汪已桉的車一直跟在後麵。


    到了樓下的時候,何忘之看到戴鴻鵬的車還停在樓下。


    戴鴻鵬和焦倩倩本人都坐在了車裏。


    見何忘之捂著臉從出租車上下來,汪已桉的車跟在後麵。


    戴鴻鵬察覺事情有點不對,焦倩倩率先下車。


    她站在樓道門口,擋住了何忘之。


    焦倩倩伸手,她的掌心攤開,裏麵是何家的鑰匙。


    何忘之伸手要去拿,焦倩倩卻搶先一步,把手裏的鑰匙丟在了地上。


    何忘之慢慢放下手,露出帶著手指印的臉。


    她靜靜地看著焦倩倩,開口問道:“你在害怕什麽呢?還是你在氣急敗壞什麽?”


    焦倩倩臉色巨變。


    何忘之不管她,低頭去撿自己的鑰匙,伸手的時候卻被焦倩倩用高跟鞋的根兒狠狠地碾了一下。


    何忘之的後背擋住了焦倩倩的動作。


    但是卻擋不住她那得意又解恨的臉。


    戴鴻鵬趕緊衝了過來,拉開焦倩倩。


    何忘之的手背上被踩出來一個小坑,她抖掉鑰匙上的灰塵,上樓。


    戴鴻鵬想跟上去,卻被汪已桉拽住,狠狠地迎麵打了一拳。


    戴鴻鵬平時根本不運動,整個人虛的不行,一拳就被汪已桉撂倒了。


    焦倩倩被嚇得“啊”地大叫。


    汪已桉緊跟著上樓,拿出備用的鑰匙想要開門,卻發現鑰匙根本塞不進去。


    鑰匙孔裏麵被塞滿了煙絲,塞過煙絲後還被用力地壓過。


    汪已桉拍門,裏麵沒有任何的回應。


    何忘之靠著這門,坐著,滿臉都是眼淚。


    家裏的地板上有鞋印兒,拖鞋就在門口,他們進屋子的時候都沒有換鞋。


    何忘之盯著其中的一個鞋印兒,抱著自己的肩膀,無聲地哭泣。


    過了不知道多久,何忘之給薑明月打了一個電話。


    “喂,忘之,這麽晚了。”薑明月說話的聲音不大,背景聲音有些嘈雜,看樣子還在應酬。


    “忘之,要不然之後再說,我現在有些忙。”薑明月沒察覺到何忘之的不多,說完就像掛電話。


    何忘之哽咽地說:“如果這次你不聽我說完,以後我們就也別聯係了吧!”


    無論是聽到何忘之在哭,還是聽到如此決絕地話,都讓薑明月感到吃驚。


    “忘之,你怎麽了?”


    “我想要離開這裏,出去讀書,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何忘之說。


    薑明月換了個說話的地方,她沉吟片刻,“忘之,這不是一件小事兒,你先別哭,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你就說你答應不答應吧!”何忘之哭的打嗝。


    “那你也得跟我說說什麽情況啊!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兒,知道不知道我在忙,知不知道體諒一下大人,我現在出席的這個宴會非常重要……喂?”


    何忘之掛斷了電話。


    何忘之回到臥室,爬到床底下去找自己的書包,但是床底下沒有。


    不用多想,也不需要再找,肯定是讓汪已桉拿走了。


    何忘之坐在地板上,隻覺得人生無望。


    手機還在震動,何忘之把汪已桉,戴鴻鵬全部都拉黑。


    但沒過多久,手機又在震動。


    來電顯示是季炳年。


    何忘之想了一下,還是靜靜地等待著他掛斷。


    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麵傳來引擎的聲音,何忘之慢慢地站起來,躲在窗簾後麵看。


    戴鴻鵬和汪已桉的車都駛離了小區。


    何忘之鬆了一口氣。


    她洗了一把臉,開始認認真真地清潔整個屋子。


    掃地,擦地,把所有的東西都再度罩上一個罩子。


    關掉水電的閥門。


    收拾好了一切,何忘之拎上自己為數不多的東西,開門打算離開。


    現在是十點多,何忘之不打算回c城。


    反正是寒假,在汪已桉回到m國之前,她打算出去躲一躲。


    薑明月給她的卡裏還有蠻多錢,為了防止薑明月臨時變卦,她最近每天都會用atm機提取出一部分來,然後轉到自己的卡裏。


    何忘之打開房門,一雙帶著血的手就從側麵插進了門縫裏。


    何忘之嚇了一跳,手一縮,那雙帶著血的手就拉開了房門。


    何忘之靠在鞋架上,偏著頭忍受著汪已桉逐步地靠近。


    汪已桉的手放在何忘之的臉上,仔仔細細地查看她臉上的傷。


    何忘之卻被他手上的血腥味熏的想吐。


    何忘之猛地衝到衛生間,開始吐。


    汪已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


    過了不知道多久,汪已桉跟著走了過來。


    說:“我們談個條件吧。”


    何忘之背對著他,不肯說話。


    “我知道你想查什麽,我要讓你去m國見的人,也和你的這件事情有關。”


    何忘之深深吸了一口氣。


    汪已桉繼續,“你不好奇為什麽薑明月對你一直不冷不熱,沒有充當好一個做母親的角色嗎?”


    何忘之忽然笑了。


    她轉過頭來,笑裏帶著恨,“可能是我本身就是一個垃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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