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教師子弟,何忘之從上小學到初中就受到了爸爸同事們的太多“照顧”。


    語文老師曾讓何忘之提前放學去附屬幼兒園接她的孫女兒放學。


    生物老師讓她做了兩年的課代表,但凡有一次沒考到一百,就要批幾個班級的生物卷子,美其名曰,批完了就都會了。


    諸如此類的事情很多。


    再加上作為教師子弟,要平衡和老師的關係,以免和同學們拉開距離。


    久而久之,何忘之成了那種有難題不去問老師,在街上看見老師就躲著走的人。


    所以,汪已桉此刻提出教她學釣魚,她有點感興趣,但還是敬謝不敏。


    汪已桉也不強求。


    時間很快地溜走,汪已桉的成果頗豐,何忘之卻有些坐不住了。


    暖手寶的溫度逐漸降低,久坐導致血液循環不暢,腳底板開始發涼。


    在看汪已桉,他已經把羽絨服的拉鏈拉開了。


    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怎麽這麽大呢。


    汪已桉看何忘之坐立不安的模樣,把椅子上打著的羽絨服遞給了她。


    何忘之卻說:“你不冷嗎?”


    汪已桉的把羽絨服丟了過來,“不冷,在羅斯國的時候,溫度要比這裏冷的多。”


    何忘之在網上看了不少關於羅斯大帝某京的段子,對羅斯國還是充滿了好奇和好感的。


    汪已桉看她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很有興趣又不敢問的樣子,繼續說。


    “我記得很清楚。有幾次下大雪,深得沒過膝蓋。我出去送東西,車子也不好開,就隻能徒步過去,走到一半實在扛不住了,就去便利店買瓶酒,喝幾口,再走一段,又冷了就找個屋簷兒下,再喝幾口,再接著走。”


    何忘之瞠目結舌,想著他的酒量或許就是這麽培養出來的吧。


    汪已桉說完,把手裏的伏特加遞給何忘之。


    自己的渣酒量確實是個問題,何忘之想著,或許可以試一試培養一下酒量。


    她剛伸手要去接,汪已桉就立刻把酒瓶收了回去。


    同時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何忘之被他看的發毛,伸出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趕緊收回口袋裏。


    汪已桉卻一臉嚴肅,“你,以後都不準喝。”


    所以剛才是試探嗎?


    何忘之感覺心好累。


    “你先釣魚,我先四處轉一轉。”


    何忘之說著,趕緊站了起來。


    滄海湖被保護的很好,但是也有一定程度的開發。


    比如說路,就比較好走,何忘之穿著小短靴,踏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很寧靜的氛圍,讓她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爸爸工作不忙的話,有時候會騎著自行車,帶她去附近的村莊遊玩。


    這裏的老鄉都很好客,有時候聊上幾句,就會把父女倆帶到家裏做客吃飯。


    何忘之現在還懷念排骨、豆角、玉米鈍在一起的大雜燴。


    因為是鐵鍋燉,所以特別的香。


    還有小土豆,蒸熟了沾一種特別的醬料吃,簡單純粹,回味無窮。


    如果在冬天,有時候還能吃到棒骨燉酸菜。何忘之喜歡吃裏麵的骨髓……


    想著想著就好餓。


    看著湖麵上飛著的野鴨子,何忘之有種把它抓過來吃掉的衝動。


    想到這裏,她不禁笑了。


    果然是沒什麽情調的人。


    柳宗元臨江垂釣,寫下了千古詠歎的詩篇。


    她也對著湖麵,卻想著幾尺見方的灶台。


    哎……


    忽然,一陣風吹來,成片的蘆葦被風吹得搖擺不停。


    何忘之隨便一瞥,就看見那蘆葦底部有幾個青白色的蛋。


    何忘之“啊”了一聲,走近幾步。


    幾顆青白色的蛋乖乖地躺在一堆兒,下麵是被堆成窩的蘆葦。


    何忘之像是撿到了錢一樣,開心極了。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又查了查,一共是八顆蛋。


    汪已桉注意到了她這邊的動靜,走了過來。


    “你幹什麽呢?”


    “噓,小聲一點,這裏有鴨蛋。”


    何忘之說著,把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地“噓”了一聲。


    汪已桉,“一顆受精卵,你還怕嚇到它啊?”


    何忘之吐了吐舌頭。


    汪已桉沒什麽興趣,撥開蘆葦就要把蛋拿出來。


    何忘之顧不得其他,趕緊拽住他的胳膊。


    “不能拿,也不能摸!”何忘之趕緊說,又用力向後拉了拉汪已桉。


    汪已桉不動,還維持要拿蛋的姿態,不過嘴角微彎。


    “真的別碰,蛋上要是沾了人的味道,鴨媽媽就會不要它了!”何忘之挺著急的。


    “摸一下也不行?”汪已桉試著向前走了一步。


    何忘之趕緊衝到他的前麵來,雙手推著他的胸膛向後走。


    “真的真的,這種鴨蛋都是野味,不能吃這種沒經過檢疫的東西,等回去的時候我給你買,買那種鹹得流油的!”


    何忘之邊說便推著他走了兩步。


    汪已桉這次沒有用力,順從地被她推著倒著走。


    聽著何忘之的碎碎念,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後腳底一滑,整個人向後仰了過去。


    何忘之本來雙手推著汪已桉的胸膛,他向後仰過去,何忘之隻覺得手上一空,卻沒想到在瞬間,汪已桉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被大力拽著,腳下一滑,何忘之尖叫著撲向汪已桉。


    汪已桉摔在了雪堆裏,何忘之則撲在了他的身上。


    周圍有鴨子被她的叫聲嚇到,撲棱棱地飛了起來。


    何忘之想要抬頭,卻被汪已桉按住了頭。


    “別動!有隻鴨子飛過去了!”汪已桉大聲道。


    何忘之撲倒在汪已桉身上的時候,羽絨服碩大的帽子就扣在了她的頭上。


    形成了很好的隔音效果,以至於她聽不太清外麵的聲音。


    但因為和汪已桉的距離太近了,他的聲音異常清晰。


    何忘之有點怕活著的禽類,看見它們堅硬的嘴,總覺得自己好像有哪疼——怕被咬。


    何忘之果然老老實實。


    汪已桉的胸膛很硬,意識到了這一點,何忘之感覺稍稍地抬起脖子,讓自己的臉和他的胸膛稍稍保持一點距離。


    “鳥還在飛。”


    汪已桉說著,又把她的頭按了下來。


    何忘之緊張極了,手緊緊地攥成拳頭。


    她覺得時間變得異常地漫長。


    不過——鳥還在飛?


    不是鴨子嗎?


    何忘之也問了出來,“不是鴨子嗎?”


    汪已桉悶笑,何忘之感覺到他的胸膛在震動,“對,是鴨子。”


    過了不知道有幾分鍾,何忘之感覺自己身上的肌肉因為緊張都酸了。


    又問了一遍,“飛走了嗎?”


    汪已桉“恩”了一聲。


    何忘之趕緊掙紮著起身,但是卻發現尷尬了。


    除了汪已桉的身體,她沒有其他的支力點。


    她體重偏輕,但是身高在那裏。


    何忘之趕緊鬆開按在汪已桉身上的手,沒有了支力點,又趴在了汪已桉的胸膛上。


    何忘之懊惱極了,緊張極了。


    她急中生智,翻了一個身,從汪已桉的身上滾了下來,滾到了雪堆裏。


    兩人都仰麵躺在雪地裏,頭頂是碧藍的天空。


    汪已桉沒有動,何忘之也沒爬起來。


    忽然,汪已桉側過身來,麵向何忘之。


    何忘之的餘光發現他的動作,緊緊地攥緊拳頭,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汪已桉伸出手,放在何忘之的腦後,幫她拽了一下羽絨服的帽子。


    剛才翻身的時候,羽絨服的帽子的被墊到了衣服下麵,何忘之的腦袋直接挨著雪地。


    有了羽絨服的帽子墊底兒,何忘之感覺自己的腦袋沒有那麽“清涼”了。


    汪已桉又轉過身,好好地躺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周圍平靜極了。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的震動打破了此時的平靜。


    何忘之趕緊坐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翻羽絨服的口袋,後來才意識到手裏是在裏麵穿的羽絨服裏。


    等她折騰了半天,拿出手機來的時候,卻發現因為等待時間太長,所以對方掛掉了。


    不過,看到了來電的人名,何忘之又震驚又有點害怕。


    是戴鴻鵬。


    汪已桉看見了何忘之臉上的變化,看著她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


    “是誰?”


    何忘之把手機屏幕扭過來給汪已桉看。


    汪已桉的臉色很難看,他姿勢帥氣且矯健地站了起來。


    何忘之掙紮了半天才爬了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汪已桉,因為她注意到了來電前後汪已桉的情緒變化。


    他在生氣。


    是生氣戴鴻鵬聯係她嗎?還是他覺得自己為人不怎麽樣,當年被戴鴻鵬欺負成那個樣子,現在不僅有他的聯係方式,還在私下裏打電話交流?


    “我……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打電話給我,這是第二次,對第二次。”


    何忘之緊張兮兮地解釋著。


    汪已桉背對著她,半天沒有說話。


    忽然,他轉過身來,何忘之被他嚇得倒退了一步。


    汪已桉衝她伸出手來,何忘之後知後覺,直到汪已桉說手機時,她才把自己的手機遞到他的手裏。


    巧的是,電話在這個時候又響起來了。


    汪已桉看了一下屏幕,又遞回給了何忘之。


    何忘之不明所以,想著難道汪已桉要聽自己和戴鴻鵬打電話嗎?


    真是要命。


    但是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的時候,何忘之才鬆了口氣,是孫姨。


    電話顯示的是孫姨,說話的確實李霖。


    “忘之,你不在家呀?”電話那端的李霖大大咧咧的。


    “呃,我們,那個,我和汪已桉在外麵,在釣魚。”何忘之心有餘悸,話也說的支離破碎。


    “嗨!你們去釣魚也不帶著我!”李霖跳腳。


    何忘之聽著熟悉的聲音,親切的語調,心緒慢慢地緩和了下來。


    “我也沒啥事兒,就是我媽告訴你們倆到了飯點準時回來吃飯,不顧我覺得你們倆夠嗆能回來,哎!多釣一點魚回來!”李霖說著。


    何忘之答應了下來,接著就是幾句閑話,便掛斷了電話。


    何忘之放下電話,對汪已桉說:“李霖哥說孫姨叫咱們回家吃飯。”


    汪已桉點頭,李霖那麽大的嗓門,他就是再遠上幾米都能聽得見。


    汪已桉沉默,何忘之也不說話了,像個打蔫兒的小白菜一樣垂著頭。


    “以後少搭理戴鴻鵬。”汪已桉忽然說。


    何忘之趕緊抬頭,急道:“我沒有聯係他。”說著說著就有點委屈,“我躲著他還來不及呢,我也不知道他找我做什麽。”


    汪已桉的語氣好了一些,“不管他找你幹什麽,都不用理他,設置成拒接就行,他要是找你麻煩,你就給我打電話。”


    何忘之答應了下來。


    心理卻隱隱猜測,莫非是汪已桉和戴鴻鵬鬧了什麽矛盾?否則他怎麽會維護自己,而不是維護戴鴻鵬呢。


    有了這麽一個插曲,氣氛就變得有一點奇怪。


    何忘之隨意走了兩步,看見剛才發現鴨蛋的地方已經有一隻鴨子趴在了那裏。


    何忘之又驚又喜,趕緊指著示意給汪已桉看。


    鴨媽媽時不時地啄一啄自己的羽毛,一雙豆粒兒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這個時候的鴨子最凶了”,何忘之想起了以前的事兒,“我記得以前和小夥伴兒去湖邊玩,也是看見了孵蛋的鴨子。當時我們都覺得這一幕很感人,很有母愛,誰都不去動。但是狗不這麽認為,看見活鴨子就要撲上去。母鴨子被咬了一口,屁股都掉了毛,立刻飛到了湖裏,但是狗是會狗刨的,我們這裏的湖又不深,那隻大黃狗就也跟著進了湖,我們怎麽喊都喊不回來它。那隻母鴨子就一直向前遊,過了好久好久,等狗追累了,它才回來。”


    何忘之說著說著,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化為淡淡地憂愁。


    “我現在想一下,母鴨子之所以遊的那麽遠,一方麵是有狗再追,一方麵也是因為母愛吧。它領著狗向遠離自己孩子的地方遊去,它在保護自己的孩子。”


    汪已桉沒有說話,目光深沉地望向湖麵。


    何忘之看著他,感覺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憂鬱淡淡地縈繞在他的臉上。


    因為收獲頗豐,也沒有必要再釣魚了。


    汪已桉打了一個電話,很快,溫泉山莊的人開車來接他們。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何忘之坐上了回去的車。


    汪已桉釣上來的魚被裝進特殊的袋子裏,充上氧氣,幹淨清爽地放在後備箱裏,同時,山莊的工作人員又給他們換了新的熱飲。


    熱飲下肚,何忘之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


    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何忘之還惦記著想問一下孫姨關於爸爸的事情,便有點歸心似箭。


    汪已桉看著她這樣,也就開車帶她回去。


    一個下午都在外麵,確實還是挺累的。


    何忘之前一個晚上睡眠的時間長,但是質量卻不好。


    上車沒多久,她就睡著了。


    等到了家的時候,她才被叫了起來。


    何忘之暈暈乎乎地下車,李霖早就聽見了車的聲音,下樓,幫汪已桉拿東西。


    何忘之揉了揉眼睛,跟著他們一起上樓。


    孫姨已經做好了飯,今天的孫姨特別的正常,像以往一樣,開朗大方。


    何忘之沒睡好,蔫蔫兒的窩在沙發裏,眼睛看著電視裏移動的人,但其實根本沒反應出來到底在看什麽。


    孫姨看見她的表現,忍不住樂了。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沒睡好就跟沒了骨頭似的。”


    李霖咬一口蘋果,附和道:“可不是嘛!懶得跟沒骨頭似的。”


    孫姨抄起手裏的大蔥,照著他的腦袋就給了他一下子。


    李霖趕緊捂住了頭,躲到一邊兒去。


    “媽,我回家這才三天,你這麽快就要打人啦?早知道我就該買一份保險。”


    聽著他們喧鬧的樣子,汪已桉不禁嘴角微翹。


    這才是家的樣子。


    但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他脫下手套,從大衣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手機屏幕亮著,淡淡的光投射在汪已桉的臉上,趁得他表情極其嚴肅和難看。


    何忘之歪在沙發上,沒想著卻慢慢睡著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就躺在孫姨的臥室裏。


    孫姨的臥室有一種很溫暖的媽媽的味道。


    何忘之翻了個身,抱著枕頭,渾身疲懶,不想起床。


    但是轉念一想,她睡著的時候就就已經四五點了,現在要幾點了?會不會大家都在等她吃飯。


    何忘之趕緊跳了起來,整理了一下下床。


    孫姨和李霖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看電視聊天,電視的音量調的幾乎沒有。


    “睡醒了?”孫姨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找了一件自己的毛衣開衫,給何忘之披上。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睡醒了以後一定得多穿一點,要不然該感冒了。”孫姨絮絮叨叨地說著。


    在她的背後,李霖嘴巴一張一合,和孫姨說話同步,幾乎一字不差地把孫姨要說的話用口型說完了。


    何忘之失笑,她和李霖都是從小聽著孫姨這一套理論長大的。


    孫姨看何忘之笑,就知道李霖在後麵搞鬼,但是她懶得管李霖。


    “喝一點水,一會兒等小汪回來,咱們就可以開飯了。”孫姨說著。


    其實何忘之剛才就發現汪已桉不在了,隻是還沒來得及問。


    “他去哪兒了?”何忘之問道。


    “嘿嘿,還說他不是你男朋友,這麽關心他幹啥?”李霖怪笑道。


    何忘之還沒來得及說話,孫姨就扭過頭,出奇地嚴厲且嚴肅地訓斥道:“閉嘴!別亂說!”


    何忘之被孫姨嚇了一跳,李霖也一臉莫名,放下手裏的東西,連坐姿都端正了些。


    孫姨脾氣不好,但是發火都是有原因的。


    這不過是一個玩笑,她卻如此生氣。


    何忘之趕緊打圓場,“孫姨,李霖哥就是開玩笑。你別生氣。對了,汪已桉去哪了,咱們得等多久才能開飯啊?我都餓了。”


    孫姨也恢複了過來,被何忘之攙著胳膊重新坐在了沙發上。


    “他剛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李霖說。


    是誰的電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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