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惜春和我逗嘴皮子惹得賈母大笑,王夫人卻不冷不熱的來了幾句,賈母等自然聽不出來,還以為王夫人在湊趣,我心裏卻是有數,王夫人必定是見我如今不似從前般對她言聽計從,且又違背了她的意願對幾位姑娘好,連趙姨娘那邊我態度好的事情必定也有人嘴快對她說了,便微微笑道,“太太說的是呢,我可見識了,連四姑娘都如此敏捷,我以後可不敢說話了。這世上可不就是人外有人麽,我怎麽能做那井底之蛙,竟隻以為自己是能幹尊貴的?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多呢,眼光可得放長遠點,別亂得罪了人才是。”


    賈母尤指著我笑道,“猴兒,今兒嘴乖,倒聽你太太的話。”王夫人的麵色卻早已變了幾變,想是聽出了味道,不過到底沒再說話,我抿著嘴笑,想和我鬥嘴皮子,也不看看我是誰。迎春等隻管看著笑,湘雲笑道,“二嫂子在外頭不知道是不是也這樣,都說我心直口快,我看不及二嫂子一零兒呢。”寶琴忙道,“你可不糊塗了,在家裏都是自家人,二嫂子自然哄老太太開心。在外頭,你又不是沒見過,哪裏還有人敢挑她的錯處呢,再知禮不過了。”湘雲忙笑道,“可不是,我竟忘了,隻想著素日姐妹相處的樣子,再沒見她正經的。”我隻笑看著,都說湘雲嘴巴厲害,寶琴竟是湘雲的克星,但凡湘雲有話出來,寶琴總有話回去的。


    一時用了飯,見寶玉匆匆趕來,探春等俱起身讓座,寶玉隻稟告道,“今兒老爺要帶我去鎮國公家赴宴,特來稟告老祖宗和太太知道。”隻豔羨的看了看我們,匆匆又去了。賈母見王夫人有些擔心,便笑道,“如今寶玉曉得好歹,又肯上進,他老子也不像從前見著就罵了,你也不必擔心,他們爺們兒哪個不是這樣出來的,璉兒這麽大,都當爹了,他老子還不是說打就打,說罵就罵的。”王夫人起身笑道,“老太太說的是,老爺管教兒子,我自然不多說什麽。不過白想著今兒鳳丫頭不在,要不要請珍兒媳婦來陪陪老太太呢。我笨嘴拙舌的,不知道哄老太太開心多吃一碗飯。”迎春笑道,“太太孝順,老太太心裏知道的,比二嫂子耍嘴皮子更討老太太歡心呢。”我隻訝異探春今日安靜,隻坐那裏發呆,照往日這時候湊趣是絕少不了她的,今兒卻似沒聽見,隻拿著衣帶玩耍,素日敏惠的臉上竟多了幾分沉靜。


    外頭回說備好了車子,迎春等方另換了衣裳,豐兒也早拿了出門的褂子給我換上,一行人自出二門來上車,不多會兒到了雲霓那裏,平兒忙帶人接了進去,雲霓片刻也來了,爽朗笑道,“正要派人接你們去,想著你們早點兒來好說說體己話。回頭那幫子阿哥格格來了,大家又要拘禮,竟不能好好說話了。不想你們竟到了。”惜春笑道,“可見心有靈犀了。”雲霓點頭道,“正是這話。快坐下來吃茶吧,我這裏卻沒有那古董茶具,梅花雪水的,你們將就吃吧。”迎春笑道,“說起吃茶,便想起妙玉了,若不是托你的福,我也不曾見識過如此靈透的人,偏住在我們府上,少不得日後要多親近了。隻是聽說她不大見人,恐去了討沒趣呢。”惜春搖頭道,“二姐姐這話差了,妙玉佛門中人,講究的是緣字。咱們既能吃到她的茶,便是有緣人,你瞧雲姐姐她們怎麽就吃不到呢?若咱們去,隻怕不但不嫌棄,還能再叨擾她幾盅好茶吃呢。”


    雲霓看著惜春咂嘴道,“果然是四姑娘,瞧這話說得怪可人疼的,若是妙玉知道,隻怕更要投緣了,又怪道那些阿哥格格們疼你,隻當你小妹妹一般。”惜春不好意思道,“咱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麵,何苦來諷刺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探春歎道,“這年頭難得的便是實話實說了,人人都有不得已,豈能都像四妹妹一般想說什麽便說什麽,也不怕得罪了人。”惜春笑道,“你也太小心了,能得罪誰,難道還能要了我的命不成?不過你又不一樣,我原是沒什麽牽掛的,縱得罪了人,也不過是自己領著。比不得你處處小心。”探春歎氣搖搖頭。


    雲霓見此,忙笑著命人取了點心蜜餞來道,“此刻離午飯還早,先用些點心吧。早起我聽平兒說,璉二爺派了人來要取些紅棗桂圓類的蜜餞去,已命人包了一大包交給來人拿回去了。怎麽二奶奶近日喜歡吃蜜餞了嗎?我隻當是巧兒要吃的,另包了許多果子去。”平兒指著我笑道,“你可不知道,如今姐夫把姐姐可算捧到天上去了,聽興兒說,又去找什麽食譜,又去找什麽海上方兒的,隻圍著姐姐轉,真是好福氣。”我看平兒打趣我,便笑著回嘴道,“也不知道是誰跳到蜜罐子去了,我怎麽聽說有人要來求我盡早定日子呢,我瞧著你不急,且那人又不如你姐夫,竟是再挑挑的好。”平兒騰地紅了臉,啐道,“動不動拿我取笑,像個主子的樣子麽。”


    探春忙道,“平姐姐怎麽還這樣說,如今你可不是奴才了,二嫂子如今也不是你的主子了。你自己都是正經主子。”平兒不防把話說漏了,見探春如此說,便笑道,“我也是說慣了的,十幾年的情份,哪裏是一朝能忘得了的。況且興兒豐兒他們,我也是照舊日稱呼的,豈能如今便作威作福起來。不過當著外人不錯了禮數即可。況且出身如何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便是舊日服侍姐姐,也是眾人皆知的,我又何必藏著瞞著。不是戲文上說多少王侯將相都出身於草莽,何況我這樣的小人物?瞞得再緊,嫌棄的人還是嫌棄,便是日日掛在嘴邊,親近的人還是親近。人活著何必思慮太多,你們讀書的,難道不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麽,為何要勉強自己去與不相幹的人周旋。我倒覺得四姑娘活的隨性自然。”


    探春聽了不語,我暗忖平兒的這番話倒符合探春如今的心境,必定是有所思了,當下也不理探春,隻對雲霓道,“林妹妹這個懶丫頭,知道我們今兒來,到了此刻還不過來。”便聽見盈盈笑聲道,“姐姐又說我什麽呢?”見黛玉一襲絳紫紗袍繡一抹翠竹,紫鵑雪雁相隨,已輕移蓮步進門,我們忙起身,迎春笑道,“說曹操,曹操到,可見背後不能亂說別人壞話的。二嫂子早起已被四妹妹拾掇過了,如今又得罪了林妹妹,今兒是不宜出門呢。”我忙道,“何曾是壞話,正是在念叨林妹妹怎麽還不過來。可不是要親自去請了,可巧來了。”眾人哈哈大笑,雲霓笑道,“真正二奶奶這張嘴,好說歹說都是你。”


    平兒一麵吩咐人上茶,一麵笑道,“還有人沒來,我還是別念叨了。免得被人聽到,可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便聽一聲音笑道,“誰得罪不起,你要得罪誰?”卻是允禮弘曆富察氏弘晝進來了,說話的正是允禮,眾人越發笑開了,允禮等隻奇怪,不解的看著大家,眾人更是好笑,一時黛玉開始哎喲,紫鵑忙上前輕輕的拍著,允禮訝異道,“怎麽我們來竟如此好笑?玉兒必是笑得肚子疼了,誰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迎春等強忍著,滿麵通紅,隻不敢放肆了。雲霓勉強道,“十七叔快請坐,不過才說了笑話兒,還在笑,竟疏忽了禮節。四阿哥和四福晉也快請坐。”


    弘曆聽允禮稱呼黛玉為“玉兒”十分驚訝,便是我們也驚訝的很,我心裏有數,允禮若不得了黛玉的允準是萬萬不會去求雍正的,看來他們兩人之間也發生了什麽故事,隻是此刻黛玉還不便告訴我。黛玉臉上閃過嬌羞,隨即便強裝鎮定,落在弘曆的眼裏便不是滋味,也顧不得富察氏在側,隻笑著道,“何事惹得林姑娘如此好笑,倒不如說出來讓我們也樂一樂?”黛玉見了弘曆,總有幾分愧疚,感激於他對自己的關愛,卻又不能以深情來回報他。當下見弘曆相問,正要說話,不想一口嗆住,咳嗽不停,忙端起杯子喝了一杯水才壓下去。允禮和弘曆早都奔到跟前焦急詢問是否犯了舊病,黛玉忙笑道,“不曾,因要說話急了些,不礙的。多謝十七爺和四阿哥垂詢。”允禮從方才黛玉似嗔非嗔的眼神已看出黛玉不希望自己造次,此刻也不敢多說什麽,畢竟事關黛玉的清譽,忙後退一步笑道,“如此就好,因我今日遠行,若你身子不適,我便及早安排太醫給你瞧瞧,免得師傅他老人家擔心。”弘曆見此,略鬆一口氣道,“十七叔放心,咱們這麽多阿哥格格在京,都是太傅的弟子,還怕沒有人照顧太傅的千金麽?十七叔今兒哪裏有時間,回頭我叫太醫院的郝太醫給林姑娘好好再瞧一番。”允禮自得了黛玉的準信,如今也不是那拈酸吃醋之輩,隻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勞你了,有你這番話,我自然放心。”我見允禮落落大方,心中更是喜悅,也許隻有這樣淡定又深情的人,這樣寬廣的胸懷,才能真正嗬護黛玉,不讓她受傷害和委屈吧。


    少時,弘時和那拉玉香帶著三位格格也出來了,惜春被弘晝拉著去花園裏玩耍,弘時弘曆也不管他,幾位格格也見怪不怪,便由他們去。我和平兒與阿哥格格們不熟,便偷偷溜了出來談論紅樓和繡莊的事情,留下雲霓招呼她們。平兒笑道,“虧得雲霓會招呼,這麽多天皇貴胄,我可不知道如何應付了。”我笑了笑道,“和你一樣兩隻眼睛一張嘴,有什麽好怕的。你日後做了當家奶奶,也這樣躲著不成?說真格兒的,我倒要考慮早些讓你過門,不然你姐夫遲早要被馮紫英磨得發瘋。如今又要找我了,還好他一個少爺,跑不到內院,我竟也要尋地方躲起來了呢。”平兒赧然道,“他那脾氣,我還不知道,也就是說說而已,磨得你們答應了,再好不過。其實不用理他,聽說他房裏幾個都是絕色,隻怕盼著我遲些過門才是。”我訝然道,“怎麽你竟不知道,他把房裏人都給打發了,一個個尋出不是來,唯恐等你過門了打發,叫你落不是呢。”平兒霎時愣了道,“我倒不曾聽說,這是為何,我也並沒有說過什麽妒忌的話。”我想了想笑道,“是了,必定馮紫英見你跟我久了,以我心度你心,想著你必定同我一樣,房裏是不要放人的,他倒乖覺,自己便先打發了。


    平兒想想也自好笑,忽然想起什麽來似的,道“對了,前兒在府裏,瞅著你們不注意,二太太偷偷和我說,鳳丫頭從有了巧兒,性子比從前大不同了,可知為何。我隻說不曾發現,大約有了姐兒,溫和了許多吧。做了娘親總是多了幾分平和的。二太太若有所思,倒也沒再說什麽。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怎麽二太太竟問了這些,難道她知道姐姐病了一場忘記了許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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