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隔日史夫人果然坐轎子來了,先見過賈母,便喜氣洋洋的回了這件事情,笑道,“咱們四家素來通婚的,那馮家也是世交,公子長得極好,又和寶玉親厚,倒是門好親事呢。老太太說,這可不是現成的姻緣?”賈母笑道,“說起來,寶丫頭也該論親事了,若不是上京來,隻怕早就嫁人了呢。馮家的公子我去年也見過,論模樣家世原也配得上。”王夫人接口笑道,“隻是寶丫頭家已經托了門路,說是給宮裏的格格作伴讀呢,也不知道消息準了沒有。依我說,史夫人也隻好去探探口氣的,我卻不敢肯定。”史夫人笑道,“那馮家如今也極富貴的。薛姑娘縱使進宮也隻是伴讀,總要婚嫁的,倒不如這世交知根知底的,馮夫人性子又好。我去說,薛太太必定願意的。”賈母笑笑道,“你去試試就知道了。叫鳳丫頭陪你去吧。”


    果然到了梨香院,薛姨媽極熱情的,都是故交,昔日有往來的,便先坐下,又喚寶釵出來拜見,薛蟠卻出門去了。史夫人拉著寶釵仔細打量一番,讚道,“好個模樣兒,怪不得湘雲每次回去都想念不已,原來天下竟真有這般出色的女孩兒,瞧瞧這氣派,竟是宮裏的格格也比不上的。”薛姨媽笑道,“她小人兒,史太太別太讚了她。才那邊二姑娘打發丫頭來請寶丫頭去看花樣子,你且去吧。”寶釵自然知道這是薛姨媽的托詞,便告罪出去了。


    這裏兩位太太殷勤敘過寒溫,又聊了些親戚的事情。薛姨媽道,“這親戚久不往來,很多人也就沒見過。如今我姐姐的女兒,就是寶玉的大姐姐在四王府做格格,我竟沒見到過。單看如今的姐妹們,雲丫頭也是個尖子了。前兒聽姐姐說府上有人去提親,可定了沒有?”史夫人歎口氣道,“雲丫頭哪裏比得上她寶姐姐?偏自己父母沒了,我當嬸子的不操心,誰來操心?倒是有提親的,就是什麽江西布政史的公子,隻是一則雲丫頭也還小,二則提親的人家是續弦。(..info無彈窗廣告)薛太太想想,咱們這樣人家,豈有姑娘去做續弦的,白丟了身份不說,姑娘在人家也抬不起頭不是?故此我和老爺商議著先回絕了,隻說雲兒還小,暫不論親。”


    薛姨媽笑道,“正是。府上也是有爵位的,雲丫頭是正經的公侯小姐,哪裏受得了那等委屈。可是這保媒的糊塗,也不看看女方家裏的情況,就胡亂上門提親,好在雲丫頭小,還有得托詞。倘或雲丫頭長大了到得婚嫁年紀,史太太豈不難回絕。若回絕了又傷了臉麵,不回絕又不忍姑娘受委屈,倒是兩難呢。如今這些媒婆,隻一味看著銀子,要麽就是上趕著討好顯貴人家,也不看合適不合適,隻管打了保票來提親,說破嘴皮子,回頭還不是灰溜溜的?”


    我暗讚薛姨媽這一番話說得巧妙,卻聽薛姨媽話鋒一轉道,“就說我們寶丫頭吧,比雲兒還大三歲呢,也該論婚嫁了。隻是我不舍得她嫁人,偏我們現辦著內務府采辦的差事,九爺見我們辦差勤謹,允了給寶丫頭個秀女的名份,隻等選秀。史太太想,主子這樣講了,便是再富貴的人家我也不敢應親事啊。若應了,分明不把主子放眼裏。偏有那媒婆找上門來,說是什麽劉尚書家,我也沒仔細聽,倒好言好語請出去了。偏這緣由又不好和人說,隻得自己陪小心,讓那官媒出去了。我吩咐下人,再有做媒的,隻說我不在家就罷了。對了,史太太今日怎麽想起來逛逛?我早要去拜訪的,隻鋪子裏忙得很,每日要料理事情,還要陪侍你們姑老太太,也沒得空。(..info)”


    史夫人聽了這一番話,滿肚子的稿子都沒法子念出來,隻得笑道,“可不是這話,我們家如今也攔著媒人呢。薛太太曉得的,我們雲丫頭沒了父母,若報上去也不用參加選秀的。如今也隻好借這個由頭多留她兩年。我久沒過來給老太太請安,今日特地來請安的。原也有人托我來給寶丫頭保媒,如今看來竟不用說了。薛太太咱們自家人,有什麽不好說的?我幫你回絕了就是,也免得再請媒婆來煩擾。”


    薛姨媽笑道,“原來史太太竟是來保媒的,可是我才說的話不好聽了,竟像堵你的嘴似的。史太太保媒的必定是好人家,不知道是哪家,竟看上我們姑娘?”史夫人笑道,“就是戶部尚書馮家的公子。既然寶丫頭另有打算,也就罷了。”薛姨媽笑道,“馮公子的事情我卻聽說過,聽說人品才貌都好。既然史太太不忍雲姑娘進宮或是遠嫁,這倒是門好親事。倒不如請了媒人去露露口風,必定成的。”


    史夫人沒料到竟繞到自己頭上,忙笑道,“難為薛太太想著。雲丫頭和馮公子一個屬虎,一個屬猴,這屬相不配的。”薛姨媽笑道,“原來這樣。如今也該留意著有好親事要早做準備呢。”我聽她們一問一答繞來繞去,隻抿嘴笑著,不時端起茶杯喝水。史夫人滿以為一說就成的,沒想到竟沒開口的機會,便沒了興致。可巧王夫人打發金釧來請史夫人用飯,薛姨媽便陪著一起出來了。賈母年紀大了,不耐陪客,便叫王夫人陪著史夫人,又拉了薛姨媽作陪,一起用飯。我和三春寶釵依舊跟著賈母服侍。


    李紈這兩日生病了,便臥床歇息。太醫說許是受了暑氣。李紈的屋子裏有賈蘭,又不敢放太多冰塊。李紈自賈珠去後,總穿素色的衣裳,裹得嚴實,未免又有點太熱。李紈是標準的封建仕女,一絲不苟,我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和她相處。見她病了,便吩咐人每日熬綠豆湯送去,又命人取了兩匹青紗,兩匹素紗送到李紈處,裁兩件衣裳穿。午後我來看李紈,正臥在床上,賈蘭坐在床邊看書,李紈愛憐的看著他,不時給他擦擦汗。


    見我來了,賈蘭忙跳下來行禮道,“給嬸娘請安。”我忙拉起來道,“蘭哥兒不要多禮,坐下吧。”賈蘭依言先讓我坐下,自己方坐下。李紈笑道,“多謝你送來的綠豆湯和料子,其實也不需要,你何必費心?”我道,“這值什麽?這天熱的,你穿那麽厚,不中暑才怪。難道份例都沒送來嗎?”


    李紈道,“何曾短過我的?不過我生性不怕熱,沒想到今年這麽熱。那日給太太請安回來路上看兩隻麻雀打架,貪看了一會兒,竟中暑了。”我看看屋內,道“怎麽冰塊用完了?”李紈道,“如今我病著,太醫說也不能用冰塊激,便叫他們不要送來。”賈蘭拉著我道,“二嬸娘,管家們說冰塊要緊著上房用,送到咱們這裏的都快化了。”李紈道,“別胡說,小孩子家知道什麽,這天這樣熱,難道冰塊不化掉嗎?咱們原住在裏頭。”


    我知如今我當家,李紈雖說感我當日的情分,到底也把我當成了王夫人一派,有些疑惑和排斥的心思在裏頭。隻是我雖當家,到底李紈才是這裏的正經主子。她是二房的嫡長媳,是正經的主子,如今這些管家丫頭看著寶玉受寵,料定李紈日後不能掌家,又不討王夫人喜歡,便也蹬鼻子上臉起來,竟連這正經的大奶奶也不放在眼裏。我雖大度,也不能容這欺負人的下人。我攔住李紈,道“蘭兒,是誰這樣說的?”


    賈蘭有些害怕,道“是吳新豐家的,後來被吳新登家的打斷才出去的。”我點頭,回頭叫小紅去傳吳新豐家的來。不多會兒,吳新豐家的便來了,我道,“你是總負責這裏外灑掃,各房冰塊分配的?”吳新豐家的點頭道是。我道,“怎麽大奶奶這裏沒有冰塊?外頭這樣熱,這病人和蘭哥兒怎麽受得了?”吳新豐家的彎腰賠笑道“太醫說大奶奶現病著,不能太冷,恐積了寒氣,引發大的症候,故此小的沒敢送來。”


    我站起來道,“哼,大奶奶怎麽病了的?說出去叫人笑話,堂堂的賈府大奶奶中暑,房裏沒有冰塊?你這差事越發辦的好了!”吳新豐家的忙跪下道,“二奶奶明鑒。奴才每日命人都按份例送了來的,從未拖延過。”我冷笑道,“是嗎?按份例?大奶奶的份例就是一桶水?是誰說冰塊緊著上房用的?你們房裏的冰塊從哪裏來的?難道大奶奶也要緊著你們用不成?你們原是有臉麵的,都是幾輩子的臉麵,一代代在府裏服侍的,便連主子也不放在眼裏了?如今大奶奶雖病著,這房裏蒸籠似的,難道就好的起來?”


    李紈道“罷了,她也不是有意的。”吳新豐家的磕頭如搗蒜,道“二奶奶息怒,是奴才的糊塗。奴才辦差不力,請奶奶責罰。奴才這就叫人送來。遠遠的吹些涼氣。”我冷笑道,“遲了,別說我不給你機會。小紅傳出去,吳新豐家的眼裏沒有主子,革去銀米,攆出去。”吳新豐家的哀求道“二奶奶要打要罵,千萬別攆我出去。我家代代服侍主子,是奴才糊塗,一時犯了錯。今後若有再犯,奶奶隻管攆,奴才不敢抱怨。念奴才初犯,便繞了這次吧。”本院首發,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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