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壁之上,出現三重簷,最矮的簷下中間一道緊合的縫,儼然兩扇緊閉的大門,中間落著一把石鎖。


    華首門,不愧被佛教界稱為中華第一門,成為佛教徒頂禮膜拜的聖地。


    金頂更多是觀光,來雞足山拜山禮佛的,華首門是必拜的。


    這會兒山風獵獵,夕陽西斜,人少了很多。還有幾個僧人和香客在門前禮拜。


    人漸漸少了,兩個蒲團空出來,兩人走過去。


    龍姑娘雙手向上,捧著金鑰匙,深深地叩下頭去。


    此時,晚鍾敲響,山中二十二座寺院鍾聲齊響,群山回應,似乎在一齊向佛傳達著這個女孩懇切的心願。華首門裏似乎也隱隱傳來鍾聲。


    在場的人一齊驚呆了,看著那雙白皙的手上那把金光閃閃的鑰匙。女保鏢站在人群後麵,也忍不住流淚了。


    龍騰淚流滿麵,久久地叩在地上。


    地上濕了一大塊,周圍的人雖然不知道這姑娘有什麽重大的心願,也忍不住流淚。


    龍騰忽然抬起頭來,轉頭看著何歡,“你看著那裏。”


    “嗯?”何歡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著華首門。


    龍騰微微笑了,過了一會兒,撐著地準備站起來。何歡連忙站起來,走到旁邊扶著她起來。


    看著她沾著灰的額頭,紅腫的眼睛,忍不住把她抱進懷裏。也顧不得周圍有人看著了。


    雖然剛剛門裏的鍾聲像是回音,像是幻聽,但那感覺無法言喻。就像在文峰寺轉經房聽到的鍾聲,在這裏又聽到了回應。伐骨洗髓,直達心靈。


    讓人從頭到腳十分通暢,那一地的淚水也流盡了十四年的思念和委屈,像雍積的湖泊打開了缺口。


    何歡感覺她已經平靜下來了。


    兩人從兜裏掏出虛雲老和尚麵前拿的金桔和橙子,相視一眼,剛剛在迦葉殿吃了水果,這兩個一直放兜裏。


    虛雲拜華首門聽到了鍾聲,而且華首門旁邊一片岩石宛若老和尚的麵容,借他的果獻佛,再好不過。恭恭敬敬地放在前麵的石檻上。


    隨後,龍騰拉著他,向金頂攀去。


    女保鏢都驚呆了!龍小姐不會真的對這海王動心了吧?畢竟,人在傷心之時,是最容易對陪伴在身邊的人生出依戀的。


    其他人也看著他們,沒有打擾,又忙忙地叩拜在華首門前。


    到三官殿,何歡說:“三官殿,天官、地官、水官,這是屬於道教的。以前雞足山有很多道觀,現存的就這一處了。雞足山就是這麽一個兼容並包的地方。”


    過了三官殿,終於登上金頂。


    不愧徐霞客留下五首詩的地方。徐霞客雖然認為明空是二流的,但絕頂風光確實是絕頂的!


    山川起伏,懸崖絕頂上這麽一片壯麗恢弘的寺院,藍天白雲下撲麵而來,簷頂鋪著薄雪,如天國宮殿,莊嚴靜謐,非常美,也高處不勝寒。


    因為已經敲過晚鍾了,怕等會兒關門了,兩人先進去。


    山門白牆藍花,跟藍天白雲合為一體,可以看到裏麵的金殿和白塔,非常和諧。


    “你看這大門,就是白族民居的三滴水。山花、照壁,這也是濃鬱的白族風情。因為這是白族匠人建的。


    曆朝曆代,大理一直與中原聯係密切,手工藝人多,工藝先進,審美先驅,所以雲州的這些寺廟啊教堂啊,很多都是大理白族匠人建的。”


    龍騰看著照壁上的題字:莊嚴國土,利樂有情。


    “有情是什麽意思?”


    “這個有情,不是我們平時所指的有情。佛教的有情就是指有七情六欲,有感覺的生靈,也就是眾生。這句話就是維護國土,利國利民的意思。符合現代主流價值觀。”


    何歡轉頭看著廣場,“你看,國旗。”


    果然國旗飄揚在莊嚴的佛國前。


    “怒江的教堂、大理的寺廟,很多都飄揚著國旗。這是我們在邊疆地區,以及對其他文化,彰顯的包容又堅定的決心。”


    龍騰嘴角微翹。


    以前覺得寺廟就是寺廟,是宗教場所。但是跟著他,會發現這些原本以為脫離世俗的所在,是深深紮根在世俗中的。它們身上展現著曆史和當前的文化。


    它們一動不動,但已重疊了五光十色的足跡。


    龍騰把手塞進他手裏。總是忍不住牽他的手,他雖然不會步步生蓮,但是跟著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五光十色的。十四年了,她眼前的世界在遇到他以後才重新有了顏色。


    女保鏢站在人群後麵,都是龍小姐主動的,她一定是動心了吧?完蛋!這要怎麽辦?


    眼睜睜看著兩人牽手踏進山門。


    一進去就是金碧輝煌的金殿。


    金殿是求簽的地方,也是金頂人氣最旺的一個地方,很多人在這裏排隊求簽,兩人也排隊。龍騰站在他身後。


    求簽的大多都是遊客。一見小白龍,十分興奮。


    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何歡開始了講解:“金頂,就是來源於這座金殿。


    關於天柱峰頂最早的記載是明朝弘治年間,有僧人在這裏建庵。嘉靖年,大理文人在這裏建殿。萬曆年,禦史建塔。後來很多官員都在這裏動過手腳。


    因為這裏懸崖絕頂,很多人到此舍身跳崖。為了不讓他們舍身,崇禎七年,張巡撫築城,把這圍起來,在城上建四觀樓。


    這下,你要舍身,隻能上樓,你要上樓,鑰匙沒有。”


    隊伍裏揚起一陣笑聲,果然不愧是小白龍啊!


    “所以呢,張巡撫還是一個愛民心切的父母官。隨著城牆和四觀樓建立,張巡撫將山腰的迦葉殿遷到絕頂,讓西來寺主持明空,主持絕頂迦葉殿。


    崇禎九年,沐天波讓張巡撫把金殿從跑馬山搬來天柱峰。不過,沐天波不是為了送給明空法師,而是認為家道中落,是由於金克木,才搬過來的。


    現在跑馬山那座是吳三桂鑄造的。原來我們在跑馬山的時候講過,金殿是萬曆年一個熱愛修仙的青年,尋呂祖不遇,遇到不識,沒有仙緣,隻好考個狀元當個巡撫,為呂洞賓建的。


    也就是說,這座道教的金殿後來成了佛教的金殿。哪裏需要哪裏搬,也是很靈活了。”


    前麵一個遊客說:“你在跑馬山沒跟我們講過!”


    “對!我連跑馬山都沒去過!你什麽時候講了?”


    “現在講!”


    何歡無語,回頭看著龍姑娘,“我在跟她講!”


    仙女從他羽絨服衣領裏鑽出來。


    “噢。”大家才發現,原來小白龍不是來給大家當義務導遊的,是本來就在給人當導遊!


    不過遊客們也很興奮,運氣多好呀!居然蹭到小白龍!


    又好奇地看著他身後絕頂漂亮的姑娘,還有他衣服裏絕頂漂亮的貓!眼睛也忙,耳朵也忙,心也忙!


    一時不知該羨慕她還是小白龍還是貓。


    何歡已經接著講了,“崇禎十一年底,徐霞客到雞足山,住了一個月,過了年,被木土司接去勘察遊覽滇西半年。


    十二年八月,徐霞客又回雞足山,住了半年,著《雞足山誌》、《滇遊日記》、激情為絕頂四觀賦詩五首,稱之為國內第一勝景。


    從此,雞足山絕頂四觀名揚天下。”


    門口排到的都不想進去了。


    “崇禎十三年,徐霞客病重,木土司派人送回老家江蘇江陰。十四年,病逝家中。雞足山也就成為了徐霞客一生足跡的終點,雞足山遊記也就成為了他的終篇絕筆。”


    門口排到的兄弟被推了一下,連忙讓開,“你先進。”


    “天柱峰絕頂有了這座金殿,從此叫金頂。這裏的寺廟也就得名金頂寺。有了金殿,金頂寺香火也更加旺盛。


    但是也未能扭轉沐家的運勢以及國運,三年後,清軍入關,明朝滅亡,桂王在廣東稱帝,立南明,史稱永曆帝。


    隨著清軍一路攻陷南方,永曆帝逃往雲州,吳三桂追擊,沐天波等人護送永曆帝逃亡緬甸,在緬甸咒水之難中以身殉國。


    從明朝第一位皇帝朱元章到最後一位皇帝朱由榔,從沐英到沐天波,沐家為明朝開拓西南,鎮守雲州兩百八十年,也算從一而終,代代忠臣。”


    大家仰望著這座最後一代黔國公搬過來的金殿,萬萬沒想到這麽有曆史!


    何歡說:“不過原來那座金殿在特殊時期毀了,現在這座是十年前重建的。全銅加金箔,所以你們看它新嶄嶄的。不像吳三桂那座,都氧化了。”


    遊客們無語萬分,又笑起來。


    何歡講完了,大家才老老實實往前蠕動。


    很多人看他們,男的大多看龍姑娘,女的大多看小白龍。


    兩人又想牽手了。


    也排到了他們。


    一起走進殿中,求了簽,就出來,走到無人處。


    何歡先展開,簽紙上寫著:四大部洲任行走,彩霞迎送門庭煥。功名大有望,走失自然歸。


    “這簽我都能解。”


    龍騰一看,也笑了,“你怎麽抽到這個簽?”


    “對啊!走失自然歸,這樣我就放心了。”


    龍騰忍俊不禁。


    “你的呢?”


    龍騰突然跑開。


    小樣!她還跑呢!


    到欄杆邊展開,簽紙上寫著:虎狼隨行在深山,卿卿何須向後看。一朝振翅雲自開,龍伴彩鳳雙雙還。


    何歡抱著仙女走到她身後,傾頭,“你的是什麽?”


    龍騰刷地把紙合起來,轉身背在身後,“不給你看。”


    看著她揚起的嘴角,看來簽不錯。


    很想看,引誘道:“你不解嗎?”


    “我自己就能解。”


    “你給我看看,我幫你解。”


    “我不給你看。”


    何歡無語。


    “你求了什麽?”龍騰問。


    “我什麽都沒求。”


    “嗯?”龍騰瞪大眼,求簽還有什麽都不求的?他那簽,還以為求的事業呢!


    “前世我不記得,來世我不知道,既然來了這個世界就好好看看,少做遺憾事。能把握的隻有這輩子,也隻有我自己。所以,我不求。”


    龍騰看著他,嘴角翹起,向前一步,抱住他,靠在他懷裏。


    求佛求個心安,但心還是跟著他走的。


    何歡也抱住她。


    女保鏢遠遠看著他們,歎口氣,龍小姐是徹底完蛋了!誰能阻止他們啊?


    “阿彌陀佛!”


    兩人連忙轉過身來,一個戴眼鏡的斯文年輕和尚雙手合十。何歡也連忙雙手合十。


    “世人拜佛,或為名或為利或為情或為來世,施主為何不求?”


    “我為何要求?”


    “那施主為何拜佛?”


    “那師傅為何來跟我打招呼?”


    和尚笑了。


    龍騰也笑了,知道了,他又要被拉去聊天了。果然和尚喜歡與文人才子做朋友,打嘴仗。


    和尚看著他手裏的簽紙,“不求,解嗎?”


    找別人解簽還花錢呢!


    這可是他主動的,何歡遞給他,反正也沒什麽懸念,純粹為了滿足他的解答欲。


    和尚展開簽紙,微笑著點點頭,“施主抽到的是上上簽啊!世界各地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到哪裏都有人迎送。自立門戶,名滿天下。”


    龍騰滿臉笑容看著他。


    看著“走失自然歸”,和尚抬頭看著他。


    “怎麽了?”何歡好奇,他看出他是個路癡了?


    “無事。”和尚把簽紙還給他,又問龍騰:“施主解嗎?”


    龍騰遞給他。何歡瞪大眼,憑什麽?不給他!給他?


    和尚接過展開,又看看何歡,“好,走失自然歸,龍伴彩鳳還,好事多磨,一段良緣。”


    龍騰一臉開心,何歡忍不住,也顧不上禮儀了,一把拿過和尚手上的簽紙,看了,也笑逐顏開。


    兩人都沒注意和尚那句好事多磨,相視而笑。


    和尚看著他們,又看著何歡,“施主無所求,幹嘛這麽開心?”


    何歡無語萬分,龍騰忍俊不禁。


    這和尚是個杠精吧!


    其實和尚很多都是杠精,何歡能接受。


    回答道:“本來無所求,天自賜良緣。”


    和尚笑道:“施主晚上住在哪裏?”


    “旅店。”


    “住寺裏吧。”


    龍騰仰頭看看他。


    何歡也低頭看看她,“我倆。”


    和尚點點頭,“可以。”


    何歡揉揉仙女的頭,和尚又點點頭。


    “行。”何歡道,“你們沒有晚飯吧?我們在外麵看了夕陽,吃了飯再去。”


    “行,一會兒你們到藏經樓找我,我叫澄空。”


    又是空!龍騰笑了。


    告別了澄空走開,龍騰說:“你還真是招和尚啊!”


    何歡無語,“是他來招我的。我看他就是無聊,本來解簽是人家那些路邊師傅的生意,正經僧人都是讀經書的。所以你猜他為什麽要約在藏經樓?”


    龍騰驚訝,“他不會跟你辯一晚上經吧?”


    “今天抽得好簽,君子就舍命陪和尚。”


    龍騰大笑。


    女保鏢看著他們走去,愁死了!離得遠,也沒聽見和尚跟他們說什麽。這是求的什麽簽?這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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