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這坡陡峭的天梯,終於到達迦葉殿。


    兩人站在門口牽著手,對望一眼,喘口大氣,洗淨雙手,進去禮拜。


    徒步這種方式確實是,當你爬上這坡階梯,走到佛麵前,就隻想撲倒了。


    “迦葉殿,又名袈裟殿。據說迦葉尊者曾在殿內的大盤石上入定五百年。是雞足山中第一寺,山中諸寺之祖庭。”


    一重重殿進到第三重,拜了迦葉尊者,兩人又在周圍參觀遊覽。山門不大,但裏麵卻很宏大,建築也很華麗。


    一路遊覽到後麵,傳說中的大盤石,如今已經沒有迦葉尊者入定,樹林裏倒有幾排石蓮花台,是僧人打坐之處。


    現在沒有一個人,隻有一隻三花貓臥在一個蓮台上。


    仙女瞪大眼,又看見貓。三花貓也看見仙女,慵懶地抬起上半身,甩甩尾巴。何歡把仙女放下去,“再去找三花長老交流交流,看看是狸花長老高深還是三花長老明悟。”


    龍騰無語地看著他,仙女已經試探著走了過去,坐在三花長老對麵的蓮台上,好奇地看著它。


    “我們也坐坐吧。”何歡將包放在一朵蓮台上。


    “啊!”龍騰有點慌,“我們能坐嗎?”


    “貓能坐,我們就能坐。”


    何歡先坐下了,龍騰也在他旁邊的蓮台上坐下,還有點不敢坐實了。


    何歡卻坐得氣定神閑的,閉上眼,享受著山風的吹拂,聽著鬆濤的聲音,還有旁邊仙女和三花喵喵的交流。


    龍騰看他一眼,真怕他入定。


    就聽他開口:“迦葉殿最早的記載,建於明朝永樂年間,也就是朱棣統治時期,明朝鼎盛時期。


    兩百年後,明朝末期,崇禎七年,雲州張巡撫把迦葉殿搬到天柱峰頂,這裏就在原址上修了迦葉寺。


    崇禎九年,張巡撫受黔國公沐天波委托,把跑馬山的金殿搬到了天柱峰頂。因為有金殿嘛,上麵就成了金頂寺,這裏又改回了迦葉殿。”


    龍騰看著他,“你是那個時代穿越來的嗎?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何歡笑了,“雖然現在很多的資料都說金殿是在崇禎十四年搬來的。但是《徐霞客遊記》不是這麽說的,徐霞客是崇禎十一年底來的雞足山。


    徐霞客說絕頂迦葉殿的主持法師,名聲之所以那麽大,就是因為他是張巡撫的老鄉,陝西僧。張巡撫指定他主持絕頂迦葉殿,木府又把金殿搬來送他。


    俗男俗女嘛,都喜歡大的金光閃閃的東西,所以香火很旺。跟今天一樣哈,今天還是金頂寺香火最旺。


    但是像徐霞客這種文人,最旺的不一定是他最看得上的。


    有一次,他去碧雲寺找幻空主持玩,跟幻空相談甚歡,幻空請他吃水果。


    吃完水果,他接著走,走到一個好所在,西來寺,就是陝西和尚的寺廟。這也是明空主持的寺廟。


    徐霞客說:明空啊,就是個俗僧!連幻空的塵煙都望不到!他的見識也就跟碧雲寺的徒弟差不多。他就隻知道接待朝山的男女。


    徐霞客在遊記裏經常點評各寺僧人。


    有一回他在放光寺錄碑,殿裏光線又暗,他錄得好辛苦,肚子餓了,放光寺的師傅都出去了,隻有一個小和尚,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招待客人。


    徐霞客在日記中寫:我給了他銅錢,他才用竹子燒火,煮菜給我吃。委屈巴巴的。會寫日記的人了不起!”


    龍騰哭笑不得看著他。


    何歡還閉著眼睛,繼續:“幾百年後,大家都知道那個小和尚不懂事,全山法師高僧一見徐霞客都一把拉住,留果留茶留飯留宿,這個小和尚太沒眼力見了!


    還有個止止庵的病和尚,倒是留他吃飯了,但是我們徐大旅行家坐了半天,出來一看,和尚才剛開始淅淅瀝瀝淘米。”


    龍騰捂住嘴,克製住大笑。


    何歡嘴角翹起,“徐大旅行家當時心都涼了,你這是留我吃飯呢?還是留我吃飯呢?招呼也不打就跑了,跑到淨雲庵覺心和尚那裏去吃飯了。


    我們的大旅行家就是這麽任性啊!反正我哪裏都可以吃飯,你留我吃飯,我給你麵子才留下來,結果你讓我在這兒等半天,米還沒下鍋呢!”


    龍騰捂住嘴,眼睛都彎彎的了。雖然怕他一直講累,但聽他講真的很有趣。


    “小和尚、病和尚還好,反正無名無姓。這個兩寺主持法師明空,可是被徐大旅行家明明白白寫下來了。他的寺是一流的,但見識是二流的。


    徐霞客也沒說錯,這個明空法師啊,你主持迦葉殿又怎麽樣?你再多善男信女供奉又怎麽樣?你不知道,《徐霞客遊記》是要傳之後世的嗎?”


    “哈哈哈……”龍騰實在沒忍住,又咬住唇。


    何歡一本正經,“但是他的師弟三空法師,就好多了,為人超脫,留我吃飯。”


    龍騰笑得俯在膝蓋上,“徐霞客是個吃貨嗎?一頓飯記那麽久!”


    “能不記嗎?”何歡道,“那是1639年大年初二!幻空請我吃水果,三空請我吃飯,都是空,你明空怎麽這麽不懂事?


    而且他特意提到三空請他吃飯的時候都下午了!什麽意思?就是路過西來寺的時候是中午!大過年的!大中午的!明空你為什麽不請我吃飯?”何歡做出一臉怨念。


    “哈哈哈……”龍騰頭枕在膝蓋上側頭看著他,“真跟你差不多!到哪兒都要飯!還提醒中和寺無提法師請你吃飯!”


    何歡也笑了,“說起無提法師,我想他了,我們從雞足山下去就去蒼山拜訪他吧。”


    “你是想去吃飯吧?”


    何歡笑起來。


    “以後誰請我,誰沒請我,我也拿個本本記下來。”


    龍騰輕輕推他一把。


    何歡笑著搖搖頭,“文人的小心眼啊!現在有點名氣的人都很裝,但你去讀那些文人的文字,他裏麵的人都是鮮活的,各有個性。他自己的小情緒也暴露無遺。


    1639年大年初二,徐霞客下午才吃了飯,想去西來寺旁邊遊覽一下石壁上天然裂成的石洞。那些僧人卻用來關遊客的馬,不讓進去遊覽。


    我們徐大旅行家居然也有不能進去的地方!於是說:深為悵恨!《徐霞客遊記》裏高頻率出現的詞:喜!恨!


    就像我們在祝聖寺看的五百羅漢,不總是嚴肅的微笑的,也有喜的、怒的、哀的、怨的、恨的。佛也是人啊!


    但現在對於一個人,卻往往像聖人一樣要求,一點沒做到就被揪住不放,被曲意理解,比徐霞客的小作文還厲害!”


    龍騰坐到他的蓮台上,挽住他的胳膊。


    “所以說啊,九年義務教育也不盡好,會認字會打字就可以到處噴人了。”何歡轉頭溫柔地看著她,“比如我們現在這樣在佛門蓮台相依相偎,要被人拍了傳上網,恐怕被噴個原地涅槃。”


    何歡歎口氣,“規矩多的都是旁觀的。多讀點書也不至於如此。”


    龍騰看著他,“我看你讀了這麽多書也沒少噴人啊!”


    何歡抬手揉揉她的頭,“現在稍微有點名氣的人,誰不是謹言慎行?一言一行都被放大,都被當成敵人打倒。


    但你看以前那些大詩人大文學家,也不盡是家國天下,《徐霞客遊記》記了這麽多壯麗的江山,但也不缺少雞毛蒜皮嬉笑怒罵。


    要放在現在,他這遊記是直播,邊走邊上傳。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筆下的風景和有趣的人了,隻會抓住那些雞毛蒜皮把他噴到自閉。


    沒有人能做到聖人,很多人卻在塑造聖人,每個人對聖人的標準又不一樣。關鍵是,別人又不想當聖人。”


    何歡撐著蓮台,仰頭望著被樹枝割裂成一塊塊藍寶石的天空,白雲聚散,“我想,一個人能隨意釋放真性情,才是做人的極致快樂吧。”


    突然,眼前的白雲被一道灰雲擋住。


    何歡看過去,一個和尚微微躬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兩人刷地起立雙手合十。


    這是要趕他們走嗎?


    正要跳下來,和尚問:“施主是下山麽?要不要留宿?雖然已經下午了,也可以為施主準備晚飯的。”


    何歡十分不好意思。龍騰嘴角漾開。嘴賤吧?這從哪兒開始聽的?


    何歡連忙雙手合十躬身,“師傅客氣了,我們是上山,走到這兒歇歇腳,晚上要住金頂。”


    龍騰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剛剛誰說的俗男俗女都去金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


    和尚微笑著點點頭,轉身下去了。


    何歡轉頭看著他的背影,龍騰看著他,笑容從嘴角盛放,“得意吧?還不快走?”


    兩人正要走,和尚又上來了,端著一個果盤,“請施主吃點水果,解解渴吧。”說罷,就放在他們麵前的蓮台上,自己也盤腿坐在對麵蓮台上。


    兩人相視一眼,何歡是來都來了,隨緣,拉著龍騰坐下。


    龍騰不好意思,坐到他旁邊蓮台。


    在山中祖庭打坐的蓮花寶座上享用水果,這也是難得的體驗,何歡沒有客氣,拿起就吃。和尚也陪他們一起吃。


    閑聊了一陣,其實何歡還想繼續跟他聊,但是還得上金頂呢。


    起身告辭:“多謝師傅款待,我們要走了。”


    和尚也站起來,“施主下山還來。我叫映空,也是空,施主可把我寫成好和尚。”


    “哈哈哈……”何歡大笑,雙手合十已經不夠了,握著他的手,“好,映空法師,我還要來的。”


    轉頭招呼仙女,正被三花長老舔毛的仙女抬頭看他們一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站起來。何歡抱起仙女。三花長老和映空法師站在蓮台上,看著他們下去了。


    走出山門,兩人相視一眼,又笑起來。


    真是有意思的旅途啊!一點也不累了!


    龍騰說:“才知道和尚還會開玩笑!”


    何歡笑道:“和尚本來就很有趣!”


    拉住她的手又往上爬,越往上,越陡峭,又是一坡直梯連著一坡直梯。


    頭頂上的纜車呼呼而過,大多是下山的了。


    吃了映空法師的水果,有了法力加持,兩人一口氣爬了上來。已望見懸崖上一座銅殿飛簷峭壁,十分險峻,又秀麗。


    “銅瓦殿,又名銅佛殿,處於華首門下,無遮無擋,一年四季狂風不斷。”


    龍騰烏發飛揚,像隻要飛的小鳥,已經形象證實了。


    何歡拿出背包裏的外套,兩人穿上。仙女也鑽進何歡羽絨服裏。


    前兩天麗江下了雪,看來大理也一樣。山下還晴朗,到這裏,草木間還有積雪未化。


    “一到冬天,山頂常常積雪,為了抵風禦寒,當初建造時就冶煉銅覆蓋屋頂,所以叫銅瓦殿。主要供奉的是燃燈古佛,所以也叫傳燈寺。”


    兩人走進去,如果把拜佛求這求那的心收起,這世界無一不應你。


    寺廟不大,卻很精巧,處於懸崖之上,絕壁之下,周圍無遮無擋,隻有山風獵獵。古樸和開朗蘊為一體。視野無限開闊,是絕佳的觀景台。


    兩人心情也無限開闊,不忙著拜佛,看著山下的放光寺,樹林中掩映的迦葉殿,還有山下一重重寺廟在綠黃交織的森林裏莊嚴華麗。


    早晨在山腳,仰望山頂,還罩在雲霧之中。現在雲開霧散,諸法如花開。


    站了好一會兒,兩人才進去拜佛。


    出來,龍騰又佇立在殿前。剛剛經過的那些寺廟,還與紅塵夾雜著。到懸崖上這麽一座古樸開朗的寺廟,望著山下,是真的靈氣盎然,雲煙渺渺,回頭是紅塵,轉身是空門。


    何歡站在她身邊,輕聲說:“瓏瓏,上麵就是華首門了。到了那裏,你就可以拿出鑰匙,許下你的心願了。”


    “嗯。”兩人走出來,龍姑娘拿出鑰匙握在手裏,何歡握著她的手,迎著兩座潔白小塔,向華首門攀登。


    “傳說,南詔時期,雞足山有三個和尚同住華首門下一小庵內。我估計就是銅瓦殿這個位置吧。


    有一天,叫小澄的和尚下山化緣,回來後向另外兩個和尚要飯吃,兩個和尚說:你從城裏回來不帶回糧食,反向我們要飯?


    小澄和尚聽了,也不言語,轉身走向華首門,敲擊石門,門就開了,他就走進去。兩個和尚趕來,這說明他們還是相互關心的,一看小澄走了,就趕來了。


    但沒趕得及,看小澄走進去,華首門就關上了。兩個和尚悔恨不已,焚身門外,骨灰化盡,長出兩棵柏樹。


    後人說小澄和尚就是迦葉的化身,然後在兩棵柏樹生長處建造了飲光雙塔,世代守護著華首門。”


    走過掛滿五彩經幡的飲光雙塔,終於到了中華第一門——華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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