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號低沉的嗡鳴在通縣的上空徘徊。


    百姓摩肩接踵在大街兩邊熙攘著隨著垂掛著銅牛頭的戰車隊伍,緩慢的向前移動。


    牛頭戰車上裝著的是十數個壯漢,他們身披鎧甲,頭上罩著牛頭麵具,手中皆攥著長矛,似茹毛飲血的蠻人。


    其後,是裝著各種新鮮食材的馬車。


    馬兒此時也被罩上了牛頭,牛在人們心中,是陸地上的力量的象征,如此赤裸的將牛頭骨套在馬頭上,可見祭祀籌劃者對力量的崇拜。


    所有馬車上的食材,全部都是由通縣周圍的各個村莊獻上。


    每一匹馬上都有象征這個村莊的標誌,離水最近的東風村的標誌便是水波紋,紅布底上蕩漾著白色的水波紋,風吹起來,像是真在波動一般。


    所有馬車前往的目的地,都是一樣的——通縣鎮上正中央的祭祀台。


    而祭祀台之上,坐著的根本就不是什麽河神的塑像,甚至不是牌位,而是吳金剛本人。


    薛宸身著一身麻布衣,安靜的在人群中望著高高在上的吳金剛,以及站在他身邊服侍的婢女和奴才,這土皇帝當真像回事兒,一點都沒虧了他們的名號。


    牛頭戰車承載著牛頭戰士和被他們押送的此次祭祀大典需要用到的食材,緩慢出現在了早早便守在祭祀台處的人們的視線中。


    車馬所到之處,是早就被河莊侍衛打點好的街道,觀看祭祀大典的人們隻能在外圍翹首以盼,全程不要想靠近那些食材馬車半步。


    與其說是祭祀大典,薛宸覺得這其實更像是一場大型的廚藝比賽。


    所有人用同樣給出的食材,為吳金剛做出各自拿手的美食。


    最後,在吳金剛個人口味的評判下,獲得第一名的將成為下個季節入江次數最多的村莊。


    這樣的評比,雖然充斥了吳金剛完全可稱之為滿足自我私欲的行為,可在這樣的行為背後,村莊之間居然也達到了難得的平衡。


    以及,在如此幹旱的日子裏,能采取這樣的方式進行節流,也不得不稱之為一件好事兒。


    從前薛宸聽人說,吳金剛此人十分魯莽憨直。


    可如今看來,說這些話的人,卻不一定是對的,吳金剛現下的這個行為就分明聰明的不得了。


    薛宸心下思索之時,牛頭戰士便已經到了祭祀台之下,從牛頭戰車上傾巢而出。


    身披甲胄的牛頭戰士並列成一排,拱手沉聲。


    “大人!”


    十多個壯漢將聲音吼的齊刷刷,不見半個落後的音節。


    吳金剛揮揮手,一旁的奴才便站出來,高聲道,“祭祀大典,歌舞開始!”


    薛宸皺眉,這樣便開始了?那河神呢?


    這樣的疑問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薛宸便從各個村莊送來的節目中看出了端倪。


    似乎……通縣並不存在真正的河神,所謂河神,隻不過是大家在稱呼吳金剛時候的,一種崇拜的投射。


    因為吳金剛管著鬆江,就是掌管著他們的生死。


    薛宸覺得這裏的村民想法似乎和九州大陸的人總是不同的。


    就像現在,明明他們就是在靠水吃水,可是吃水卻要通過吳金剛這件事兒,若是放在任何九州大陸的人身上,肯定都會引起其心中的憤怒。


    那是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其他人奪走的憤怒。


    可是這裏的人卻不會。


    就像蘭兒本想利用蘇千歌,卻被蘇千歌漏洞百出的方式給輕鬆的反壓製。


    這裏的人……究竟在想什麽。


    看著一手端茶,一手笑著拍大腿的吳金剛,薛宸又扭頭看向已經開始準備上場的各個村莊的廚娘。


    東風村廚娘們係著鮮紅的圍裙,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焰火。


    對蘇千歌的了如指掌令薛宸即使在人群中,也可以清楚的確定哪個是蘇千歌。


    即便她如今換了副麵孔,看起來普通的像是大街上任意的一個路人,薛宸疑能一眼便認出來那雙靈動的眼。


    這是蘭兒的主意,蘭兒不知道從哪裏認識的人,求人做了蘇千歌和薛宸的臉後又為蘇千歌和薛宸各做了一張普通人的麵容。


    如今,即便他們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也不會被人發現是誰。


    至於柴房裏,如今已經都是稻草人了。


    此刻,蘭兒正圍繞著蘇千歌,不斷的在同蘇千歌說些什麽,蘇千歌的表情很平靜。


    想想也無可厚非,那張假皮她本就不喜歡,怎麽可能不平靜。


    瞧著蘇千歌那張圓臉趴鼻梁且滿是小雀斑的憨態可掬的假麵,毫無波瀾的模樣,薛宸越看越覺得有趣,滿腦子都是蘇千歌在看到那張假麵時候的表情。


    正行者,薛宸忽然感覺腳下一輕。


    有人趁著他一個不留神,簇擁著人群往前擠,侍衛們鎮壓人群往後退,一來一回,薛宸被推搡的跟著人群滿地遊蕩。


    恰巧他前麵站著一位姑娘,薛宸被擠的不小心蹭到了那位姑娘。


    薛宸剛要道抱歉,便見著安慰姑娘轉過頭來,對著薛宸狠狠的啐了一口。


    “登徒子!下賤!”


    薛宸詫異的指了指自己,不明白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姑娘。


    若是平常,這種事是要道個歉對方就都忍下了的,不但忍下了,還能衝他微微一笑,唯獨今日……好生奇怪!


    想著想著,薛宸忽然意識到,自己今日臉上是帶著的是別人的麵皮。


    ……失策,失策。


    無奈,薛宸隻能告訴自己要堅強,學會在別人的白眼中成長,並且微笑向陽,如同向日葵一般。


    薛小葵這麵水深火熱,蘇千歌那兒也沒好到哪裏去。


    自從被迫帶上這個顏值還不如自己的麵皮,蘇千歌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情緒。


    這種情緒令蘇千歌一句話都不想說,隻想安安靜靜的做一個醜女子,期待著祭祀大典快點兒結束,她好愉快的逃跑。


    可蘭兒大概是屬唐僧的,一路上絮絮叨叨,進了祭祀大典現場依舊是磨磨唧唧,半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


    蘭兒也很無奈,“師傅,您是第一次來這兒,不知道這裏的人有多可怕,所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說著,蘭兒還扭頭看了一眼周圍,見沒人看過來,方才放心。


    “還有,到時候您幫忙的動作不要太明顯,如果很明顯,一定會被發現的。”


    苦巴巴的說了一早上了,也不見蘇千歌有任何回應,蘭兒隻能不斷從重複,以期望蘇千歌能給點兒回應。


    兩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難處。


    終於,在蘭兒嗓子快要冒煙兒的前一刻,蘇千歌扭頭看向了蘭兒。


    “話說一遍就可以,我換臉不換頭,記得住的。”


    說完蘇千歌轉身去到角落裏坐下,安安靜靜的看起了節目,半點要比賽的緊張情緒都沒有。


    蘭兒看著蘇千歌的模樣也不清楚自己是該高興於蘇千歌大敵當前不慌不忙好,還是該悲傷於蘇千歌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好。


    她不清楚,蘇千歌完全就是比賽型的選手。


    平日裏做菜自然不用說,比起賽來更是會事半功倍。


    而且這場祭祀大典,對蘇千歌來說重要的並不是做菜,而是查清楚河神和祭祀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春田會在最後被人拉出來,在中間的圓台上被當眾祭祀嗎?


    蘇千歌心緒複雜。


    祭祀台上,吳金剛看著台下的節目,一開始還能開開心心的,越往後看,表情越難看。


    一旁的小四看出了吳金剛的不滿,擔憂吳金剛生氣,便立刻上前安撫。


    “大人,您再稍微等等,這個節目啊,馬上就結束了。”


    “馬上是多快?”吳金剛不滿的皺眉,幼稚的像個吃不著糖的孩童,直拍椅子的扶手,“我不要馬上,我要現在,我餓了!”


    吳金剛的聲音很大,好在百姓距離吳金剛很遠,因此很多人隻看到了吳金剛發脾氣卻沒聽清吳金剛說什麽。


    大家看著正在表演的節目,紛紛咂舌,一定是這個節目不討大人喜歡。


    於是下麵的百姓也開始噓聲四起。


    在祭祀台下麵表演的姑娘們本來還開開心心的,各個笑的都燦爛如花,結果被這麽一轟,臉色頓時成了菜色。


    小廝擔心再這樣下去,這幫姑娘們遲早會羞憤的咬舌自盡,便立刻上前製止了表演,將姑娘們轟了下去。


    “祭祀大典,正式開始!”


    周遭百姓聞聽此言,一個個都來了精神,抻長了脖子也要看看各村風采。


    薛宸在人群中,迷迷糊糊的被擠到了第一排,成了最佳觀看角度。


    另一邊,隨著小廝的話音落地,各個村莊的人都開始積極的準備了起來,排好隊伍,在祭祀台下每個村莊各自站成一排,一起組成一個方陣,排頭舉著自己村莊的旗幟,挨個接受吳金剛的“檢閱”。


    東風村站在第三排,蘇千歌看著眼前的氛圍頓時有種大學秋季運動會的感覺。


    秋老虎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太陽升起來,照樣毒死人。


    蘇千歌現在就覺得自己要被烤化了,好在東風村的廚娘隊伍很快就排到了第一,蘇千歌得以直麵吳金剛。


    這位傳說中孔武有力的男子……看麵相總覺得長得有點單純,蘇千歌也不知道為什麽。


    就在蘇千歌觀察著吳金剛的時候,吳金剛也在不耐煩的觀察著東風村的廚娘。


    瞧見蘇千歌的時候,吳金剛的視線正好與蘇千歌。


    吳金剛第一感覺便是皺眉,這女子又難看又大膽,居然這麽直直的看著他,當真是找死。


    大手一揮,吳金剛道,“東風村?若是做的不好吃,東風村一年內不得參加祭祀大典!”


    這在通縣簡直等同於殺人無形!


    在場所有聽見這話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小廝也很難認同吳金剛這樣的說法,可是卻也隻能揮手對蘭兒等人道,“幾位,快去擂台上準備吧。”


    蘭兒見狀幾乎是欲哭無淚,卻也隻能帶著一種廚娘往擂台上走。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請來的王牌,還沒幫自己贏呢,就先幫自己獲得了個罪名。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家有農女初長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左牧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左牧並收藏家有農女初長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