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下來的一瞬間,蘇千歌本能的抓住了薛宸一袍子的後背部分。


    因為蹴鞠,薛宸今天沒穿外袍,整件衣服都是貼身,腰上還紮了好看的腰帶,即便運動也精致的人神共憤。


    這就導致蘇千歌落在地上的時候,本能揪住薛宸袍子後背那一塊兒的時候,薛宸上半身的布料不得不在腰帶和蘇千歌的手中互相撕扯。


    蘇千歌墊腳站在地上,死活不肯鬆開薛宸,薛宸隻能彎腰的去掰蘇千歌的手指頭。


    一雙又白又細嫩蔥白一樣的手指……那是形容富家小姐的。


    蘇千歌的手因為常年掄大勺,手心裏麵已經有一層厚厚的繭了,不過好在她把自己養的夠白,手也足夠修長,因此手指看起來纖細且骨節分明,並且是真的十分有力。


    總體來說,如果比力氣的話,其實蘇千歌不一定比薛宸差。


    畢竟兩人擅長的東西不同。


    薛宸習武擅長的是巧勁兒,可他的武功也不能用在蘇千歌身上,不然兩個人可就都有錯了,到時候蘇千歌借題發揮,不但不道歉還比他認錯,那薛宸就得不償失了。


    無奈薛宸隻能上手去掰蘇千歌的手指。


    蘇千歌一看薛宸的手上來,就確認自己比不過薛宸了。


    薛宸手一沾上來,還沒掰動呢,就聽見蘇千歌“嗷”的一聲慘叫。


    聽的薛宸一下子就被嚇住了,立刻鬆手去查看蘇千歌的情況。


    “怎麽了?是不是弄疼了?”


    說著薛宸急忙將蘇千歌的手抓過來,仔仔細細,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翻著看。


    蘇千歌看著薛宸那個緊張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做有點兒不地道,或者說可能太邪惡了,完全是在利用別人的同情心。


    不過說實話,看著薛宸這麽緊張的樣子……還挺爽的。


    薛宸把蘇千歌的手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看過了,還好沒看見任何傷痕,但是還是擔心蘇千歌是不是骨頭或者筋受傷了。


    一邊查看,薛宸還一邊抬頭查看蘇千歌的表情。


    “怎麽樣?疼嗎?”


    蘇千歌本能的搖搖頭,忽然又想起來自己剛才立的人設,便馬上又點點頭。


    薛宸盯著變化如此豐富的蘇千歌,緩緩站起身,臉色鐵青。


    其實這個過程薛宸摸蘇千歌手上的情況也基本上摸的差不多了,發現這位一點事兒也沒,完完全全就是在博取同情。


    被薛宸一盯,蘇千歌就清楚,自己涼了。


    但垂死掙紮是蘇千歌的本性,她瞪大了無辜的雙眼,委屈的看著薛宸。


    “你不要生氣嘍,我是不想看你生氣才故意這樣的。”


    薛宸沒有開口,而是定定的看著蘇千歌。


    照理來說,薛宸這個時候應該摔門進屋兒,可是他偏偏就像聽聽蘇千歌想要說什麽。


    見薛宸一動不動等著聽她解釋,蘇千歌立刻抓住機會。


    “其實我剛才之所以那樣說,是不想讓他們在朝堂裏麵瞎傳你的流言蜚語,使得皇上冷落你,畢竟是皇上屬意你,才希望公主跟你在一起的。”


    頓了頓,蘇千歌艱難的開口道,“當然,還有另一個跟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覺得現在的我,還配不上你。”


    聞言薛宸皺眉,“什麽意思?”


    這東西哪有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薛宸不明白。


    明明婚書都已經簽了,這個時候說什麽配得上配不上,這不是很荒謬嗎?


    可在蘇千歌心裏這並不荒謬,她甚至有一套自己成熟的思想體係。


    “我現在隻有六家酒樓,甚至還有一家沒開業,事業不但在起步階段,而且十分脆弱不堪,那些覬覦你的人,無論是誰來告我,都夠我喝一壺的了,你覺得這樣怎麽守護我們之間的關係?”


    薛宸皺眉,“為什麽要你來守護?你隻是個弱女子,若是什麽事兒都要你去做,還要我做什麽?”


    聞言蘇千歌眉頭比薛宸皺的更深,差點打了個中國結。


    “我是女子,可我不弱,我也沒有什麽事兒都親力親為,就像我和張知府和張縣令說的一樣,酒樓經營到現在,沒有你的幫助根本不可能有今天,你幫了我很多,你也在守護這段關係,為這段關係付出了很多,但是一段關係是不可能靠著一個人的付出維持的。”


    頓了頓,蘇千歌抑製著自己激動到顫抖的胸膛,努力沉下聲音。


    “你是侯爺,可你上麵還有皇上,你做了那麽多,得罪了皇上多少,你比我心裏清楚。皇上能輕易操縱你的生死,我必須要成長起來,能對他能產生威脅,甚至達到分庭抗禮的程度,我才能守護住這段感情,你明白嗎?”


    不是不愛,是愛的太深沉了。


    所以才拚命的將腳埋在土裏,用力的紮根,吸取營養,暗自成長。


    生而為皇家的人,在外人看來當然好,可日日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命懸一線的滋味並不好受。


    蘇千歌看著薛宸給她寫的一封封信,聽著薛宸在都城裏幹的一件件或許在外人看來啼笑皆非的事情的時候,心中卻滿滿的都是不安。


    她清楚他麵對的是什麽,所以她從不敢多言。


    她怕她一寫多了,就暴露了自己的想法,讓薛宸連帶著她的這份兒心也要操。


    做人不能太自私太自我。


    蘇千歌自己都沒注意,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麽紅了。


    薛宸盯著蘇千歌的眼睛,沉默了半晌。


    “說完了嗎?”


    遲疑了一下,蘇千歌點點頭。


    “說完了就去休息吧,你明早還要去酒樓監工。”


    言畢薛宸轉身回房,腳步看起來似乎不急不緩,這讓蘇千歌有點兒慌。


    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實的表露自己的心跡,她不確定薛宸能不能接受,就像是學生時代的第一次表白一樣,成敗完全是兩級,這直接確定了蘇千歌明天起來該如何麵對薛宸。


    可薛宸卻什麽都沒表達,這個感覺太模棱兩可了。


    蘇千歌自認自己腦子不怎麽聰明,因此隻能開口問。


    吞咽了一口口水來潤自己因為過於緊張而幹渴的口腔和喉嚨,蘇千歌啞聲問,“你是不是不能理解,所以生氣了?”


    薛宸腳步一頓,打開門的手也停留在了門把上,側頭看了一眼蘇千歌,沉聲道,“沒有,你回去早點睡。”


    說完薛宸鑽進屋子裏,關上了門。


    蘇千歌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忽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是被扔進了墨藍的深海,所有的掙紮和自我安慰都是徒勞,擁抱她的隻有窒息。


    她好像從來沒想過,她這麽做薛宸會不會接受。


    蘇千歌就像是一頭倔脾氣的老黃牛,一直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著。


    但這下完了,她的努力要貽笑大方了。


    蘇千歌失魂落魄的走回自己的房間,將門杵搭上,把自己埋進被子裏。


    萬一薛宸因此要提分手該怎麽辦呢?


    婚書簽了不代表她就能束縛他,還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薛宸就是自由的。


    可是分手了之後呢,她眼下做的這些還有意義嗎?


    一整個晚上蘇千歌都在翻來覆去的想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太重大了。


    以前蘇千歌覺得是自己填滿了薛宸缺失記憶的那段時間,薛宸才會因此喜歡自己,可是現在蘇千歌才發現,是薛宸串聯起了自己來到大雲之後的人生。


    她從來到大雲之後,薛宸始終都在,人不在她身邊,信也是沒斷過的。


    他總能讓她這個異鄉人時刻感受到被需要,被溫暖的感覺,可是如果這個填滿自己的人離開呢?


    睡不著的時候,腦子總是活泛的厲害,蘇千歌的腦子裏現在滿滿當當的被各種問題塞滿,她猜薛宸該睡著了吧……


    隔著幾個房間之遠的薛宸,其實也不好過。


    薛宸癱在房間裏的太師椅上,手裏上不停的轉動著蘇千歌送他的那個打火機。


    之前他不敢用,因為總擔心蘇千歌不在身邊,用沒了,就沒人給他灌裏麵的油了。


    但現在蘇千歌就在身邊,薛宸便發泄似得,不斷的去滑動打火機上的齒輪兒,看著那火苗起來又落下。


    剛才蘇千歌解釋了那麽多,按道理說,他似乎應該給她一個深情的擁抱,說上一兩句我懂你,謝謝你之類的。


    可是薛宸就是想不開,他什麽感動的話都說不出來。


    蘇千歌的話並沒有讓他有被理解的感覺,反而有種乞丐忽然被人在大庭觀眾下扒掉外衣,強行換上一件兒華麗的長袍的感覺。


    長袍很好,很華麗,很舒適,乞丐服很醜,很髒,很臭。


    可是他就是難以適應身上的華服,不是因為習慣了乞丐服,而是他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下被扒開,被赤裸裸的看透的感覺。


    他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可以像蘇千歌這樣理解他的人。


    她太好了,太懂他了,無論他如何修飾,她都能一眼看穿他有多狼狽,多難堪,多痛苦。


    這樣他的裝飾就全都白費了,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有多狼狽,尤其是麵對自己喜歡的人。


    哪個男子不想做個帥氣瀟灑隨性而為的人?


    薛宸在任何人眼裏都是這樣的人,所有人都想成為的不費吹灰之力的人生贏家,圍棋神童,浪蕩公子。


    可唯獨在他最愛的人眼裏不是這樣。


    月亮掛在天邊,彎彎的一道牙兒,像是蘇千歌故意調皮的時候露出的笑眼,可這個夜晚任憑誰也笑不出來,睡不進去。


    翌日。


    蘇千歌頂著疲憊的黑眼圈出門監工,薛宸吃著客棧裏的早餐食之無味。


    一連七天,天天如此,鄭一看著兩個人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他們似乎在可以避開彼此,碰上了也不會說一句話。


    這讓原本不看好兩個人的鄭一,反而變得不得勁兒了。


    發生了什麽也沒人跟他說,問誰得到的都是沒事兒,鄭一懵了,難不成是倦怠期?


    蘇千歌的酒樓基礎架構已經沒問題了,大概是托了兩個人吵架的福。


    三月很快就過去了,據說新羅的公主今年病痛纏身所以沒來,薛宸難得的鬆了口氣。


    可李熙沒來,卻來了另一個不速之客。


    四月初的一天,薛宸最討厭的男子,那個中間白衣飄飄像是家裏死了人一樣的“陌上人如玉有,公子世無雙”的沈君默來到了荊州,還帶來了個令薛宸匪夷所思的消息。


    慈澤太後要請蘇千歌進宮,為她治療脫發。


    薛宸不明白脫發跟蘇千歌有什麽關係,更重要的是慈澤是怎麽知道蘇千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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