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岑抄起朱筆在紙上又打了一個勾。


    至始至終,頭也沒抬,兩眼隻專注看著眼前的信紙。


    "林岑:


    你看到寫封信時,為師大抵已經死了。死前不過學院一尋常教授,所留不過一處小院並一根青玉簪,前者你生活了十餘載已無需多言,後者易碎,小心保存,不過摔了也不打緊,為師還不必因為這種事情前來尋你。


    臨終遺言本應細細叮囑,但想必此時你正焦心於棋局之事,攤紙時滿目瑣碎之言,必定怨我囉嗦無聊,念及自己老師身份,遂決定出卷一份考你一考,若有不解,請自行翻書,或詢問他人求得解答。


    最後一試,卷麵要求照舊,無監考官,自行批改出分,做與不做,完成幾分,請君自行定奪。


    祝局內順遂,如君所願。"


    林岑:……


    三位全中的猜測常有,可某位老狐狸的遺書,怕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出這麽清奇的。


    "還為人師者,當年也沒見你有這種架子。"他將書信小心放入信封,又打開另一張同樣從信封中拿出來的紙。


    紙是尋常的學院考試用紙,其中一角附老師私人鈐印,沈班沿照該例,卻也有所不同,目光下移,果然,沈字印旁光芒熒熒,赫然是一個小陣陣符。


    此陣屬沈蒼梧獨創,效果十分簡單,將正確的字寫在紙上,即可自動顯示出相關內容。用處也顯而易見,提前寫好問題,回答正確就會自動顯示,老狐狸布置書麵作業考試卻又懶得批改時專用。


    到了林岑這裏,難度更近一步,他必須寫對一道題的正確答案,才能顯示出下一道題的題目,否則隻能一直死磕,老狐狸覺得這個區別操作並無不妥,"我教了你幾年?教他們幾年?你們怎麽能一樣呢?實在不會,也就多翻幾本書的事。"


    要不是那"多翻幾本書"最終永遠會演變成"通宵泡藏書閣好幾天,在浩如煙海的典籍中瘋狂翻找",他可還真是差點就信了。


    他那時被密密麻麻的字句弄得頭昏腦漲,屢次喪失理智跑到沈蒼梧麵前,問他為什麽不直接告知答案。平日舉止超脫院內其他教師的人,卻給出了和其他老師一樣的答案:"自己查,記得牢一點,查的多,記得多一點,也是好的。"


    這回答官方得幾近敷衍,加之老狐狸在"一本正經的糊弄學生"這種事上前科累累,他也就不再問起,轉而開始見縫插針的偷起懶來。


    現在看來,有些老掉牙回答之所以能被屢屢提起,一方麵是因為它假大空得無趣乏味,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它們確實很有道理。


    "如果當時能夠多看幾頁書,是不是就……"是每個學生在求學時代的必備台詞,適用於每一場沒有好好複習的考試。


    隻是為偷工減料的準備而付出的代價可大可小,有時是幾句斥責,幾頓毒打,但有時,卻遠遠不止這麽簡單了。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落筆。


    “6,對弈時間為七日,七日後,棋盤上存活的棋手都將被棋盤強行離開棋盤,除非提前達成【血洗】結局,否則棋手無法提前離開棋盤。


    7.當最後一名棋手離開棋局後,棋局自動結束,屆時棋盤將關閉並告知結局,棋局將結束,等到一年後棋盤再度開啟”


    "本場棋局的王後:夏天琅。"


    林岑落下最後一筆,順勢移至預測表上打了個勾。


    與此同時,答題紙上批改陣符金光一閃,出現了第二題的題幹。


    經曆了一天的奔波勞苦,林岑實在沒有挑燈刷題的興致,一看自己答對了,將紙草草折了幾下,起身回房睡覺,連桌上的筆墨也沒收拾。


    他上下眼皮此刻正你儂我儂地膩在一塊,隻沒良心地開出一條縫讓他不至於摸黑走路,因此當林岑魂似的打開門,聞到空氣中那一縷熟悉卻不屬於自己房間的安神香時,他那幾乎就快摸到周公家門把手的神識才又回歸身軀。


    這是沈蒼梧的屋子。


    房內的裝飾仍是他出走前的樣子,木質的書櫃上厚厚地碼著一摞摞書籍,寬大書桌卻是隻零星的擺放著筆墨和一隻名貴的白瓷長頸花瓶,裏頭供著一枝因下了長青符永遠菡萏的荷花,立櫃上的衣服以素色為主,因為長時間的使用帶上了洗得發白的痕跡,檀木製的大床立在中央,樣式古樸,床頭花紋是密密麻麻繁雜的仿古浮雕。


    整個房間的擺設透露出一股古舊的華貴氣息,像是一個被時代忘卻的貴族,落拓卻不潦倒,散發著一股遺世獨立的蒼然古意。


    林岑躊躇片刻,最終還是脫下外袍側躺在床上,卻感到像是咯到了某個堅硬的物什,伸手摸索了半晌,摸出了當時因為趕時間而隨手簪在發上的青玉簪。


    他把簪子放在眼前,讓它就著月光折射出細小的光束,仔細端詳了許久後,奔波一日的心間,方才湧現出些許到家的感覺。


    那時候的他還是剛開始讀書識字的年紀,出於幼童對於熟悉事物的依賴感,格外的粘沈蒼梧,就連夜間睡覺也得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老狐狸看的全是晦澀難懂的古籍,於是自己的童年睡前娛樂,便成了看沈蒼梧煞有其事地用他束發的青玉簪變化出各種有趣的小幻境。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心誦咒文是白者的拿手絕活,隻當眼前有形的青玉簪才是這一切的創造者,對其格外眼饞,屢次撒嬌癡纏索要。沈蒼梧卻一再拒絕,直到最後才無奈的做出讓步“等你長大些再說吧”。


    再後來他就長大了,成為了南瓷值得信賴的兄長,成為了東西二院人盡管恨得咬牙切齒,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小沈蒼梧”,成為了正版沈蒼梧最嚴厲教導也是最為成器的沈班大師兄。


    也漸漸隨著白者天賦的覺醒,沈蒼梧於他,更多的成為了一個仰望的目標,一位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堅實後盾。


    唯獨不是可作半父的老師。


    所以當老狐狸在聊及東界的習俗,談到“家中長輩會按照舊俗,在男子二十歲之生日那天,贈給他簪子,表示成人。”時,他並未留意。


    直到再回小院,自黑袍底下翻出那支青玉簪。


    在他落荒而逃杳無音訊的這幾年裏,那個人大概,非常想他吧。


    他將簪子放在枕邊,對著空氣輕聲地說道:“我回來了”。


    你會聽到的吧。


    如水月光照入窗扉,映出閉目的少年眼角一點晶瑩,也同樣映在夏天琅攤在腿上的書頁。


    本次棋局結果


    白組勝利


    林岑存活


    李斯特身亡


    【——】不予通報


    若是仔細看,被黑色的大團墨跡所掩蓋的名字似乎是——


    南瓷。


    最後一聲號角悠悠響起:


    "本次棋局的國王,林岑。"


    “棋局遊戲,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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