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尖利高昂的雞鳴撕破天穹的夜色,泛白的太陽從山巔爬上天幕,遮住偏西的月影,撒落千千萬萬柔和明亮的日輝。


    昨夜張箏與先生對案而坐,秉燭夜談,多數時候是先生在說,講她先生的故事,也講村子裏每個孩子的情況,講得很多很雜,紛紛亂亂,交織相錯。


    今日一早兩人聞雞鳴清醒,趕忙爬起來到私塾與孩子們講學,張箏身為修士精力充沛,幾年不睡都不成問題。


    但先生隻一介凡身,如此折騰一夜的結果便是眼底下掛了重重的兩個黑眼圈,晃一看烏青發黑,甚是駭人。


    好不容易熬到酉時下學,張箏攙了先生回房,眼見著先生沾了床倒頭便睡,張箏咧嘴笑了笑,認命地回到私塾批改孩子們交上來的功課。


    私塾教授知識從六歲開始上不設限,大多孩子隻學到十二三歲識完字,知了禮便不再學了。


    少有的兩三孩子會繼續學習,但後邊的學業卻是教授經典古籍,那兩三孩童也隻學了不過半年便不再感興趣,即便是感興趣的,也終究在爹娘的軟磨硬泡下休學。


    現在私塾裏最小的學生六歲,最大的十一歲,功課也不難,是根據每個學生情況布置的抄書繪景。


    張箏一邊批改功課,卻出神想起了先生昨夜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語,先生講起來時情感多變,辨不清是懷念還是可悲,又或者是欣慰還是哀傷。


    “很久之前,村裏孩子們都很好學機敏,很多學到而立之年的學生,甚至更有去世前還問著先生課業的學生……”


    “現在的村民們都不太樂意讓孩子繼續學業了……”


    張箏目光落在手中薄薄的一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墨跡,滿紙寫著一個“德”字。


    她其實也有疑心,這麽一個與世隔絕的村子為什麽這麽注重知識又輕視知識。


    每個適齡孩子都必須來私塾上學,可卻隻學了認字知禮便不再深入。


    重教而輕學,如此矛盾。


    說得不客氣些,就這麽一個永遠不會見到外界的封閉村子,裏麵的孩子重複爹娘走過的老路,種田耕地,生子育子,或許永遠都不會用到這些書本和文字,又為什麽一定要學認字呢?


    或許是出於對先生們的尊重又或許是出於對知識的敬重,為了讓村子不至於重回蠻荒,為了不忘本不忘恩。


    張箏隻能這般說服自己,畢竟她也找不出第二個答案。


    功課批了一半,意闌珊和閆少亭剛巧回私塾,在村子閑逛了大半日,瞧兩人神情灰喪,很顯然一無所獲。


    閆少亭鬱悶地倒在書案上,意闌珊與張箏相視一笑,亦在墊上盤腿坐下,閉目養神。


    剛批完功課,張箏準備到村子裏逛上一圈,剛踏出私塾的院門,叫木錦綿的小孩火急火燎地悶頭跑來,險些撞到張箏。


    張箏伸手抵著他的腦袋,“火燒屁股了?這麽著急。”


    木錦棉抬起頭,眼眶淚水直打轉,滿是不安和害怕。


    他指著村口的方向,手指直打顫,“剛村外頭來了幾個陌生人,他們要進村子,土四叔攔……攔著不給進,他們就把土四叔打……打了,都打流血了。金二叔帶了幾個叔叔伯伯在村口擋著,叫我快來找先生。”


    外界修士!還出手傷人,看來此次來者不善。


    張箏目光寒涼,擦了把木錦棉嘩啦啦的眼淚,盡量溫聲道:“錦棉是大孩子了,別哭了哈,先生在私塾後邊的房裏,你這就去找她,我先去村口看看。”


    木錦棉使勁點頭,連忙跑著去找先生。


    張箏掃了一眼空蕩的村路,她不便暴露身份,或許可以借意闌珊與閆少亭的修士身份給來者一個警醒。


    再者,此也是他們留在村子的一個突破口。


    想通此理,張箏轉身推開私塾院門,與意闌珊兩人說明了情況。


    “或許可借此讓村民對你們心存感激,屆時無論是留在村子還是尋找出路都行得方便些。”


    意闌珊稍作沉思,眸光流轉,她說的的確在理,這對他們而言百利。


    “謝張道友相助,如此我們便快些前去,免得那幾個修士再傷害更多村民。”


    “好,我們這就走。”


    三人一路快步,很快便趕到了村口,村口已圍了一圈村民,空氣中彌漫著凝滯的冷肅氣氛,隱隱有火氣四竄,一觸即發。


    先生在村子裏受人愛戴,連著與先生極為親厚的張箏亦得村民們尊敬親近。


    村民見是張箏來了,紛紛讓開了一條路,可落在張箏身後意闌珊兩人身上的目光卻夾雜著隱晦的憤怒。


    閆少亭不屑地癟嘴哼了聲,一群愚蠢的家夥,還敢遷怒他,等到他出麵救了他們,他們馬上就要對他感恩戴德了。


    張箏先是看到了村外氣勢不凡的五人,三男兩女,神情高傲,氣焰極其囂張。


    五人穿戴著製式相似的服飾,腰佩寶玉香囊,個個手持大刀,鋒芒畢露。


    五人卻並未將注意分給一身村民裝扮的張箏分毫,直勾勾盯著她身後的意闌珊與閆少亭。


    沒見著先生的身影,也沒有土四叔的身影,張箏小聲問一旁嚴肅緊繃的村長,“村長,土四叔和先生呢?”


    村長這才注意到張箏,瞳孔猛地一顫,緊張地嗬斥:“你來這兒做什麽?”


    被他下意識地一嗬,張箏眸中掠過疑心,再睜眼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帶著昨日那兩位外來的客人來的,他們說或許能讓他們幫點忙以報答村子的收留。”


    村長很快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過激烈,扯著臉皮笑道:“我不是在責問張丫頭,就是太擔心了,這裏危險,小孩子來這兒叫人擔心。”


    她可不是小孩子,張箏明知這是拙劣的謊言,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笑得一臉純真無害。


    村長懷疑地打量著正對峙不下的兩方外來陌生人,回答張箏第一個問題。


    “先生帶著你土四叔去祖地療傷去了,要不你也還是先回去吧,去私塾等著,這裏危險。”


    張箏卻不願意離開,轉移話題道:“村長放心,我們還是先看看他們怎麽說吧。”


    五人中終於有人按捺不住。


    一吊三角眼的男修一挺胸膛,直對著意闌珊兩人憤憤斥問:“你們身為堂堂修士,莫非要與凡人為伍!真是可恥!”


    敢罵他可恥!


    閆少亭長到這麽大就沒受過這脾氣,在村子裏受的氣全數爆發,指著人鼻子大罵出口。


    “你算什麽東西,敢指點我!我與狗為伍都比與你們這群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渣同流合汙強!這年頭真是什麽大糞都能修仙了,老天也不好好睜大眼睛看看他給靈根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你……你……”


    吊角眼男修氣得麵色扭曲,眼歪鼻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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