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悅兮扭頭看著忽拙,這個男人的手掌和麵容一直是粗糲的,經曆了風霜的模樣,此刻在陰鬱的天空下透出一股雕刻般的質感,他一如既往的如山如海。


    站在忽拙身邊的沈悅兮,嬌柔的像朵蓮花。


    沉默的操練場,沉默地烘托著這一對曾經炙熱相愛過的人。


    醞釀了一上午的雪,此刻紛紛揚揚的下了起來,帶著邊疆特有的恣意豪情,頃刻之間天地便是白茫茫一片。


    忽拙走到沈悅兮麵前,將沈悅兮披風的帽子戴上,而後靜靜凝視著她。


    大雪很快便將忽拙的頭發蒙了一層白,沈悅兮看著他,忽而想到白頭偕老這個詞。


    此刻天地茫茫,她真的覺得天地之間隻剩下他們。


    就這樣一瞬白頭吧,也很好。


    “回去吧,雪太大了。”站了會兒,忽拙說道。


    “我想再看一會兒。”沈悅兮站著沒動,伸手試圖接住那些鵝毛般的大雪。


    雪花落在她的手掌上,又很快融化,她的手掌很快便濕了,在寒風中凍的通紅。


    忽拙將她的手拉回來,握在掌心,不發一言。


    沈悅兮試圖將手抽回來,卻被忽拙攥的更緊。


    “回去吧。”沈悅兮隻得說道。


    牽著手一起看雪,這種畫麵對於她來說實在太不合時宜了。


    “回將軍府吧,等雪下得再大些,馬兒便走的吃力了。”


    臨近主帥大帳,忽拙對沈悅兮說道。而後,他去副帳,跟木戈多交代了幾句,便帶著沈悅兮離開了軍營。


    回將軍府的一路,忽拙騎的很慢,五名精衛騎馬跟在他身後幾米開外。


    一來,忽拙知道沈悅兮喜歡看雪,便慢著騎,讓她能在雪中多逗留一會兒,二來,他怕趙正會在路上伏擊,所以分外小心。


    但是直到回了將軍府,都風平浪靜。


    趙正如此沉得住氣,讓忽拙越發刮目相看,趙正不是個魯莽之人,因而忽拙覺得越發要當心了,隻怕他不出招則已,一出招便是致命的。


    所以趙正忽然要搬離客棧,忽拙便很介意,思忖著趙正這是做何打算呢?


    所以回到將軍府之後,忽拙便派人去查趙正等人搬去哪裏了。


    **


    在幽州城城南稍遠的位置,有一處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卻很整潔幽靜,在大雪紛飛的映襯下,更顯靜謐。


    除了一個年紀很老的門房,這宅子裏再無旁人。


    魏大勳以捕快的嗅覺四處看了看,並無不妥,就是一個普通的宅子,那門房也看不出特別之處,甚至腿腳也有些不甚利索了。


    趙正也四周看了看,問那個女人,“祖母在哪兒?”


    女人笑了,“祖母素日吃齋念佛,不喜見客。”


    “你不是說這位祖母喜歡熱熱鬧鬧的嗎?”


    “是,”女人笑著點了點頭,“祖母喜歡聽著庭院裏熱熱鬧鬧的聲音,卻並不喜歡見客,幾位安心住著便是,缺什麽盡管跟我說。”


    “我們不會白住你的宅子,會給你銀子的。”趙正說道。


    女人聽了這話,隻是笑笑,“幾位跟我來,你們的房間在後麵。”


    後麵的院子裏,有三個房間,趙正被安排在主屋,魏大勳極其隨從,朗闊和小路子,分別被安排在兩個偏房。


    幾個房間都收拾的很幹淨,燃著暖和的炭火,床上是新的被褥,似乎是早有準備。


    安頓好趙正等人,那女人便下去了。


    一會兒,魏大勳過來敲門,進了屋子四處看了看,而後對趙正道:“七王爺,您覺不覺得這屋子老早就給咱們準備好了的。”


    趙正點了點頭。


    “所以這個宅子的主人就算沒什麽惡意,也定然是個有趣的角色。”魏大勳興致盎然。


    趙正也好奇,但謎底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揭得開的,所以暫時先安頓好,平靜地過個年,等娜仁公主的書函到了元京,看北胡王的旨意到了之後再做決定。


    “既然在這宅子裏過年,那我也甭閑著,去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魏大勳說著便離開了趙正的屋子。


    魏大勳是個閑不住的人,尤其如今不明不白地住進一個陌生的宅子,他當然要去探聽探聽底細。


    趙正在屋子裏待了會兒,也走了出去。


    外麵的雪越發的大了,民間說過年的時候下大雪是祥瑞之兆,預示一年的風調雨順。


    趙正抬眼看了看天空,呆了呆,此刻,悅兮也在看雪嗎?


    記得悅兮昏倒在康平王府門前的那一日,也是下著這樣的大雪。


    他一直將她保護的很好,可是在這裏,他卻隻能等待著時機,他表情平靜依舊,心裏卻一直焦灼又內疚。


    焦灼的是不知何時能讓沈悅兮回到身邊。內疚的是他沒能保護好沈悅兮。


    同時,他又有些擔憂,悅兮會不會與忽拙舊情重燃呢?


    這些問題讓趙正的心無法安定下來。


    見趙正出了門,小路子和朗闊也從屋子走了出來。


    “七王爺,您有事?”小路子在雪裏縮著脖子問道。


    “四處看看。”趙正說完,便往前院走去。


    小路子和朗闊也跟了上去。


    前院,有廚房,有兩間下人房。還有一間正房,越靠近,越聞得到裏麵散發出來的香的味道,那種香,不是熏香,而是庵堂廟宇裏的那種香。


    想必這裏就是那女人說的祖母所居住的地方,一個吃齋禮佛的人。


    那間屋子的門緊緊的關閉著,趙正等人自然不好唐突上前,便在門外站著,看著。


    直到那女人走了過來,“外麵這麽大的雪,幾位貴客快回屋子裏吧,莫要在這裏站著啦。”


    “明天便是年了,我們原本是想來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忙的。”趙正急忙說明了意思。


    “此刻倒也沒什麽可幫忙的,若真的有,我會請你們幫忙的。”女人說的誠懇。


    趙正不好再在前院站著,便帶著小路子與朗闊往後院走了。


    路過廚房時,看到魏大勳從廚房裏走出來,對著趙正笑了笑:“主人家什麽都備置妥當,實在沒什麽可幫忙的,咱們便回屋吧,省得添亂。”


    一行人便回到了房間。


    不大一會兒,女人送來了一盤棋,對趙正說道:“貴客若是無聊,可以打發些時間。”


    趙正道過謝,目送女人離開,而後看了看魏大勳,“要來一盤嗎?”


    魏大勳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反正也沒有旁的事可做。”


    於是,趙正與魏大勳下棋,朗闊,小路子以及那名隨從則在一旁坐著,無人說話,屋子裏寂靜的很,隻得到棋子落盤的聲音。


    將軍府裏,雪落無聲,此刻也是寂靜的。


    忽拙派出的人將趙正等人落腳的地方打探清楚,回來稟報。


    院子是個平常的院子,宅院的主人也沒什麽特別,一個普通的北胡女人,五年前在幽州城置辦的院子,一直居住至今。


    忽拙不相信那宅子沒什麽特別,也不相信裏麵住著的是普通人。能和趙正聯係上的就不會是普通的。


    但是明天就是年了,就安生過個年吧,一切問題等過年後再繼續調查。


    “去喜糕的鋪子買些粘糕回來。”


    晚膳前,忽拙吩咐管家派人去買粘糕,沈悅兮最喜歡那家鋪子的粘糕,這幾日被各種事忙著,都忘記這事了。


    喜糕鋪子很忙,將軍府的下人等了好一會兒才將粘糕買回來,也正好是將要晚膳的時候了。


    下人將粘糕送到淩霄院,晚膳也來了,擺放上桌。


    沈悅兮看著那粘糕,一眼便知是喜糕鋪子的,外麵那層粗糙的牛皮紙都沒變。拿起來吃了一口,綿長的粟穀的香味在唇齒間蕩漾開去。


    “喜糕家的粘糕依舊是老味道,好吃。”沈悅兮感歎了句。


    忽拙聽了這話,湊到沈悅兮的手邊,就著沈悅兮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粘糕。


    “的確好吃,上次吃還是去年的冬天。”忽拙點了點頭。


    這種粘糕隻有冬季的時候才有。


    是啊,去年的冬季,快過年的時候,沈家上下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之中,又怎會料到轉年會遭遇滅門之禍。


    晚膳用完,沈悅兮出門看雪。


    雪已經積的很厚了,走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忽拙在沈悅兮後麵跟著,一路走到將軍府的高台上,放眼四望,白雪紅燈,今晚的景色比昨晚更美了呢。


    沈悅兮靜靜站著,雪落在她的披風上,沒多會兒,她也如雪人一般。


    “沈家人被埋在何處,你知道嗎?”過了好一會兒,沈悅兮問道。


    “知道。”


    忽拙早已經命人將沈家人重新安葬,開辟了一個很大的地方,修了墓,規規整整。


    “我想明天去拜祭一下。”


    很多天了,沈悅兮一直有這個念頭,但是心底卻又有些不敢去麵對那樣一個場麵,在心內掙紮了幾天,她終於決定要去看一看了。


    “好,明日我帶你去。”忽拙一口應了。


    沈悅兮便沒有再說什麽,二人便仍是站在大雪之中,靜默著。


    **


    城南的宅院裏,晚膳時,女人將飯菜送進趙正等人各自的屋子,而後便退了下去。


    趙正獨自麵對著膳食,沒有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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