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善根身高比一般人高出半頭,他抬眼越過前麵一片黑壓壓人頭,向正堂屋門前看去,隻見正堂屋前隻站著一個麵向眾人的中年男人。


    這中年男人年約四十左右歲,身材中等,衣著紅色繡金緞麵長袍,一臉精明的樣子,正是費家大管家費泉。


    正堂屋門前有三級台階,費泉站得高看得遠,一眼便看到出現在院門前的楊善根和張元成,眼神在張元成臉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笑容,雙手抱拳招呼道:“楊老爺,楊舅爺來了,小人禮數不周,還請見諒!”


    費泉雙手抱拳衝門口打招呼,剛才都肅穆而立,形同僵屍的眾人,全都身形活動,轉身向後看過來。要看看大腳女人的老公什麽樣,同時也想看看楊舅爺是何許人?


    楊善根雖然年紀輕輕,但他久走江湖,從來都是自稱為爺,對於費泉高稱自己為楊老爺,並不感覺刺耳,一臉坦然受之的樣子,隻不過雙手抱拳隨便回了費泉一禮而已。


    張元成就不行了,平時高高在上,對自己基本無視的大管家,當著眾多費家奴仆的麵,高稱自己一聲舅爺,也不知是被刺耳了,還是身份陡然高了有些承受不住。


    被眾人回臉一雙雙眼睛看過來,張元成不僅臉頰紅漲起來,瘦高的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不知他是激動過度,造成大腦短路了,還是平時給別人磕頭習慣成自然了。身體顫抖了片刻後,張元成竟然雙膝一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大禮相還。


    他這一跪,驚怒了楊善根,也嚇呆了費泉。


    楊善根最怕丟麵子,為了麵子,他可以毫不手軟殺了無知童兒,豈能讓我堂堂楊某人的大舅哥,給費家一個奴才下跪行禮?


    楊善根一臉怒色,伸手把跪地還禮的張元成拽起來。如果不是今日才和這大舅哥相識,兩人還不熟悉,說不定要給大舅哥吃兩耳光肉掌貼餅。


    費泉嚇呆了,急忙從正堂門前的台階上蹦下來,分開人群奔過來,想攙扶張元成時,卻見張元成已經被楊善根拽起來了。


    楊善根怒氣在臉上,擔心大舅哥再胡亂給別人磕頭,傷了自己的麵子。提放萬一,不把拽住張元成的手鬆下來,拉扯住他向正堂屋前走過去。


    眾多費家奴仆看清楚楊善根是誰後,都把眼神好奇的看在張花匠的身上。這位張花匠何時成了楊舅爺?


    難道,難道家裏來的貴客,那位半仙大腳女人是他做了娼婦的妹妹?


    楊善根拉扯張元成走到正堂屋前,不用別人來請,邁步就走進了客廳大門,不覺又吃了一驚。


    隻見夫人嬌兒身著大紅長裙,一臉肅穆端坐在客廳中堂方桌左側的太師椅上,費家主人費永清則屈尊陪坐坐在方桌右側的太師椅上。


    中堂下方桌兩側太師椅不可以隨便坐,主人才能坐在左手。楊善根眼珠子幾乎從眼眶中瞪出來了,夫人竟然主客顛倒,客大欺主,坐在主人的座椅上了。


    費家二號主人費明遠坐在左手豎排第一張椅子上,右手豎排第一張椅子上,則坐著一個滿白頭發的老翁。


    兩豎排椅子從費明遠和對坐老翁往下排過來,一張張椅子一直排到了客廳門前,椅子上全都坐滿了費家男性親屬。


    除此之外,楊善根還意外的看到了出去燒水沏茶,一去不回頭的費才。


    隻見這小子跪在客廳正中,褲子後屁股上滲出了大片血跡,貌似被重打了板子,麵對坐在中堂方桌左側的夫人,身體一抽一抽的,正在無聲抽泣。


    費才這小子以為舉報了貴客是娼婦,維護了費家女主人的臉麵,能從主人這兒得到獎賞。


    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不去為楊舅爺燒水沏茶,屁顛屁顛跑到東廂院外宅來見費明遠,將楊善根夫人是後花園張花匠妹妹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為了在主人麵前表達出他對主人的忠心義膽,費才把話說得遛嘴收不住口,竟然添油加醋、無中生有,說張花匠的妹妹天生淫~蕩,從小哭著求著老爹把她賣入妓~院。


    這會兒天色還早,屋裏屋外一片朦朧,費才沒看清主人臉色變化,不知道費明遠已經被他這番話氣得臉都青了,添油加醋的話還沒有說完,隻聽主人一聲大喝:“汝就是費家害小人,來人啊!打他二十板子!”


    說遛嘴的費才被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後,費明遠喝令他跪在客廳中間別動。等會兒撚神老爺夫人降童要召集費家滿門在外宅大院裏集中,金點克主子孫運的奴仆。


    費明遠咬牙切齒衝費才啐道:“啐!我看你這小子就是克主奴仆之一,克主斷子絕根,我要了你的命!”


    費才被打的莫名其妙,自感一肚子委屈,待聽到主人咬牙切齒給自己戴了一頂克主奴仆,能要命的大帽子後,嚇得哆嗦成一團。


    費才哪裏知道,宿州郝鵬程在費永清爺倆心中的地位之重,已經超出了救命恩人的範疇,把他當神一樣供起來了。


    別說郝鵬程的兄弟媳婦是娼婦,就是瘟神,在費永清父子這兒,都是不容別人誣蔑的貴客。


    更何況,這位撚神老爺夫人降童不同一般,說出的話,做出的事,讓這父子倆揣在心頭多年的石頭落到了地上,終於知道費家為何不生養小孩了。


    費家不生養小孩,不是因為祖上缺德禍及子孫,老天爺懲罰自家。而是因為家裏小人輩出,家裏害小人,有克主子孫運的奴才。


    這父子倆心裏酸甜苦辣鹹,可謂五味雜陳,內心深處對楊夫人充滿了感激。不為別的,隻為這半仙楊夫人洗刷了費家祖上缺德這一項,恩情就大如天了。


    也因為急於洗刷費家祖上缺德汙名,高高豎起費家祖上德高望重的好名聲,這爺倆對於半仙楊夫人的吩咐無不遵從。


    按照半仙楊夫人夜半三更從關室裏傳出來的吩咐,費明遠父子倆不僅把全家所有奴仆都召集過來,還把費家所有男性親戚也都召集而來,禁食齋戒一天後放血。


    半仙楊夫人要借費家至親的血,壓製害小人的克主命,再將被壓服露出克主相的害小人,用金釵點出來。


    這爺倆忙的不亦樂乎,沒有顧上去招待半仙楊夫人的相公。反正今天禁食齋戒沒有早飯吃,他如果不想齋戒,就出門到外麵下館子去吧。


    楊善根先前受了兩驚,此刻又看到夫人客大欺主,坐到了主人的座椅上,真是又驚又怒。夫人把牛皮吹大發了,這可怎麽收場啊!


    完了完了,收不了場了,郝大哥的麵子被我丟在這兒了。楊善根臉色隻在一瞬間,就變得十分難看,兩眼冒火向喬嬌兒看去。


    一臉肅穆的喬嬌兒,忽然看到相公拉扯一個瘦高男人走進房門,立刻產生了預感,心跳加速,雙眼定定向這瘦高男人看去。


    這男人乍一看,貌似有三十多歲。仔細去看,也就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雙頰無肉,下頜留有一縷稀疏的胡須,後背微駝,一臉窮苦相。


    唉!喬嬌兒暗暗歎了一口氣,窮哥哥啊!以她眼光經曆,就算張元成身著一件嶄新的綠色緞麵長袍,也隱蓋不住他一身窮氣。


    唉!喬嬌兒又暗探了一口氣,她看到哥哥下頜留的稀疏胡須,知道心中無比痛恨的爹爹已經不在了。


    按照民間約定俗成的規矩,爹在不留胡須。男人如果留了胡須,說明爹爹已經去世了。


    在這一刻,喬嬌兒心中有痛有恨,雖然她內心裏十分憎恨爹娘一家人,但哥哥畢竟是同胞至親。沒見到時,心中恨意不止。


    見到了,發現哥哥從上到下一身都是窮相,親情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一時間愛恨交加,哪還有殺心?不覺將殺心放了下來。


    無論如何,就算她煞神降世,也下不去狠心,把窮到骨頭縫裏的哥哥殺了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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