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娘……,妮妮不裹腳啊,疼……妮妮不裹腳啊……奶奶,疼,妮妮不裹腳……”


    楊妮身著紅緞麵的小棉褲小棉襖,叉腿赤腳坐在床沿上,睜大一雙淚眼,驚恐地看著坐在對麵小板凳上的母親,看著她有條不紊的捋著兩條長長的,漿洗過後失去彈性的裹腳布。.info[]


    “六裹七不裹,今年再不裹腳就耽擱了,裹不成三寸金蓮,哎呦呦,醜死了……。”


    楊周氏笑眯眯說著,將兩條長長的裹腳布梳理平整後,搭在床沿邊。然後,又左右手分別往上推了推腕上的金鐲子,將金鐲子推到襖袖口裏,順手抓住女兒的一隻小腳丫子。


    “嘶嘶……疼……”雖說楊妮隻有六歲,年齡幼小,但是,村裏裹小腳的女孩子也見過好多個,個個疼的哭爹喊娘,被裹腳布纏腳後,雙腳疼痛不能走路,成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守貞待嫁婦。今天輪到自己了,母親還沒有動手纏裹自己的小腳丫,預先喊起疼來。


    “三寸金蓮是個寶,俏婿堆門任俺挑,頭戴金來身披銀,大魚大肉頓頓飽。天足大腳是根草,丟到大街沒人要,千人踩來萬人踏,怨恨爹娘哦……當初為何不給俺裹小腳!”


    楊周氏長期紡線織布納鞋底,尤其為丈夫納千層底的鞋底,一雙手腕異常有力。抓住女兒的一隻小腳丫後,嘴裏念叨著小腳經,直言了當說明裹小腳與今後婚姻幸福之間的關聯。


    與此同時,長期納鞋底的有力手腕暗暗運勁,念叨到怨恨爹娘哦的這一刻,猛然用力,要一舉折斷女兒的四根腳趾骨。[..info超多好看小說]


    楊妮不懂母親說的啥,女婿這個詞匯,對於六歲的小小女孩子來說,還形成不了概念。此刻,她看著母親把自己的一隻小腳丫,緊緊抓在左手心裏控製住,右手則抓住小腳丫的四根腳趾,像折疊硬紙一樣,用力往腳心裏折過去。


    隨著“格吧格吧”幾聲脆骨聲響,母親拿起搭在床沿上的長長的裹腳布,飛快地將半折疊到腳心下的四根腳趾裹了起來。頃刻間,把小腳丫裹成了一隻“肉粽子”。


    “啊……,娘啊……,娘啊……”楊妮幾乎疼昏過去,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絲毫沒有打動母親的母性,淚水橫流中,妮妮看到母親又抓住了另外一隻小腳丫。


    “娘啊!妮妮不裹腳……”驚恐萬分的楊妮抽筋般往回縮腳,想把這隻小腳丫從母親手掌裏掙脫出來。


    “別動!不裹腳怎麽能配到俏女婿?大腳女人沒人要哦……”楊周氏嘴裏說著,對女兒的疼痛喊叫置若罔聞,左手緊緊抓住想從手心裏逃脫的小腳丫,右手抓住除大拇腳趾外的另外四根腳趾,用足了勁往腳心裏折過去。


    “嘖嘖……,妮她娘,頭妮裹腳這麽麻利,也不用我動手了。”站在旁邊觀看的楊陶氏,嘴裏嘖嘖讚許了兒媳婦一句手腳麻利,心頭又有些失望。


    按說,給頭一個女娃裹腳這事,一般都是奶奶來做。不僅是因為母親麵對哭喊疼痛的女兒下不去手,還有經驗問題在裏麵。奶奶是過來人,有給自己女兒裹腳的經驗。[..info超多好看小說]


    “媳婦在娘家給妹妹們裹過幾次,也算有點小見識,不敢勞動婆母娘。乖妮妮,女人都逃不過裹小腳的,別哭了……。”


    楊周氏嘴裏說著,麻利的將女兒這隻腳也纏上裹腳布,伸手為女兒擦了把眼淚,抬屁股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腳後跟著地,踮著一雙三寸小腳向屋門外挪去。她去拿布巾,想給女兒擦擦眼淚鼻涕。


    “疼……嗚嗚嗚……,妮妮不要俏女婿,妮妮不要俏女婿……嗚嗚嗚”楊妮忍不住腳斷骨折引發的劇疼感,哭喊著,伸手想把纏裹的如同肉粽子的裹腳布,從腳上扯下來。


    “妮妮,你不要俏女婿,今後誰養活你啊!爹在爹養活你,爹不在了,兄弟媳婦還不把你打出去?嗬嗬……”楊陶氏一歪身坐到床沿上,笑嘻嘻看著孫女去扯裹腳布,並不阻止孫女。纏裹腳布是有章法的,豈能是一個六歲小妮能扯開的?


    “嗚嗚嗚……”楊妮扯不開裹腳布,又不能從奶奶這兒得到嗬護,可著嗓子痛哭起來。


    “噓……,妮兒,你聽誰來了?”楊陶氏聽到了前院傳來的馬蹄聲響。奇怪的是,馬蹄聲沒有停在前院,而是向後院“噠噠噠……”走過來。


    “善根怎麽把馬騎到後院來了?這孩子……不會出什麽事了吧?”二兒子善根不會打馬揚鞭直奔後院,楊陶氏心裏隱隱感覺不對,一陣心緊肉跳,慌得抬屁股從床沿下來,踮著一雙小腳向屋門外挪去。


    楊妮應聲停住了哭喊聲,她也聽到了前院傳來的馬蹄聲,不用猜測就知道,是二叔回來了。二叔不經常在家,一兩個月也難能回家一次。但是,二叔每次回家,都會從北徐州帶回來幾大包好吃的糕點果子。


    孩子既貪吃又護食,護食勝過貪吃。楊妮擔心好吃的糕點果子被姨奶奶的兒子善財搶去,忘了腳痛,“噌”的一下從床上蹦下來,疼的慘叫了一聲後,像母親和奶奶一樣,用腳後跟走路,踮著一雙小腳挪移到了屋門外。


    ……。


    大清嘉慶十年,1805年臘月二十九,南徐州(宿州市)撚子團夥,販賣完今年最後一批私鹽,在北徐州(徐州市)大秤分銀,平分贓物後,各自收拾利索,紛紛打馬揚鞭,返回老家過年。


    用“分贓”這個詞匯描述撚子團夥分銀子,是因為撚子團夥不僅販私鹽,還幹一些打家劫舍、欺蒙拐騙的勾當,到手的銀子多是不幹淨的贓物。


    每次回家,楊善根都會在北徐州八珍堂購買幾大包糕點果子,送給大哥楊善金的三個孩子吃,討侄女侄子的喜歡。


    討侄女侄子的喜歡,就是討孩子娘喜歡。楊善根深諳家庭相處之道,明白娘親爹才愛,嫂喜哥才近的道理。大嫂是要討好的,萬萬得罪不得的。


    一大早,暖洋洋的太陽光將冬夜的寒氣驅趕而去,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分別跨騎一紅一白兩匹高頭大馬,從北徐州一路向南疾馳,沿著官道跑了一百多裏路,幾個時辰便來到了南徐州。折而向西又打馬揚鞭跑了三十多裏路,來到了澮河邊上的楊家灣。


    騎在紅馬上的喬嬌兒,臉色開始由紅轉白,原本豪氣十足的巾幗氣,到了楊家灣村口時,隻剩下心兒“啪啪啪”狂跳了,後悔自己是否太冒失了,不該逼著善根帶自己回家過年。


    醜媳婦總得見公婆,我又不醜,有什麽見不得公婆的?我和善根沒有經過三媒六證,不是明媒正娶,是私自定終身的媳婦,這比醜媳婦還要丟人現眼。


    何況,萬一,萬一他家裏知道我的出身,知道我娼妓出身……。


    他家裏怎麽會知道?善根不說我不說,他家裏如何能知道?


    唉!喬嬌兒長歎了一聲,娼妓身份隻要不說,便能隱瞞住。可是,我這雙大腳板藏也藏不住,又不能用刀砍小了,公公婆婆嫌棄我大腳這怎麽辦?


    鄉下窮苦人家也有不裹腳的大腳板閨女,不會像城裏人那般窮講究,在乎大腳板吧?


    喬嬌兒轉而一想,善根家在淮北鄉下,他家一定是沒有什麽見識,不講究女人腳大的窮鄉巴佬。


    窮鄉巴佬,喬嬌兒在心裏又重複念叨了一遍。有錢的地主老財人家,如何能放縱兒子入撚夥、販私鹽、打家劫舍,做蹲大獄、千刀萬剮的遭罪行當?他家裏一定很窮。


    常言道人窮誌短,鄉下人是貪實惠的,不會像城裏人家那般窮講究。


    喬嬌兒伸手摸了一把搭在馬鞍上的包袱,感受包袱裏硬邦邦的金銀頭飾,猜想自己把這些金銀首飾拿出來送給婆婆後,婆婆和公公一定會喜笑顏開,笑迎自己這個有錢的大腳板媳婦兒。


    喬嬌兒經曆的多,可謂見多識廣,事兒也看的透徹。沒有不見錢眼開的人,有銀子就是好媳婦。想到這兒,喬嬌兒方才轉白的臉色,又泛紅起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殘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寶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寶三並收藏殘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