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甘嶺的兩個山頭,仿佛被投入了一台永不停歇的碎肉機。白天,敵人的炮火與步兵如潮水般撲上表麵陣地,將每一寸土翻炸一遍,插上他們的旗幟。夜晚,我們的戰士便從那些如巨獸內髒般深不見底的坑道中爬出,用手榴彈丶刺刀丶甚至牙齒,將旗幟拔掉,將丟失的塹壕一寸寸奪回。天明之後,一切再度輪回。


    何雨柱的團,此刻成了填進碎肉機側方進料口的「邊角料」。雖非主攻方向,煎熬卻更甚。師部的命令一條比一條急促,口氣一次比一次強硬,核心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向上甘嶺坑道輸送人員丶彈藥丶食物丶藥品與水。


    「不惜一切代價」——五個字,落在紙上輕飄飄,壓在具體的人頭上,卻重如血山。


    運輸隊成了消耗品。白天根本無法行動,敵機與炮火封鎖了通往高地的每一條山脊丶每一道溝壑。隻能在夜間,由熟悉地形的老兵帶領,人背肩扛,如螞蟻搬家般向坑道口蠕動。道路早已不是道路,那是被炮火反覆犁過的焦土,是雙方狙擊手彼此凝視的死亡地帶,是隨時可能踏響地雷或被照明彈照成顯眼靶子的鬼門關。


    運送的是什麽?蘿卜丶蘋果丶炒麵丶水丶手榴彈丶子彈,以及最珍貴的藥品。能送上去多少?十成中若能有三成抵達坑道口,便是天大的幸運。更多時候,出發時幾十人的運輸隊,歸來時僅剩寥寥數人,且個個帶傷。帶回的消息更令人心頭結冰:坑道內,傷員遍地,缺醫少藥,傷口化膿生蛆;斷水時,隻能舔舐石壁上滲著硝煙味的濕痕,甚至接下自己的尿;空氣渾濁得劃根火柴都艱難;烈士遺體無法後送,隻能暫置於坑道深處的岔洞。


    何雨柱在團指揮所裏,望著那些殘存運輸隊員麻木的臉,聽著他們從死亡線上帶回的隻言片語,後槽牙咬得發酸。他知道坑道是地獄,卻未曾料到,是這般用鈍刀割肉丶慢慢熬幹每一滴血的地獄。


    僅靠上級調撥,杯水車薪。他必須動用一切手段。


    意識沉入係統。積分:6,688,398點。此刻,這些積分不是用來兌換槍炮,而是換取性命。


    【兌換:維生素c片(簡易包裝)x50,000,-20,000積分。】


    【兌換:高效止血粉(磺胺複合)x10,000包,-30,000積分。】


    【兌換:口服補液鹽x5,000袋,-10,000積分。】


    【兌換:簡易防毒麵具活性炭濾芯x2,000個,-40,000積分。】


    總計扣除100,000積分,剩餘6,588,398點。


    這些物資,被混入正常下發的蘿卜丶彈藥之中,以「師後勤緊急籌措特供」的名義,塞進每個運輸隊員的背囊或綁上扁擔。何雨柱親自檢查了幾個背囊,將不起眼的小藥包和濾芯壓到最底層,拍了拍運輸隊長的肩,一言未發。隊長眼眶驟紅,重重點頭。


    有物資還不夠,必須讓坑道裏的人知道如何在絕境中求生。何雨柱召集團裏經曆過長期坑道戰的老兵與僅存的軍醫,口述要點,由文書連夜趕工,抄寫出數十份《坑道生存十要十不要》。字句粗糙,卻字字浸血:


    「要輪流至坑道口換氣,切忌露頭;要收集尿液,以布過濾應急;要留意石壁濕氣,緩緩解渴;要定時為重傷員翻身;要將烈士遺體移至遠離活人的岔洞,撒石灰若有可能;要節約每一滴水丶每一口糧;要輪流休息,即便僅能閉眼十分鍾……」


    「勿飲不明液體;勿喧嘩暴露位置;勿亂棄雜物招引鼠蠅;勿放棄傷員……」


    這些沾著油汙與錯別字的紙片,隨物資一同送入坑道。何雨柱盼望它們比子彈挽救更多生命。


    後半夜,一支由後勤處長老王親自率領的運輸隊出發了。二十餘人,背負最急需的藥品與幾個省下的水壺——裏麵裝著後勤處自攢的蘿卜湯,悄然摸向597.9高地最吃緊的一號主坑道。何雨柱站在指揮所外的陰影中,目送他們沉默的身影消失在崎嶇山路盡頭,心頭如壓巨石。


    淩晨四點,天色最黑時,遠方驟然爆起密集的轟鳴,火光撕裂夜空。何雨柱心中一沉。不久後,一名渾身是血丶幾乎辨不清麵容的戰士跌撞爬回團部警戒線——運輸隊唯一的生還者。


    「團長……王處長他們……過山梁時……碰上了敵人預謀的炮火覆蓋……」戰士語無倫次,瞳孔渙散,「照明彈亮得像白天……炮彈追著人炸……全沒了……就我……滾進了石縫……」


    何雨柱站在原地,四肢冰涼。藥品丶水丶還有老王那張總為了一斤鹹菜與師後勤爭執的黑臉,全都消失了。一號坑道裏那些等待救援的傷員,等來的將是又一次絕望。


    指揮所死寂。參謀長老耿一拳砸在土牆上,悶響回蕩。政委老趙閉上雙眼,嘴唇顫抖。


    何雨柱忽然轉身,開始往身上掛裝具:手槍丶彈匣丶兩顆手榴彈丶一個急救包。


    「團長?你去哪兒?」老耿一把拽住他。


    「一號坑道等藥。」何雨柱嗓音乾澀,「我帶團直屬警衛排去。」


    「你瘋了!」老耿低吼,「那裏現在是火力焦點!去送死嗎?」


    「那就看著他們渴死丶爛死在裏麵?」何雨柱甩開他的手,眼中火光在昏暗中灼人,「我是團長。有些路,必須帶頭走。警衛排,集合!帶上團部最後那點備用藥品和所有水壺!」


    沒有激昂口號,隻有冰冷的決斷。警衛排三十餘名戰士無人作聲,默然檢查武器,背負物資。何雨柱領頭,鑽出指揮所,撲入濃重夜色與未散的硝煙。


    道路由死亡鋪成。照明彈不時驟亮,將猙獰的彈坑與扭曲樹根映得慘白。他們必須在光亮熄滅的間隙疾奔,臥入彈坑躲避驟掃而來的機槍彈雨。炮彈遠近炸開,震得五髒六腑仿佛移位。何雨柱半躬著身,緊握衝鋒槍,雙眼死死盯向前方黑暗的輪廓,雙耳捕捉一切異響。地圖路線早已刻入腦海,但每一步踏出,都如行走於刀尖。


    不知摔了多少次,躲過幾回掃射,他們終於摸到597.9高地背麵的亂石坡下。一號坑道入口偽裝完好,但靠近時,那股混雜血腥丶膿液與排泄物的惡臭已隱隱飄出。


    何雨柱留下大部警戒,親自帶兩名戰士扛起藥品與水壺,爬至坑道口。低矮的洞口內漆黑一片,壓抑的呻吟與咳嗽斷續傳出。


    「裏麵同誌!我是何衛國!送藥來了!」他壓低嗓音向內喊道。


    一陣窸窣響動,幾道黑影浮現洞口。那些深陷丶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幽光,透著野獸般的渴求與瀕死的麻木。他們接過藥品與水壺時,雙手顫抖不止。


    一道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的聲音擠出:「團長……水……」


    何雨柱遞上自己身上最後一壺蘿卜湯。看著傷員如捧聖物般輪流小口啜飲,喉間發出滿足又痛苦的嗚咽,他忽然感到,一切戰術丶指揮丶甚至係統積分,在此刻都輕飄得失了重量。人力在這絕對的物質毀滅與生存壓榨麵前,渺小如塵埃。


    他沒有進入坑道——裏麵沒有他的位置,也沒有他應當直視的景象。留下藥品與水,他帶人沿更險的路線,沉默撤回團部。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出白。新一天的絞殺,即將開始。而坑道裏的生死線,仍在無盡的黑暗與惡臭中,繼續著沒有終點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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