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皇帝駕崩的消息一經傳出,原本勉強維持的表麵平靜便徹底碎裂。


    天下的局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劇烈震蕩起來。


    各地的起義軍、藩王、地方豪強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紛紛亮出了爪牙。


    一時間烽煙四起,各路諸侯你方唱罷我登場,攻城掠地,打得不可開交。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江山,徹底四分五裂。


    江盞月坐在返京的馬車裏,聽著封雲昭在路上斷斷續續地講述這些局勢,漸漸拚湊出自己身處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漩渦。


    在武館時,她知道封雲昭身世不凡——那一身清貴的氣度,那舉手投足間不經意的矜持,都在暗示著他的來曆非同尋常。


    可她從沒有想過,會高到這種地步。


    他的父親,是燕王。


    老皇帝的第二子。


    老皇帝駕崩後,天下大亂,各地起義軍蜂擁而起,朝廷能掌控的疆域已不足原先的一半。


    而這半壁江山,又分裂成兩股勢力——一股是他的叔父、受封於西南的襄王所占,約莫三分之一;另一股,便是燕王的勢力,占據了剩下的三分之二。


    那個派死士血洗鬆濤武館、殺了封玄決、殺了趙闊、殺了那麽多無辜弟子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襄王。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便是封雲昭——隻要燕王失去了這個寄予厚望的嫡長子,必定悲痛欲絕,心神大亂。


    屆時他便有機可乘,趁虛而入,一舉奪得皇位。


    他算準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鬆濤武館這塊硬骨頭一座偏居一州的武館,一個已經仙逝的老館主,一群名不見經傳的武夫,竟在封玄決等人的拚死抵擋下,硬生生給他的精銳死士造成了慘重的損失,為封雲昭爭取到了逃離的時間。


    刺殺失敗,還折損了大批精心培養的死士,襄王偷雞不成蝕把米,氣得摔了整套茶具。


    他深知此事敗露後,燕王絕不會善罷甘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連夜逃離了京城,回到自己的封地,在西南數城豎起大旗,公然與燕王分庭抗禮。


    自此,天下正式分裂——燕王占據北方及中原大部,襄王割據西南,而各地起義軍則在夾縫中攻城掠地,各自為政。


    兄弟鬩牆,同室操戈。天下這盤棋,才剛剛開局。


    ……


    馬車在京城城門前時,已是黃昏。


    城門巍峨,守軍甲胄鮮明,見到馬車上的燕王府徽記,遠遠便開了側門放行,連查驗都免了。


    江盞月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這座巨大城池。


    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卻不曾想,是以這種方式。


    灰撲撲的天空,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麵帶菜色,與她從前聽說的那些繁華景象相去甚遠。戰亂的影響,連天子腳下也未能幸免。


    世子府坐落在城東,占地頗廣,門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


    馬車從正門駛入,繞過影壁,穿過兩道垂花門,最終在一處清幽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封雲昭先跳下車,轉身朝她伸出手。


    江盞月沒有扶他的手,自己撐著車轅下來,動作已比之前利落了許多。


    封雲昭收回手,也不在意,隻對候在一旁的管事吩咐道:“西院收拾出來了沒有?”


    “回世子,早已收拾妥當,一應器物都是新置的。”


    “嗯。”封雲昭點了點頭,轉向江盞月,“師姐,你先住這裏。院子獨立,清淨,不會有人打擾你。有什麽事,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我近日會很忙,不一定每日都在府中。但你若有事,隨時讓人來找我。”


    他確實很忙——剛回京城,堆積如山的公務等著他處理,各方勢力的動向需要他密切關注,父親燕王那裏也有無數事務需要他協助。


    江盞月對此心知肚明,她沒有說什麽客套話:“你去忙吧,我沒事。”


    封雲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大步離去。


    此後幾日,江盞月便在這座小院裏安心養傷。


    封雲昭派來的兩個侍女一個叫春蘭,一個叫秋菊,都是老實本分的丫頭,做事手腳麻利,話也不多,每日按時送來三餐和湯藥,便安靜地退到門外候著,從不多嘴多舌。


    江盞月除了在院子裏走走活動筋骨,便是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的青竹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細碎的影子,她看著那些影子,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然而,這份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日午後,江盞月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春蘭進來通報,說世子身邊的錦書姐姐過來了,說是世子吩咐送東西來。


    江盞月點了點頭,示意讓她進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梳著雙鬟髻的侍女走了進來。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容貌生得頗為標致,眉眼間帶著一股子伶俐勁兒,手中捧著一隻紅漆托盤,盤中放著一隻白瓷小盅。她步伐不疾不徐,姿態端莊,顯然是經過嚴格調教的。


    錦書目光在江盞月身上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看見那張過於出眾的臉,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她走上前,在江盞月麵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禮數倒是周全:“江姑娘。奴婢是世子院中當差的,名叫錦書。世子吩咐奴婢給您送一盞血燕窩來,補氣養血。”


    她說著,將手中的托盤放在石桌上,揭開盅蓋,露出裏麵晶瑩剔透、泛著淡淡琥珀色的燕窩羹,熱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清甜的氣息。


    江盞月看了一眼那盞燕窩,又抬眼看向錦書。


    她在武館混了兩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清河村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


    她看得出,這個侍女送燕窩是假,有話要說才是真。


    “江姑娘住在這兒,可還習慣?”錦書含笑問道,語氣關切,仿佛真的隻是在關心她的起居。


    “還行。”江盞月惜字如金。


    “那就好。”錦書點了點頭,隨即像是隨口閑聊一般,輕聲道,“世子平日政務繁忙,難得有暇顧及內宅之事。姑娘若有什麽短缺,隻管吩咐春蘭秋菊去辦便是。隻是……”


    她頓了頓,目光在江盞月臉上輕輕一掠,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奴婢鬥膽多一句嘴,姑娘到底是未嫁之身,住在世子的府邸裏,雖說有同門之誼,但傳出去了,怕是對姑娘的名聲不大好聽。奴婢多嘴,也是為了姑娘著想。”


    她說完,依舊笑盈盈地看著江盞月,仿佛真的隻是在替她考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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