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想說的話被一連串的機槍掃射聲震飛了,古昱拉著我往醫院的後院跑,可是後門外也圍了幾輛綠色卡車。


    醫院是進不去了,古昱帶著我們要去最近的警局,他始終是不放心曹寶陽,生怕他在我手裏有危險。


    我好歹也是他的病人,這樣防著我會不會太厚此薄彼了,許久不見,我給他的印象竟然這麽糟糕嗎?


    可惜到了警局他才知道,所有的警力都出洞了,連負責登記的人都沒有,我們隻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


    我隱約覺得這是我曾經錯過的災難之初,便出聲提醒古昱:“情況不太妙,你最好給親戚朋友打個電話,叫他們在家待著,別給任何人開門,準備足夠的糧食和水,要是能搞到武器就再好不過了。”


    古昱的眼鏡在此刻的角度有強烈的反光,所以他側過臉來看我的時候,我根本看不見他的眼神。


    不過我猜,他的眼神可能像在看一個傻子,他的嘴角繃直,這是他有話要說的表現。


    我以為他會反駁我,然後說我是神經病,我都想好了一堆為自己證明的話,結果他開口隻是說:“我沒有親戚朋友。”


    我差點脫口而出‘你叔父呢’,但他都說自己沒親戚了,他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說謊,所以古越是出了什麽事,他們叔侄竟然沒相見?


    如果是這樣的話,古昱不記得我就不奇怪了,他沒見過古越,自然也沒人告訴他前塵往事,那麽他和我成為醫患關係,就純粹是月老牽的線了。


    古昱剛說完他沒親戚,我這邊的電話就響了,我一看是老媽打來的,趕緊接通。


    “女兒啊,你在哪?新聞上說醫院有暴亂,你在病房裏嗎?有沒有危險啊?”


    “我跑出來了,沒事兒,一會兒就回家,你和我爸躲在家裏別出門,誰敲門也別給開,記住啦!”


    “外麵那麽亂,你一個人行嗎?我叫你爸去接你吧,啊?”


    “不用,千萬別出來,我、我不是一個人,古大夫跟我在一起呢,他會保護我的。”


    “小古醫生啊,那行,你們注意安全,快點回家。”


    “知道啦,我們得搶點吃的再回去,記住,別給任何人開門。”


    掛斷老媽的電話,我看向身邊的古昱:“你跟我回家吧,反正你家裏也沒人。”


    古昱略微思索了一下,默默點頭,目光瞥過曹寶陽,我這個氣呀,這分明還是怕我把曹寶陽給拐賣了。


    “我說古大夫,你哪隻眼睛看我像人販子?學雷鋒做好事反倒被懷疑是犯罪份子,我冤不冤哪我!”


    “他媽媽說他不讓任何人近身,離開她一會兒都不行,可是自從你帶他出來,他還沒找過媽媽。”


    是啊,我也鬧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除了剛開始他咬我那一口,之後就像回到了另一個時空,他和我是母子的那個時空。


    “嗯…也許是嚇傻了,他媽媽出事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對了,他媽媽為什麽住院?”


    我記得雪莉是在明河市變異的,不過曆史改變後,人們相遇的時間和地點發生變化也是很正常的事,比如我和古昱的相遇地點,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闌尾炎手術。”


    沒有高熱症狀,隻是個闌尾炎手術,還是在術後快出院的階段,這和從前的變異模式完全不沾邊。


    “你帶錢了吧,咱們先去買點糧食存起來,躲上幾天再說。”我是在亂世裏混慣了,說我膽小也好、謹慎也罷,小心些總不會吃虧。


    或許對如今的古昱而言,一間醫院發生不明原因的暴亂並不值得我緊張成這樣,可隻有經曆過災難的人才知道,很多事不提前準備,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古昱沒拒絕,他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我瞟了一眼,上麵顯示的聯係人名稱是梁主任,但是對麵一直沒人接電話。


    古昱又撥了幾通電話,應該都是他在醫院的同事,隻有一個人接了電話,但急急說兩句話就掛斷了。


    那人好像說他是在警方趕到前跑出來的,他不放心家裏的老婆孩子,正急著趕回去,可是他老婆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醫院周圍被迅速拉上隔離帶,布置了路障,各類警車、軍車、消防車將醫院團團圍住。


    他們趕來的速度很快,並及時疏散了圍觀的人群,阻止傷亡擴大。


    有從其他醫院調來的救護車抬走了街麵上的屍體,我拉著古昱到附近的一家超市,采購食物和水。


    超市裏人不多,人們光顧著看醫院的熱鬧,或許還沒人把這起事件當成災難的前兆。


    “錢你先墊上,等一會兒到我家再給你。”我撒了歡兒地往購物車裏扔方便食品,光是掛麵和方麵便就裝了一車。


    “用得著這樣嗎?”古昱隻是出聲詢問,卻沒有把我扔進去的東西拿出來。


    他穿著身淺灰色休閑西裝,白襯衫燙得平平整整,再配上無框眼鏡,整個人的鋒芒都被包裹住,比從前多了幾分斯文儒雅。


    但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的氣質都與平民超市格格不入,像混進土豆筐的大白菜一樣醒目。


    我又穿著一身磨破的病號服,瘋狂采購食物,我們倆走在一起,仿佛是醫生帶著精神病患者出來放風。


    如此奇葩的組合,自然吸引了周圍店員和顧客們的目光,不過她們看我的眼神和看古昱的眼神完全不同。


    我臉皮早就厚得堪比城牆,對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視若無睹,邊從貨架上掃蕩罐頭邊說:


    “以防萬一,反正都是保質期長的食物,沒什麽事的話可以以後慢慢吃。”


    “吃這麽多防腐劑對身體不好。”


    “嘿,你現在當醫生了,口氣也變了!”


    “我以前做過別的?”


    “哼,別想套我的話,我不上當。”


    “我建議你做一套腦部檢查。”


    “媽媽沒病!”一直沉默的曹寶陽突然出聲,摟著我的脖子像隻小樹熊似的掛在我身上。


    古昱神情更古怪了,但曹寶陽接著又說:“爸爸,我們快回家吧。”


    雪莉沒告訴過他誰是他爸爸,他唯一叫過爸爸的人就是古昱,隻不過是在另一個時空。


    我心中隱隱有個猜測,但眼下在外麵,人多眼雜,我不好解釋太多,便拉著古昱去結賬。


    方便麵、肉罐頭、水果罐頭、餅幹、鹹菜……凡是易保存又方便的食物我都裝了一車。


    最後古昱提著兩隻超大號袋子、我提著六個,連曹寶陽都拎了兩小袋儲備糧,三個人浩浩蕩蕩開車回了我家。


    車是古昱的吉普,幸好空間夠大,不然這些東西根本裝不下。


    也多虧古昱沒把車停在醫院裏,現在醫院已經戒嚴,要進去取車是不可能的。


    到了樓下我先按了單元門上的門鈴,老媽確認是我才給我們開門。


    因為不是休息日,小區裏沒什麽人,樓裏的住戶也多半上學上班去了。


    老媽見我們提著大袋小袋的東西回家,憂心地問:“你們這是幹什麽呀,外麵到底怎麽啦?”


    我的身體依然很僵,感覺力量被鎖在體內,發揮不出來似的,放下死沉的購物袋,我盡量用輕鬆的語氣對老媽解釋說:


    “沒事兒,以防萬一唄,前兩年鄰市地震,咱這就有好多人去超市搶購食物,今天醫院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怕又有人去搶糧,就先下手了。”


    “你這孩子,要是沒事兒你自己全吃了啊,還麻煩人家古醫生送你一趟。”老媽嗔怪地戳了戳我的腦門兒。


    “哦對,這些東西是我向古大夫借錢買的,老媽你把錢還人家。”


    “你看你,麻煩人家古醫生送你,還管人家借錢。”老媽埋怨著接過購物小票。


    “小柔,這孩子不是你隔壁病房那患者家的嗎?你怎麽把人家孩子帶出來了?”老爸注意到曹寶陽,奇怪的問。


    “他…他媽媽出了點意外,醫院都亂成一鍋粥了,我怕他沒人管,就帶回來啦。”


    “人家家屬不找啊?”老爸有些擔心的問。


    “他們家應該沒什麽家屬,現在警局也都亂著呢,等醫院的事穩定再說吧。”


    老媽借著還錢的機會拉著古昱聊天,我聽到古昱跟老媽說建議我去看腦科,老媽對古昱有股迷之熱情,古昱說完話本來要走,被她強行挽留下來,說是要感謝他送我回來還借錢給我,請他在家吃頓便飯。


    然後老媽就自以為隱秘地朝老爸使了個眼色,老爸立刻掛上笑臉,拉著古昱去沙發上坐著聊天。


    我把曹寶陽交給老媽,回我的房間去換衣服,心裏還在嘀咕,他們二老‘綁架’古昱到底什麽意思?


    看到熟悉的衣櫃,我怔了怔,裏麵各種鮮豔顏色的衣服幾乎晃花了我的眼。


    災後幾年我的衣服都是以結實耐髒為主,且男款居多,樣式和顏色從來不是我考慮的重點。


    現在回歸正常生活了,我反倒覺得自己老了,有些不適應這些‘鮮嫩’的裝扮。


    我挑出一套淺灰色運動服換上,出房間的時候被老媽瞪了一眼,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懊惱表情,我無辜地聳聳肩,把茶幾上的零食水果拿給曹寶陽。


    老媽在廚房忙活,我想去給她打下手,結果被她推了出來,她把老爸叫了進去。


    我在臥室就聽到老爸和古昱的聊天內容了,那哪裏是聊天,根本就是查戶口、搞審查。


    古昱自然不能說實話,比如年齡、籍貫、中學哪個校的,他能在醫院工作,身份和履曆肯定都有,像老爸問的這些,他肯定早編好了答案,所以樣樣都是對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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