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抗震設防烈度


    會客室裏安靜了下來。錢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郭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劉國清把華北平原地震帶的情況簡單說了說。


    曆史上哪些年發生過地震,多大的震級,大概的範圍,他一一列舉。


    數據不精確,但大致輪廓清晰,足夠說明唐山地區位於地震帶上這個事實。


    “現在的建築規範是按蘇聯標準製定的,蘇聯的地震帶主要在在中亞地區,歐洲部分相對穩定。莫斯科、列寧格勒這些地方幾百年來也沒發生過大地震,所以他們對地震設防的重視程度不夠。蘇聯的標準,拿來套在中國的地麵上,不一定適用。我們是按蘇聯的標準建廠房,而不是按地震的烈度去建廠房。”他看向郭先生,“郭先生,您是力學方麵的專家。我的問題是——如果我們在唐山地區建一個百年工程,應該按多大的烈度設防才安全?”


    郭先生放下茶杯,沉思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想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劉司長,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不過答案我暫時給不了你。烈度設防需要數據來做支撐,不是拍腦袋能決定的。”


    他站起來,走到會客室門口,朝走廊裏喊了一聲:“小李,你去把李善邦教授請過來。對,就是地球物理研究所的那個李善邦。就說力學所有個急事,讓他放下手頭的活立刻過來。”


    劉國清聽到這話,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李善邦。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


    劉河中就是他手底下的。那個成天在唐山跑野外、搞地震觀測的老實人,他的頂頭上司。


    錢先生見劉國清這副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劉司長,李教授是郭先生在西南聯大的同事,也是我們力學所的合作研究員。他的辦公室離這裏不遠,走過去十分鍾,騎車更快。”


    郭先生在旁邊補充:“李教授最近在編新的地震烈度表,把蘇聯的標準和中國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做調整。你的這個問題,正好問到他的專業上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沒說什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來力學所是為建廠的事找力學支撐的,不是為了走後門提拔劉河中的,但事情就是這麽巧,巧到他覺得不正常。


    可這就是正常,有關係你就能辦成事,沒關係你跑斷腿也沒人理你。何況他隻是來談建廠抗震設防的技術問題,並未提及劉河中半個字。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不到二十分鍾,李善邦就到了。


    五十六七歲,頭發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臉上的皺紋堆疊著,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舊布鞋,鞋幫子歪著,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手裏拎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麽。


    他一進門,目光在會客室裏掃了一圈,先看見郭先生,點了點頭,又看見錢先生,叫了聲“錢所長”,然後走到長條桌旁。


    當他目光落在劉國清身上時,正要被孔鳴招呼著坐下,劉國清已然站起來,伸出手去握了握。


    “李教授,久仰大名。一機部的劉國清。”他把自己的身份擺得很低,沒有提自己是司長,隻說是一機部的。


    在真正的專家麵前,職務算個屁。


    李善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裏掏出一遝手稿,攤在桌上。


    “郭所長,您說的事我聽了,覺得很有必要。不瞞各位,這兩年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蘇聯的烈度表是按他們的地質條件製定的,拿到中國來用,有些地方對不上。比如同樣等級的烈度,在蘇聯造成的破壞小,在中國造成的破壞大。為什麽?因為我們的土質結構不一樣,建築標準也不一樣。”


    他翻開手稿,那是一遝厚厚的手稿,封麵已經磨損,邊角卷曲著,看得出來翻了無數遍。


    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紅筆改過,有些地方貼著紙條。


    “我在編一個新的烈度表,把中國的實際情況加進去。華北平原地震帶,曆史上發生過大地震,唐山地區就在這個帶上。你問我按多大的烈度設防,我的意見是——八度!而且至少八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86.抗震設防烈度(第2/2頁)


    會客室裏又安靜下來。


    劉國清靠回椅背上,端著茶杯沒喝,心裏想著八度這個數字。


    按現下的規範,一般工業廠房的設計烈度在五六度之間。


    八度,意味著要把這個標準往上提一大截,意味著地基要更深,結構要更牢,鋼材要用得更多,造價要往上翻。


    但他沒反駁。


    李善邦是這一行的專家,他說八度,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根據他上一世的的經驗,甚至八度都少了。


    郭先生接過李善邦的手稿,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後麵,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算式,推過來給李善邦看。


    李善邦看了,點了點頭,又拿起筆在旁邊寫了幾行。


    會客室裏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錢先生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臉上帶著笑意。


    他回國兩年多了,見慣了這種場麵,專家之間不用多說,幾行算式就能把問題說明白。


    但是,一個一機部的正廳級領導,能夠在技術層麵,跟專家級的李教授討論到這個程度,隻能說,這個劉麻袋真的有點東西啊。


    回國幾年,他知道幹部都是外行,外行領導內行,其實很累的,好在領導們給予他們這些人最大的尊重,難得遇到個這麽懂行的,他怎能不開心?


    錢先生把茶杯放下,聲音不大,但節奏很穩定,話語卻是直接給這次討論定了調:“劉司長,你的觀點很有前瞻性。地震設防這件事,不光是唐山建廠的問題,是整個國家工業布局的問題。現在的工業項目,多數建在沿海,建在平原,建在地質條件相對簡單的地區。但將來呢?資源越來越少,條件好的地方都占滿了,你隻能往條件差的地方去。到時候再考慮抗震問題,晚了。”


    “還有哇,一機部的二五計劃,是你做的吧?我看了,其中提到西南西北兩手準備,是你提的吧?我覺得,你的思路相當有前瞻性。”


    劉國清點了點頭。錢先生看問題的眼光比他更寬廣,他想的是唐山,錢先生想的是全國。


    “所以,”


    錢先生的目光在會客室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劉國清臉上,“我的建議是,唐山第一機床廠可以作為一個試點,按照八度烈度設防。你們把方案做出來,報上來,力學所給你們出論證報告。”


    劉國清聽到這話,心裏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涼的。


    郭先生把李善邦寫的那幾頁算式收攏在一起,整理好遞回來:


    “李教授,你的烈度表什麽時候能完成?”


    “明年。”李善邦把手稿塞回帆布包裏,拉上拉鏈,“最快明年年中。”


    郭先生沉吟片刻,轉向劉國清:“劉司長,李教授的烈度表最快明年年中才能完成,但你們建廠不能等。我的意見是,先按八度設防做方案,等烈度表出來,再核對一遍,不合適的調整。”


    劉國清點了點頭,朝周至柔使了個眼色。


    周至柔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華北地區地震帶的草繪圖,在桌上鋪開。


    劉國清指著圖上標注的紅圈,把後世地震設防烈度分區表的大致框架講了講。


    他講得很快,但很清晰,哪些地區烈度高、哪些地區烈度低、烈度分區的依據是什麽,一一說明,不是隨口說的,是有據可循的。


    李善邦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問一下某個數據。


    劉國清答不上來的,就照實說“這個數據是我根據曆史地震記錄推測的,還需要進一步驗證”。


    他不裝,該認就認,該承就承。


    在真正的專家麵前,你再精明也沒用,人家聽你三句話就能掂出你的斤兩。


    李善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草圖拿起來,湊到眼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劉國清,目光裏帶著點琢磨,也帶著些不確定。


    “劉司長,你今天是第一次跟我見麵吧?”他問,語氣裏帶著點別的什麽意思。


    “對,第一次。”


    “第一次見麵,你就能把烈度分區的框架講得這麽清楚,我相當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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