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勘院的數據我看過了。唐山地區的土層結構,屬於衝積平原,地表以下多少米是粉質粘土,多少米是細砂,多少米是礫石,都有記錄。這些數據做常規工業廠房的設計夠用了,夠用也隻是夠用而已。”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那幾個點周圍畫了一個圈,“但如果要考慮到地震設防烈度,這些數據遠遠不夠。”


    孔鳴聽到這話,手裏的筆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著劉國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在北一機幹了這麽多年,經手的廠房設計不是一兩個,從來沒人提過“地震設防”這個概念。


    “劉司長,您的意思是——建廠房要考慮地震?”


    “對。”


    劉國清把手裏的資料放下,身體向前傾了傾,目光掃過孔鳴和周至柔,語氣不重但很清楚:“唐山位於什麽位置你們知道嗎?華北平原地震帶。曆史上這一帶發生過大地震,不是一次兩次,是多次。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我們建的是百年工程,不是臨時工棚。現在不考慮進去,將來出了問題,誰來負責?那都是大家夥辛辛苦苦省出來的錢啊。”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


    孔鳴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寫著寫著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劉國清,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困惑:


    “劉司長,我插一句。就算我們考慮到了,設計規範裏沒有這一條,圖紙報上去也批不下來。現在的建築規範,是根據蘇聯的標準製定的。蘇聯那邊,地震帶少,他們對這一塊重視不夠。我們要加抗震設防烈度,沒有依據。”


    周至柔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聽著孔鳴提出的困惑,腦子轉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長,我讀工專的時候,教力學的老師提過一句,說日本的建築規範裏有抗震這一條。日本地震多,他們有經驗。”


    劉國清看了周至柔一眼,點了點頭。


    這孩子學機械出身,但腦子靈活,知道從別的領域找答案。當秘書兩年多,沒白當。


    “小周說得對。日本有這方麵的經驗,不是日本,全世界地震多的國家都有。美國有,日本有,就連蘇聯的中亞地區也有相關規定。不是沒有先例,是咱們沒有把它當回事。現在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事當回事。”


    他站起來,是時候要發揮自己的人脈關係了,這就是自己宗門的底蘊。


    小師弟有難的時候,師兄,師叔,甚至是宗門老祖,就得出手。


    劉國清走到桌麵,拿起電話話筒,搖了一下手柄。


    “總機嗎?給我接總參。”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請問您要哪裏?”


    “陳總辦公室。”


    過了約莫半分鍾,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濃重的湘音,隔著話筒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氣勢。


    “我是陳......”


    “旅長,是我啊,劉國清。”


    “劉麻袋?”


    電話那頭哈哈笑了兩聲,笑聲還沒落,語氣就轉了,“你他娘的,是不是又有什麽破事找我?說吧,什麽事?”


    劉國清把唐山建廠的事說了一遍。


    說的時候沒提地震,說的是“工程地質條件複雜,需要請力學所的專家把把關”,順便提了一句“錢先生和郭先生那邊,能不能幫我打個招呼”。


    郭先生是力學所的副所長,力學當年的頂級專家,找他是最正確的選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就這點事?你他娘的親自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又要借調部隊的人呢。力學所那邊,錢先生你又不是不認識,你自己去就行了,還用我打招呼?”


    劉國清嘿嘿一笑,語氣裏帶著點討好的意思:“旅長,我認識人家,人家不一定認識我。您打個招呼,我去好說話。再說了,唐山建廠的事,不光是為了建廠,還有別的考慮。”


    錢先生他確實認識啊,錢五師!在離開哈軍工之前,陪同旅長接待過他。


    “什麽考慮?”


    “這個——電話裏不方便說。等我回來,當麵跟您匯報。”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笑罵:


    “你這劉麻袋,神神叨叨的。行,我讓人聯係。你去了報我的名字,好使。”


    郭先生是1956年回國,多次去哈軍工授課。


    電話掛斷了。


    劉國清把話筒放下,轉過身,攤了攤手,嘴角帶著一點得逞的笑意:


    “走,帶上資料,叫上機勘院和咱們計劃基建處管的建築隊負責人,到力學所等我。”


    孔鳴坐在那兒,腦子裏“嗡”了一聲。


    他看了看劉國清,又看了看桌上那遝資料,想起了剛才那通電話。


    總參,陳總,電話裏張口就罵,罵完就辦事。


    這不是一般的關係,這是過命的交情。


    這他娘的就是宗門底蘊。


    北一機在地方上算大廠,但在部委體係裏,也就是個正廳級單位。


    他孔鳴在北京城認識的最大領導,也就是一機部的部長。


    別說跟陳總通電話了,連陳總的麵都沒見過幾次。


    劉國清不一樣,他拿起電話直接打到總參,開口就是“旅長”,那邊罵了一句“你他娘的”,然後說“行,我讓人聯係”。


    這就是人脈,宗門底蘊嗎?


    不是那種在飯桌上遞名片、稱兄道弟的虛情假意,是那種在戰場上一起流過血、在生死線上一起滾過來的真正過硬的關係。他要辦什麽事,一個電話打到總參,那邊二話不說就給辦了。


    在部委裏,這種人脈比什麽學曆、資曆都管用。


    他站起來,把資料塞進公文包裏,拉上拉鏈,夾在腋下。


    “劉司長,我這就去通知機勘院和建築隊。”


    劉國清擺了擺手,孔鳴轉身出了辦公室。


    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周至柔也站起來,想跟出去,劉國清叫住了他。


    “小周,你現在是科長還是副處?”


    周至柔愣了一下,腳步驟停,轉過身看著劉國清,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劉國清很少問他的職務,按慣例,領導的秘書,級別跟著領導走。


    劉國清從第一副司長到司長,他的級別按理說也該動了。


    “司長,我現在還是副科。您從第一副司長提司長的時候,魯司長說我的級別要等年底統一調整。”


    劉國清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道:“援建的事辦好了,回來我幫你提一提。”


    “啊?”小周有些感動。


    “啊什麽啊?不是正科,是副處!!到時候你得去基建處兼任副處長了。娃娃也得成長起來。”


    周至柔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想把“謝謝司長”四個字說出來。


    但他沒說。


    他跟在劉國清身邊兩年多,太清楚了,司長不吃這一套。


    你嘴上說謝謝,他反而不高興。


    你幹出成績來,比什麽都強。


    小周簡直太感動了。


    “司長,我去準備車。”


    周至柔轉身出了辦公室,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


    劉國清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把杯裏剩下的茶一口悶了,站起來,穿上外套。


    從西城區到中關村。


    車程不近,好在路況不錯。


    劉國清坐在後座,把孔鳴帶來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數據翔實,論證充分,可見北一機的管理確實有一套。


    孔鳴這個人能用,但怎麽用,用在哪裏,得好好琢磨。


    他在心裏盤算著,將來計劃司要擴大,動員計劃司那邊的業務越來越重,需要一個既能抓生產又能搞技術的副手。


    孔鳴從大廠一把手的位置上調來,是實打實的晉升。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自己是認了這個安排的。


    車子停在力學所門口。


    灰磚樓,不高,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


    劉國清下了車,整了整衣領。


    樓前的台階上站著幾個人,機勘院的總工程師姓趙,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手裏拎著個帆布包;基建處的技術負責人姓孫,三十多歲,塊頭大,聲音也大,正跟趙總工說著什麽。


    孔鳴站在旁邊,手裏拿著筆記本,等他們說完,把唐山的地質資料和設計方案簡單介紹了一遍。


    趙總工翻開資料看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來;


    孫技術直接說了句“這地基承載力夠用啊,搞那麽複雜幹什麽”,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劉國清沒接話,點了點頭,帶頭往裏走。


    力學所的會客室不大,長條桌子鋪著白布,每個座位前擺著一杯茶。


    牆上是錢先生手書的幾個大字,不是標語,是治學格言。


    這讓劉國清想到了他對於天才和普通人的觀點。還有小學就得會微積分的見解......


    剛坐下沒幾分鍾,門外傳來腳步聲。


    人未到,聲先至。


    “劉司長,好久不見!”


    劉國清轉過頭,站起身來。


    來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既不失身份,又不顯得生分。


    錢先生。


    劉國清迎上去,伸出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錢先生,好久不見。您比我上次見您的時候精神多了。”


    錢先生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精神什麽?天天看文件,眼睛都快看瞎了。”


    開口就是這麽的爽朗,率真,調皮!!


    他轉過頭,朝身後招了招手,一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四十多歲,中等個頭,不胖不瘦,穿一件藍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臉瘦,顴骨高,眼睛不大但有亮光,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戴著眼鏡,這是偉大的郭先生。


    “郭先生。力學所的副所長。”錢先生介紹道,語氣隨意得很,“老郭,這位就是一機部的劉國清同誌,電話裏陳總提到的那位。”


    緊接著他湊過去小聲說,“劉麻袋,經曆傳奇的很,過去是哈軍工工兵工程係的祖師爺,教務處的處長,任教授的直屬領導。”


    他說的任教授,其實就是火箭之父......


    劉國清朝郭先生伸出手,郭先生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穩。


    “劉司長,你的那個麻袋呢?”郭先生的語氣裏帶著點調侃,但不多,恰好能讓人聽出是在開玩笑。


    劉國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這外號連力學所的人都知道了?陳旅長這嘴,真是沒把門的,走到哪兒說到哪兒。


    “郭先生,我今天來沒帶麻袋,帶了圖紙。”


    眾人在長條桌旁坐下,各自取出資料,攤在桌上。


    孔鳴先開場,打開北一機的設計圖紙,把唐山第一機床廠的籌建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講得快但不潦草,每一個數據都有來處,每一項論證都有依據。


    講到關鍵處會停下來,把手裏的筆當教鞭,指著圖紙上的某一塊做說明。


    趙總工在旁邊補充地質勘察的情況,孫技術配合著介紹施工方案。


    劉國清聽得很認真,手裏拿著筆,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


    等孔鳴講完,他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錢先生和郭先生,說道:“孔書記的方案做得很紮實,是花了心思弄出來的。經濟指標、技術指標、施工難度,都考慮到了。但他漏了一樣。”


    他頓了頓,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地圖上唐山的位置點了一下。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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