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滬市棉紡廠


    劉國清把資料放下,手指在“滬市棉紡十七廠”幾個字上點了點。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滬市灰蒙蒙的天。


    這片廠區在楊浦,從解放前就是工業區,日本人占了八年,國民黨收了三年,現在歸了人民。


    廠房的磚是灰色的,牆根處長著青苔,煙囪冒著白煙,跟那些年沒什麽兩樣。


    不一樣的是門口掛的牌子——“公私合營滬市第十七棉紡織廠”。


    十七廠,後來改叫上棉十七廠,是滬市紡織係統的王牌。


    設備好,技術好,工人素質高,關鍵是臥虎藏龍,現在沒人能想到,這裏將來會出一個接班人.....


    1958年了,兩國關係開始微妙。


    赫魯曉夫上台後,對華政策忽冷忽熱,專家團遲早要撤。


    這是曆史大勢,他改變不了,但能在這之前物盡其用。


    紡織部的專家是弗拉基米爾的戰友,叫謝爾蓋,當年在烏克蘭搞紡織機械,技術不差,就是愛喝酒,喝多了愛吹牛。


    這種人在蘇聯專家團裏不算什麽,但對十七廠來說,能解決大問題。


    國產紡織機穩定性差,故障率高,跟蘇聯的比差著一截。


    這就是去十七廠的價值——把蘇聯的技術消化掉,變成自己的東西。


    以後專家撤了,機器照樣轉。


    劉國清看了周至柔一眼。


    這孩子跟了他快兩年了,從一機部辦公廳的小科員,到計劃司第一副司長的專職秘書,算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小周,你跟了我多久了?”


    周至柔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裏還拿著那份資料,聞言愣了一下,然後算了算:


    “司長,從1956年3月到現在,一年零十個月。”


    “一年零十個月。”劉國清重複了一遍,靠在椅背上,


    “秘書的工作,其實也不好幹。整天跟著我跑,沒日沒夜,連對象都沒時間談。”


    周至柔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


    這孩子笑起來跟當年在獨立團的新兵蛋子一個德性,憨。


    “司長,我不覺得辛苦。跟著您,我學到了很多。以前在辦公廳寫材料,寫來寫去就那些東西,套話、空話、廢話。現在不一樣了,幹的都是實事,心裏踏實。”


    劉國清看著他,這孩子說的是真心話。不是拍馬屁,不是表忠心,是真覺得跟著他幹有勁。


    從辦公廳的小科員到計劃司第一副司長的專職秘書,這一步跨得有多大,他自己心裏清楚。


    當初魯保國把五份簡曆放在他麵前,那四個人的履曆都比周至柔漂亮,他偏偏挑了這個最不起眼的。


    不是因為周至柔有多出色,是因為他幹淨。


    工人家庭,底子清白,跟誰都不沾親帶故。


    用他,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更深層次的原因,就是他爸在這個棉紡廠,而且保衛科的幹部。


    這孩子爭氣。


    一年多下來,沒出過紕漏,沒跟人紅過臉,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絕不多嘴。


    跑腿的活兒幹,動腦子的活兒也幹,從不挑揀。


    這種秘書,別說一機部,拿到院辦公廳都不丟人。


    “小周,你今年多大了?”劉國清問。


    “二十五,司長。1933年生人。”


    劉國清點了點頭。


    二十五,擱現在正科級,不算快,但穩。


    再過兩年提副處,三十歲之前正處,路子就通了。


    “有對象了嗎?”


    周至柔的臉紅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急。先把工作幹好。”


    這孩子,跟當年的他完全不一樣啊,屬於是事業為重,兒女情長往後放。


    他從桌上拿起那份十七廠的資料,翻了兩頁,隨口提了一句:


    “對了,小周,我記得你父親也在十七廠工作?”


    周至柔愣了一下,沒想到司長還記得這個。


    那是1956年剛當秘書時,劉國清問他家庭情況,他說了一句“父親在滬市第十七棉紡織廠保衛科”,之後就再沒提過。


    “是的,司長。我父親在保衛科,現在已經是科長了。”


    “哦?升了?”劉國清來了點興致,“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年底。廠裏說要提拔一批老同誌,我爸資曆夠,就給提了。”


    劉國清把資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周至柔,琢磨了一會兒。


    這孩子跟了他快兩年,從沒請過假,從沒提過家裏的事。


    上次過年,別人都回家團圓了,他留在辦公室值班,連年夜飯都是在食堂吃的。


    不是沒人替班,是他自己不開口。


    “小周,你多久沒回家了?”


    周至柔撓了撓頭,想了想:“司長,大概……兩年多了。”


    兩年多。


    從調到一機部到現在,沒回過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46.滬市棉紡廠(第2/2頁)


    秘書這個崗位,看起來光鮮,實際上苦得很。


    領導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白天跑腿,晚上寫材料,周末加班是常態,節假日更忙。


    不是他不想請假,是開了這個口,工作就落下了。


    劉國清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看著周至柔。


    “小周,這樣吧。你父親不是在棉紡廠工作嗎?你回複一下紡織部駐滬辦事處的同誌,就說機器升級的事,我們幫他協調。正好,我去看看你父母。不能因為工作,來了家門口都不回家。咱們不是大禹。”


    周至柔站在那兒,整個人愣住了。


    司長要去他家。


    看他父母。


    就因為他兩年沒回家了。


    他在辦公廳幹了三年,見過多少領導?


    那些人坐在辦公室裏,隔著三層樓叫他都嫌累,哪會管你多久沒回家?


    劉司長不一樣,他記得你父親在哪個廠工作,記得你多久沒請假。


    你以為他沒注意的事,他都看在眼裏。


    周至柔的眼眶紅了,司長您對我簡直太好了。


    他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是秘書,不能在領導麵前失態。


    “司長,我……”


    “行了。”劉國清擺了擺手,“別煽情。趕緊去回複,定個時間。”


    周至柔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劉國清叫住他,彎下腰,從辦公桌底下拎出那個麻袋。


    他從麻袋裏往外掏東西。


    午餐肉罐頭,四個,鐵皮上印著英文。牛肉罐頭,兩個,也是美國貨。一包點心,用油紙裹著,外麵紮了細繩。兩瓶茅台,嶄新的,瓶子上的紅標簽還沒撕。


    “拿上。給你爸的。”


    劉國清把這些東西往桌上一推,“順便帶我也走走,看看你父親工作的環境。反正咱們是協調,不是重點的工作。”


    周至柔看著桌上那一堆東西,手都在抖。


    這些東西,他認得。


    午餐肉罐頭是司長從部隊帶回來的,一直舍不得吃,存在麻袋裏,不知道存了多久。


    茅台更不用說了,一機部係統裏誰不知道“劉三瓶”的名頭,司長存的酒都是有年份的,平時誰來都不給。


    現在,全給了他。


    “司長,這怎麽行呢?我不能要。您留著——”周至柔的聲音發哽。


    這會兒的周至柔,被這天降的橫財,壓的他喘不過氣,尼瑪!我簡直太感動了。


    “別廢話。”


    “你爸是保衛科長,我去參觀,空著手像什麽話?拿著。”


    周至柔張了張嘴,想拒絕,又咽回去了。他了解司長的脾氣,說了給就是給,你不要他翻臉。


    他拿起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裝進自己的公文包裏。


    裝的時候手還在抖,裝完了,站直了,朝劉國清鞠了一躬。


    “司長,謝謝您。”


    劉國清擺了擺手,沒接這個話茬。


    “對了,小周,你在滬市有沒有什麽朋友?同學、戰友什麽的,叫上一起。難得來一趟,人多熱鬧。”


    周至柔想了想,撓了撓頭:


    “有。他也在十七廠,在我父親手底下工作,現在是幹事。他姓王,比我小兩歲,我們算是一起長大的,對了,他參加過朝鮮戰爭的。”


    劉國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姓王,尼瑪!!這次真給我劉國清算對了。


    十七廠保衛科幹事。


    參加過朝鮮戰爭。


    他放下茶杯,看著周至柔,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心裏在翻騰。


    這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巧的事?


    他來滬市,碰巧去了十七廠,碰巧小周的父親是保衛科長,碰巧那個王就在他父親手底下。


    巧到他覺得不正常。


    但轉念一想,也不全是巧合。


    他在一機部幹了兩年,跟紡織部八竿子打不著,要不是弗拉基米爾的那個戰友謝爾蓋,他根本不會來十七廠。


    要不是小周是他秘書,他也不會知道這個人。


    說是巧合,也是必然。


    畢竟自己耍了點小聰明,沒辦法,為了安穩一點,這點臉皮算個屁啊。


    “那就更得去了。”劉國清站起來,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不止去,還得準備一箱茅台。你爸一瓶,王幹事兩瓶,其他人一人一瓶。私人掏錢。”


    周至柔愣了:“司長,王幹事為什麽兩瓶?”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沒解釋。


    怎麽說?難不成說你的發小將來會相當了不得?


    “他參加過朝鮮戰爭,是功臣。多給一瓶,應該的。”


    周至柔點了點頭,沒再問。


    司長做事,從來有他的道理。


    他不需要理解,照辦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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