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簽紙——是阿九寫的,“記得買麵包”。他一直沒有扔。現在它和藥瓶一起躺在垃圾桶裏,紙角微微翹起來,露出背麵空白的一小塊。


    他站在垃圾桶前麵,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到玄關,換了鞋,拿了鑰匙,出了門。


    他走在路上。十一月的北京,風很冷,但他穿了那件黑色的衝鋒衣——阿九借給他的那件。不,不是阿九借給他的,是他自己的。這件衝鋒衣是他自己的,一直是他自己的。阿九不存在,阿九拿出來的每一件東西都不存在。但他穿了這件衝鋒衣八個月,它已經變成了他的衣服,上麵有他的氣味,領口有他蹭上去的粉底痕跡,口袋裏有一張他忘了扔掉的便簽紙——“今天要開心。——阿九”。


    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指尖碰到了那張便簽紙。他沒有拿出來。就讓它待在那裏,和口袋的絨布貼在一起,和他的體溫貼在一起。


    他走了很久。走過公司,走過便利店,走過那條第一次遇見阿九的巷子。巷子裏的路燈還是壞了一盞,忽明忽暗地閃著,像一隻快要斷氣的螢火蟲。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了醫院。


    不是周醫生的診所,是另一家醫院。一家有大樓的、有住院部的、有婦產科的綜合性醫院。他不知道為什麽走到了這裏。他的腳帶著他來的,他的腳比他的大腦更知道該去哪裏。


    他站在醫院門口,仰頭看著那棟大樓。大樓很高,十幾層,窗戶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有些窗戶亮著燈,有些暗著。他看見三樓的窗戶開著,粉色的窗簾在風裏飄動,那是婦產科。五樓是外科,七樓是內科,九樓是精神科。他站在樓下,仰著頭,脖子酸了,但他沒有低下頭。


    他走進大樓,坐了電梯。他按了最上麵的那個數字——不是精神科的九樓,是頂樓。電梯往上走,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3、4、5、6——和公司的那部電梯一樣慢。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數字跳動。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他走出電梯,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上樓梯。


    樓梯很窄,很暗,聲控燈被他腳步激活,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蕩,咚、咚、咚,像心跳。他走了三層樓梯,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鐵門。


    鐵門很重,他用肩膀頂開的。門開了,風灌進來,很大,很冷,吹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擋了一下風,走出鐵門,站在天台上。


    天台很大,鋪著灰色的防水卷材,卷材的接縫處打了黑色的膠,踩上去軟軟的,微微下陷。天台上有很多東西——幾個廢棄的空調外機,生滿了鏽;一堆被遺棄的建築材料,用塑料布蓋著;一根很細的避雷針,頂端是尖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走到天台的邊緣。邊緣有一道矮牆,大概到他的腰部,矮牆上麵裝著避雷帶——一根生鏽的鐵絲,繃在兩個鐵柱之間。他站在矮牆前麵,風從正麵吹過來,吹得他的頭發往後飛,吹得衝鋒衣的下擺啪啪地拍打著他的腿。


    ?如?您?訪?問?的?w?a?n?g?址?f?a?布?y?e?不?是?i???u?w???n????0?2?5?????????則?為????寨?站?點


    他低頭看下麵。


    下麵是醫院的院子。院子不大,有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搖晃。院子裏有幾條長椅,長椅上坐著人——一個推著輸液架的病人在慢慢散步,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裹著毯子的老人。院子的盡頭是住院部的大樓,大樓的一樓是急診科,急診科的燈亮著,紅色的十字標誌在風中微微晃動。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灰得很均勻,沒有雲,沒有太陽,什麽都沒有。整個天空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鋪在天上,從東邊鋪到西邊,從南邊鋪到北邊,沒有縫隙,沒有破洞。網?阯?f?a?b?u?頁?i????????n?2???????????????


    他站在那裏,風很大,吹得他的眼睛發幹。他沒有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了。阿九走的那天他哭了,之後就沒有再哭過。眼淚是給有溫度的東西的,他的眼淚是熱的,但阿九是涼的。熱的東西和涼的東西碰在一起,隻會變成溫的,不冷不熱,剛剛好讓人活著。


    他活著。


    二十四歲,身體健康,輕度脂肪肝,分裂情感性障礙,康複期。他的大腦不再產生幻覺了。阿九不在了。阿九永遠地不在了。他知道。他接受。他吃藥,看醫生,按時複診,按量服藥,堅持了八個月,吃完了最後一個療程。他是好病人。他是聽話的病人。他是活著的人。


    但活著好空。


    不是以前那種“沒有人”的空。以前那種空是空的,什麽都沒有,所以也就無所謂失去。現在這種空是滿過之後的空——像一間搬空了家具的房間,牆上還有釘子的痕跡,地板上有家具腿壓出來的凹印,窗簾被摘走了,但窗簾杆還在,孤零零地懸在窗戶上方。你知道這裏曾經有過什麽。你知道那些東西去了哪裏。你知道它們不會再回來了。


    他站在天台的邊緣,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吹得他微微晃動。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放在矮牆上。矮牆的混凝土很粗糙,表麵有細小的砂礫,硌著他的掌心。他低頭看著下麵,院子裏的銀杏樹在風裏搖晃,輸液架在慢慢移動,護士推著輪椅轉過一個彎。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灰色的,均勻的,什麽都沒有。


    “阿九。”他說。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沒有人回答。


    他知道不會有人回答。阿九不在了。阿九是幻覺。阿九是他大腦造出來的。阿九已經隨著最後一個療程的藥物一起,融化在血液裏,被肝髒代謝,被腎髒過濾,隨著尿液排出體外。阿九現在在某個下水道裏,和汙水、淤泥、老鼠在一起。不,阿九不在任何地方。阿九不是物質,阿九是電信號。電信號消失了,就像一盞燈被關掉了,光沒有了,但電費單還在,開關還在,燈亮了八個月的痕跡還在。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了阿九的臉。眉骨高,眼窩深,嘴角微微上翹,左邊比右邊高。那個笑容在他的視網膜上燒了一個印子,像你直視太陽之後閉上眼睛,眼前還殘留著那個橙紅色的、發光的圓。阿九的笑容就是他直視了二十四年的太陽,太亮了,亮得他看不見別的東西。現在太陽落下去了,天黑了,什麽都沒有了。


    他睜開眼。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樓房,灰色的院子,灰色的風。世界在他麵前褪色了,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顏色都掉光了,隻剩下底色——灰白色的、薄薄的、一撕就破的底色。


    他低頭看著下麵。


    十六層。大概四十米。一個人從四十米的高度落下去,需要大概三秒鍾。三秒鍾。夠不夠他在空中想完最後一件事?夠不夠他再看見一次阿九的臉?三秒鍾。第一秒,風在耳邊尖叫。第二秒,地麵在眼前放大。第三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雙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南亭晚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南亭晚歌並收藏雙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