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白雲觀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營地便已經熱鬧起來。


    夥頭兵們在營地邊緣架起大鍋,煮著熱粥,炊煙混著晨霧嫋嫋升起,在低垂的雲層下彌漫開來。


    遠處被洪水圍困的郡城方向,船夫們已經在忙碌了,撐篙擊水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這清晨最樸素的節拍。


    裴辭鏡起了個大早。


    準確地說。


    他是被帳外那陣嘈雜聲吵醒的。


    三千營的將士們列隊出操,整齊的腳步聲和號令聲此起彼伏,想睡懶覺是不可能的。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發現身邊已經空了。


    裴辭鏡披上外袍。


    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晨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眼,營地裏的帳篷在晨光裏泛著灰白色,像是一朵朵雨後冒出來的蘑菇。


    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柴火的煙氣。


    混在一起。


    倒也不算難聞。


    他四下張望了一下,便看見沈檸歡正端著一隻托盤,從夥房的方向走過來,托盤上放著兩碗熱粥、一碟鹹菜和幾張烙餅,晨光落在她素淨的衣裳上,將那層薄薄的霧氣都染成了淡金色。


    裴辭鏡靠在帳門邊。


    雙手抱胸。


    看著娘子這副賢惠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醒了?”沈檸歡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穿好,別著涼了。先把早飯吃了。”


    裴辭鏡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隨意披著的外袍,笑著應了一聲,接過托盤,轉身回帳裏穿戴整齊,又簡單洗漱了一番。


    便和沈檸歡一起用了早飯,然後往中軍大帳走去。


    前往匯報工作。


    帳簾掀開,李承裕已經在裏麵了。


    他坐在長案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文書,手裏捏著一支筆,正在批閱。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衝兩人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坐下。


    “裴修撰,可是有事?”他放下筆,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裴辭鏡臉上。


    裴辭鏡從袖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書,雙手呈上:“殿下,這是下官昨夜草擬的一份設想,請您過目。”


    李承裕接過文書,展開來,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裴辭鏡站在一旁等著。


    帳內安靜了片刻,隻有文書翻動的細微聲響。


    李承裕看得很認真,不是那種走馬觀花式的瀏覽,而是一字一句地讀過去,偶爾在某一段上停一停,像是在琢磨什麽。


    裴辭鏡在設想中寫得很清楚。


    在雲陽郡西北的山地設立水泥工坊,就地取材,招募災民參與開采、燒製、運輸,燒製出的水泥用於堤壩修複、道路鋪設、房屋建造,多餘的可對外售賣。


    他還在後麵附了一筆簡略的賬,將工坊的投入、產出、收益都粗略估算了一遍,數字不算精確,但大致的賬目是清楚的。


    李承裕看完最後一頁,將文書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


    水泥一事。


    他自然是知道的。


    裴辭鏡獻上水泥配方,父皇將其交給皇室運營,這件事在朝堂上不算秘密,他作為皇子,這種利國利民的大事肯定有所關注。


    隻不過,水泥的推廣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配方雖好,但要從京城那一小塊試驗田推廣到大乾各州府,需要時間,需要銀子,需要人力和物力的投入,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而在雲陽設立一座水泥工坊,將災後重建與水泥生產結合起來,這個想法,確實不錯。


    不需要裴辭鏡多費口舌解釋,李承裕自己便已經品出了其中的妙處。


    災民要安置。


    不能光靠朝廷養著。


    給他們一口飯吃、一份活幹,既能讓他們活得有尊嚴,又能為災後重建出力,這本身就是工賑之法的精髓所在。


    而裴辭鏡這個設想的妙處在於,他把“出力”這件事,變成了“產出”。


    修堤、築路、建房,這些都是隻有投入沒有產出的活計。朝廷出銀子,百姓出力氣,活幹完了,銀子花光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可水泥工坊不一樣。


    燒出來的水泥,可以賣。


    賣出去的水泥,能換回銀子。


    有了銀子,工坊就能繼續運轉,就能繼續招募災民,就能繼續產出,形成一條可以自我維持的產業鏈。


    這對朝廷來說,是減輕財政負擔;對百姓來說,是多了一條謀生的出路。


    “裴修撰這個設想,很不錯。”他開口,聲音不高,語氣裏卻帶著一種篤定的認可,“水泥工坊若能建起來,確實能解決不少災民的生計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又道:“而且,不隻是水泥。以此類推,其他需要大量人力的產業,也可以酌情布置。”


    “不拘泥於水泥一種,隻要能吸納災民,都可以考慮。”


    裴辭鏡微微頷首,心裏暗暗點頭。


    老六殿下果然是聰明人,不需要他把話說完,自己就能舉一反三,這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殿下明鑒。”他拱了拱手,“下官也是這般想的。水泥隻是其中之一,若勘察後發現此地還有其他可利用的資源,亦可酌情設坊。”


    李承裕點了點頭,將那份文書收好,放到案角。


    “此事容我再想想。待實地勘察過後,若條件確實具備,便著手推行。”


    他抬起眼,目光從裴辭鏡身上移開,落在沈檸歡臉上,語氣比方才又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認真而審慎的意味。


    “沈小姐,可是案子的事有了進展?”


    沈檸歡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紙箋,雙手呈上。


    “殿下,這是臣婦昨日從趙文煥口中問出的一些線索。雖不算確鑿證據,但其中有些蹊蹺,臣婦覺得應當稟報殿下知曉。”


    李承裕接過紙箋,展開來。


    沈檸歡站在一旁,將昨日從趙文煥那裏問出的信息一一道來,尤其是著重說了陳啟明的怪異,還有白雲觀的可疑。


    李承裕將紙箋放在案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


    目光微微垂著,消化著這些信息。


    “白雲觀。”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說。


    北河白雲觀。


    在整個大乾的修道圈子裏都排得上號。


    據說觀中香火極盛,信眾遍布北河各州府,每年都有不少人從外地專程前去上香祈福。


    而更值得玩味的是,白雲觀與北河官場、世家大族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牽扯極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1章白雲觀(第2/2頁)


    不少官員的夫人都與觀中有往來,逢年過節便去添香油、請平安符,有些世家大族更是將白雲觀視為“福地”,家中婚喪嫁娶、起房蓋屋,都要請觀中的道長去瞧一瞧、算一算。


    李承裕問道:“沈小姐的意思是,陳啟明的性情大變,與白雲觀有關?”


    沈檸歡沉吟了片刻,斟酌著措辭:“臣婦不敢妄下定論。隻是陳啟明性情大變的時間節點,與他開始去白雲觀的時間大致吻合。每月去一次,回來便能‘平靜’幾日。”


    “臣婦覺得,這其中或許有些蹊蹺。”


    李承裕微微頷首。


    這話說得在理。


    他不是不信玄學,這世上確實有他理解不了的東西,可一個道觀的觀主,能比太醫還管用?能比那些調理心神的方子還靈驗?


    若真有這般本事。


    倒也罷了。


    怕就怕,這“靈驗”背後,藏著別的什麽東西。


    “白雲觀在北河的聲望很大。”李承裕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平日裏時常接濟窮苦之人,施粥舍藥,口碑極好。與北河諸多官員、世家大族也都有往來。”


    “此次雲陽潰堤,白雲觀第一時間便捐錢捐物,帶動了一大批人跟隨。到位的物資是實打實的,百姓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此刻,正是白雲觀聲望達到頂峰的關口。”


    沈檸歡聽著,神色漸漸凝重了幾分。


    她明白李承裕的意思。


    這個時候,白雲觀是“好人”,是“善人”,是在大災之中伸出援手的“救星”,百姓感激他們,士紳讚譽他們,連朝廷都要記他們一筆功勞。


    在這種節骨眼上。


    若是大張旗鼓地去調查白雲觀。


    不管有沒有查出什麽了,光是“六殿下派人查白雲觀”這個消息傳出去,就足夠讓北河一地的百姓寒心。


    人家剛捐了錢糧。


    救了災民。


    轉頭你就來查人家,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百姓不會去想什麽陳啟明、什麽貪墨案、什麽蹊蹺不蹊蹺,他們隻會看到最表麵、最直觀的東西。


    這個道理,李承裕不說,沈檸歡也懂。


    李承裕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低了幾分:“而且,還有另一層,貪墨一案大概率和布政使孫有德有關。”


    “若白雲觀背後真有孫有德的影子,就算調查出了證據,甚至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說我們是在栽贓陷害。”


    這話說得直白。


    裴辭鏡站在一旁,一直沒有插話,此刻卻微微點了點頭。


    老六殿下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


    孫有德是北河布政使,在這北河一畝三分地上,經營了這麽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州府,人脈之深、根基之厚。


    不是他們這幾個外來人能比的。


    白雲觀若是他的“地盤”,那觀中上上下下,多半都是他的人,你前腳進去調查,後腳消息便傳到了他耳朵裏。


    到時候,證據能不能查到另說,就算查到了,對方也可以反咬一口——你們是六皇子的人,六皇子與八皇子爭儲。


    這是借機打壓八皇子的外家。


    栽贓陷害!


    到那時候,理還理得清?


    “所以,必須低調調查。”李承裕下了定論,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承裕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像是在琢磨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目光落在裴辭鏡和沈檸歡身上,神色比方才緩和了幾分。


    “既然如此——”他開口,語氣不疾不徐,“我倒有一個想法。”


    裴辭鏡微微傾身,做出聆聽的姿態。


    “你二人,代我拜訪一下白雲觀主。”李承裕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輕重,“感謝他為受災百姓所做的善事。本王這邊走不太開,你二人替本王在白雲觀齋戒三日,為受災百姓上香祈福。”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語氣也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可落在裴辭鏡和沈檸歡耳朵裏,卻是另一番滋味。


    兩人對視了一眼。


    裴辭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沈檸歡的目光也閃了閃,盡管李承裕沒有怎麽解釋,但他們都聽懂了其中深意。


    這表麵上,是兩人代六皇子去白雲觀,拜訪觀主,上香祈福。


    說出去。


    誰都挑不出毛病。


    六殿下忙著賑災,走不開,派手下人去白雲觀齋戒祈福,為受災百姓求平安,這是好事,是善舉,是做給百姓看的。


    別人看到的,是六殿下想要拉攏人心,想要借著白雲觀的聲望,在北河百姓中博一個好名聲。


    這很合理。


    一個有意角逐儲位的皇子,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


    可隻有他們幾個人知道,此番行動,最真實的目的是——


    調查白雲觀。


    裴辭鏡收回目光,看向李承裕,雙手抱拳,躬身道:“下官明白。”


    沈檸歡也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臣婦明白。”


    李承裕看著兩人,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有些話不必說透,點到即止,這夫妻二人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了。


    “那就這麽定了。”他揮了揮手,“你們收拾一下,帶上幾個人,今日便出發。”


    裴辭鏡應了一聲,拉著沈檸歡退出了大帳。


    兩人回到帳篷,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又將必要的文書和卷宗裝進一隻藤箱裏。


    一切收拾妥當。


    裴辭鏡扶著沈檸歡上了馬車,自己翻身騎上一匹馬,帶著隊伍沿著官道往西北白雲觀方向行進。


    ……


    兩日半後。


    正午。


    一行人終於趕到了白雲觀。


    馬車停在山門外的石階下,裴辭鏡翻身下馬,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座依山而建的宏偉道觀,微微眯了眯眼。


    白雲觀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勢而建,層層疊疊,殿宇巍峨。


    青石台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門,兩側古木參天,枝葉遮天蔽日,將午後的陽光篩成一片片細碎的光斑,灑在濕潤的石階上。


    山門是石砌的,門楣上方嵌著一塊石匾,刻著“白雲觀”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入石三分。


    門兩側蹲著兩尊石獸,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一股子莊重肅穆的氣勢。


    空氣裏彌漫著香火的氣味,混著山間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裴辭鏡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地方,看著倒像是那麽回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你聽心聲我吃瓜,換嫁夫妻笑哈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愚蠢的背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愚蠢的背囊並收藏你聽心聲我吃瓜,換嫁夫妻笑哈哈最新章節